樊振刚的健身馆装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,过几天就开业。空气里还飘着化工混合气味。
林曼用扩胸器材做健身,樊振刚在一旁辅助她的动作。两人挨得很近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林曼松开器械,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,心里那点荡漾还没平复。
“你们不是同学吗?怎么这么不给面子?”
刚才樊振刚给书林打电话,开业时请他来剪彩。书林说有事来不了,到时让人给他送个花篮。樊振刚挂了电话,心里说了一句:不来省去很多麻烦。
“他这人就这样,上学那会儿凭自己脑子好使,傲慢得谁也看不起。那时候他们几个人抱团儿欺负我。”
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,但少年时的屈辱,这么多年了,还梗在心里。
林曼道:“可现在你是最成功的。谁还敢看不起你?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他,眼里有光。那光让樊振刚很受用。
樊振刚凑近她,目光直视,声音压低:“全靠林姐你给我做主啊。有你给我戳着,我一路畅行无阻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后半辈子我就赖上你了。”
林曼用手指戳了他脑门一下,动作暧昧:“没正经。”
樊振刚一把攥住她的指尖,攥得很紧:“姐,我就没正经,你打算怎么处置我。”他眼里有火,那火烧得林曼心里发慌,又有些期待。
林曼指了下大门,没说话。
樊振刚过去把门关上,咔哒一声,锁上了。
林曼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犹豫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下去了。她羡慕姐弟恋,认为这是当下的时尚。现在有个二级鲜肉主动贴上来,她这个年纪,还有什么好怕的。
这一体验不打紧,断送了她的一切。可当时她不知道,她只觉得自己又年轻了,像回到了二十岁。
小曹犹豫了半天,还是敲开书林办公室的门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。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鼓起的勇气。
书林马上给他派了一个活:“小曹,樊振刚那个健身馆要开业了,你回来替我送个花篮过去。”
小曹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,欲言又止。
书林见他磨磨唧唧的,问:“怎么,你有事儿?”
小曹腮帮子鼓了一下,终于说:“樊老板那个健身馆,资金不足,大部分是银行贷款。”
书林转动着手里的圆珠笔,笔在他指尖转了个圈。
“自有资金的占例是多少?”
小曹回答,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:“只有百分之十。”
书林手里的笔停了。他抬起眼看着小曹:“这么点儿自有资金,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?再说,高负债运营,同时蕴含着高风险。”
小曹不语,低着头。他当然知道,可他当时不敢说。
书林接着问,声音平静,那平静带着不满:“贷款是你给办的?”
小曹那脸皱得像苦瓜:“林姐给银行打的招呼,但程序是我走的,字也是我签的。”他把“林姐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推卸,又像是提醒。
“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跟我说?”
“你们是同学,当时我没好意思。”小曹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现在好意思了?”
“因为他后面的操作越来越不靠谱。”小曹抬起头,一副担忧的表情,那担忧是真的,“我怕出了事儿,我脱不了干系。”
书林问:“你说怕出事,指的是什么事?”
小曹犹豫了一下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不能说,有些事说出来,就收不回来了。他摇摇头:“反正……就是不靠谱。”
“这事儿你跟李主任提了吗?”
“提了。李主任说,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。”
“你跟我说是什么意思,让我跟林姐说?我又不在招商组了。”
小曹尴尬地揉揉鼻子,不说话了。是啊,书林现在不管这块了,说了有什么用?可他就是憋得慌,不说心里没底。
书林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摆摆手:“花篮别忘了送。”
小曹如蒙大赦,赶紧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,书林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圆珠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百分之十的自有资金,贷款……林姐打的招呼……他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樊振刚那张脸,那张写满欲望和算计的脸。他拿起电话,又放下。有些话,得当面说。
林曼坐在办公桌前修剪指甲,轻轻哼着一首小曲,脸上仍然挂着运动过后的红润。那红润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,她对着小镜子照了照,很满意。
书林敲敲门进来。
林曼抬头说道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书林,坐吧。喝水自己倒。”
“林姐,我占用你一点儿时间。”他直截了当问,没绕弯子,“樊振刚那个健身馆存在着风险,你知道吗?”
林曼手里的指甲钳没停:“还没开业运营呢,你怎么知道存在风险。”她心里有些不悦——书林这是来扫兴的?
书林:“所有固定资产都是由银行贷款变现的,这还不是风险。”
林曼:“他在北京有两家同等规模的健身馆,你知道吗?”她说这话时,有点得意,像是炫耀自己眼光好。
书林:“他说有两家健身馆,你验证过吗?”
“我看过他提供的照片资料和营业执照复印件。”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如果他提供的资料不真实呢?”
林曼收起了指甲钳,抬起头看着他,脸上没了笑意:“你们是同学,这样说不好吧。”她把“同学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提醒他注意分寸。
“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了,十几年足可以改变一个人。”书林每个字都像石子,投进林曼心里,“还有一个我们最不想看到的结果——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他用少部分贷款在这儿装装门面,大部分贷款拿到北京去补窟窿——话我只能说到这儿,林姐。”
林曼表面上风轻云淡,但内心一紧。书林说得太直白,直白得让她不舒服,可又无法反驳。
“书林,你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。”她还强撑。
“健身馆是租赁的,健身器材也是租赁的,他的银行贷款都投哪儿了,不用想也知道。”
林曼坐直了身子,手里的指甲钳捏紧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书林提醒道,话说得很含蓄,但意思很清楚:“如果我没猜错,他银行账户比口袋还干净。”
这就等于告诉她,接下来应该干的事情——去银行查账。
健身馆里,樊振刚给好几个客户办理会员卡,脸上堆着笑,心里算着账:一个会员两万,十个就是二十万……他仿佛看见钞票在飞。如果不是客户在眼前,他会笑出声。
“办这个会员卡有两个好处,一是三年内不限次数到这儿健身,二,可以绑定一个朋友或亲人错时健身。等于你办一张会员卡,让两个人享受。”他说得天花乱坠。
顾客像捡了钱包那样开心:“要是这样,你说得还是挺划算的。那我就办一个。”
另一个顾客:“我也办一个。”
其他几个顾客也跟风办了会员卡。樊振刚笑着送他们出门,转身,脸就垮了下来。他走到吧台,倒了杯水,刚喝一口,大哥大响了。
他接通,是林曼的声音,可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温柔,只有压不住的怒气:
“樊振刚,你是不是打算害我?”
樊振刚心里一咯噔,但很快镇定下来,走到一旁,声音压低,带着讨好:“姐,你这话从何说起?我在这儿没有亲人,你是我唯一的亲人,我怎么会害你?”
听筒里传来冷笑:“少跟我甜不啰唆。银行人告诉我,你的账户比你口袋还干净。我问你,那些贷款你是不是去填你北京那两个店的窟窿?”
樊振刚一愣,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。她怎么知道的?谁告诉她的?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小曹?还是银行那边走漏了风声?
“你听谁说的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别管我听谁说的,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?”
樊振刚咬了咬牙,换了一种语气,带着无奈和真诚:“姐,既然你是我的亲人,我就不瞒着你了——是也不是。”
听筒:“怎么讲?”
樊振刚:“是——因为我确实弄了一部分贷款,给那两个店做流动资金。不是——因为我打算再开一个连锁店,扩大经营,钱再生钱。OK?”
他说得半真半假,真的那部分是他确实挪用了贷款,假的那部分是开连锁店。
听筒沉默了几秒,那几秒长得像几年。
“我不管你是还是不是,开连锁店这事儿先放一放,把眼前这家店经营好了再说。”
樊振刚松了口气,看来有戏。他赶紧趁热打铁:“等连锁店开业,我给你个兼职干干。”他想用利益把她绑得更紧。
听筒:“不需要。我告诉你,你已经被人盯上了。没用完的银行贷款马上还回去,否则出了事儿你自己兜着,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樊振刚:“我让谁盯上——”
听筒里已传来挂断的声音,嘟嘟嘟的忙音,敲在他心上。
樊振刚放下大哥大,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涌起一股烦躁。被人盯上了?谁?书林?还是那个小曹?他点了一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不行,得赶紧想撤,实在不行……他眼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在宾馆的一个房间,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李同泽和展木森坐在沙发上,听小强汇报打听来的情况。
小强站在那儿,腰微微弯着,像随时准备领赏:“李主任,我打听来了,王书林和建材城的戴老板有猫腻。”
李同泽抬了抬眼皮:“说。”
小强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戴老板新成立了一个公司,法人另有其人。王书林把高架路部分承包商的业务介绍给了这家公司,提供沙子石料钢筋水泥。”
展木森嘿嘿一笑:“我就说嘛,他不可能没有一点私心。没有私心,是还没有尝到权力的滋味。”
李同泽轻舒一口气,身体往后靠了靠。这消息不错,可还不够。
“小强,干的不错。你先去吧。”
小强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展木森说:“这算不算抓住王书林的把柄?”
李同泽摇摇头:“仅凭这个还拿捏不住他。再说戴老板跟我关系不错,我不想拿他做筹码。”
展木森从怀里掏出一沓照片,扔在桌子上,像扔出一张王牌:“那这个呢?”
李同泽拿起照片,一张一张看。照片上,书林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,脱下的衣服凌乱地扔在一旁。几张照片采用了不同的角度。
他放下照片:“你这是哪儿来的?”
展木森:“别管哪儿来的?就说分量重不重?”
李同泽似乎有些怀疑:“据我所知,王书林跟异性接触非常谨慎。你是怎么办到的?不会是电脑拼接的吧?”
展木森:“照片的真实性你不用怀疑,这是实打实的实景拍照。”
李同泽:“这是在什么地方?”
展木森:“听我慢慢跟你说……”
他凑近李同泽,声音压得更低。
南下的列车,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、汗味和烟味。按摩女小尚坐在靠窗的位置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是十万块钱——全是现金,用报纸包着,厚厚一摞。
她做了一件昧良心的事,获得了这笔巨款,不得不逃往他乡。
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和车窗上模糊不清的倒影混在一起。这钱沾着脏,也沾着她的愧疚。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知道离那个城市,那个足疗馆,还有那个叫王书林的好人,越远越好。
几天前,一个脖子上都纹着青龙的彪形大汉找到她,把一沓钱拍在桌上,说:“办件事,这些就是你的。不办,你还有个弟弟吧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那眼神比刀还冷。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和彪形大汉的威胁下,她背叛了自己的良知。那大汉说,事成之后还有五万,足够她在老家盖栋房子,给弟弟娶个媳妇。她当时咬着牙点了头——穷怕了,也怕那大汉真对她弟弟下手。
这些日子,她几乎成了书林的御用按摩师。书林一来,必点她的班。主要是小尚给他的印象是温柔体贴,看着顺眉顺眼,有时还能聊上几句,缓解工作中的压力。书林对她很尊重,从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动手动脚,有时还会给他一些小费。越是这样,她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那天,小尚给书林按摩,她一改往日的喜兴,表情抑郁。她努力想笑,可笑不出来,嘴角像挂了秤砣。
书林看见她脸色不对,关切地问:“小尚,你怎么不高兴?是不是我说的哪一句话惹你不高兴了。”
小尚摇头,手下的力道有些乱:“没有,王哥。”
书林仍然追问,他就是这样,看见别人不高兴,总想问问。“那你说说为什么不高兴,像被老板扣了薪水?”
小尚脸上顿时滚下了两行泪水。那泪水是真的——她想起躺在医院里的父亲,想起那个彪形大汉的眼神,想起她将要扮演的角色,心里堵得慌,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书林:“你看,你还是有事儿,跟我说说吧,看我能不能帮你。”
小尚停下按摩,手垂在身侧,指尖冰凉。“你帮不了我。这事儿,谁也帮不了。”
书林坐直身子,看着她:“你没说什么事儿,怎么知道我帮不了?”
小尚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兔子。她咬了咬嘴唇,把那个背了无数遍的故事说出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不是修高架快速路吗,我们家属于拆迁片儿。”
书林:“这不是好事儿吗?”
小尚:“是好事儿,可是不按照实际居住面积给补偿,就不是好事儿了。我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,被人家欺负了也没有办法。”她说得断断续续,一半是演的,一半是真的伤心——为自己,也为那个将被她陷害的好人。
书林挪了下身子,表情严肃起来:“你把你们家的具体情况跟我说一下,我帮你解决。”
小尚抬起头,说:“怎么,你想跟他们打官司?绝对不行,我们可不想惹事儿,我们也惹不起事儿。我爸爸去找他们评理,还让人打了,受伤住院,也不给我们医药费。我们就是受穷的命,只能认命。”她说得凄凄惨惨,自己都快信了。
书林看着她,然后说:“我要说,你们家的事儿正归我管,你还有顾虑吗。”
小尚眼睛一亮——亮了,是因为戏还得演下去。“真的,你真能帮助我们?”
书林:“把你们家的具体地址告诉我。”
小尚擦干手——从包里拿出纸笔,把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地址写下来,交给书林。那纸很轻,可她觉得有千斤重。
书林从包里拿出大哥大,拨了个号码。小尚站在一旁,心跳如鼓。她看着书林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,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真不是个东西。
“喂,老海,我是王书林。吴家园儿刘家后那一片,有一家姓尚的,没有按照实际面积给予补偿。究竟是怎么回事儿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