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黑,警车开过来停在区政府办公楼旁,旭东和霍刚分别下车,然后握手道别。
握手的那一刻,旭东认真地看着霍刚。霍刚不习惯有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——那不是感谢,更像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审视。
“有事儿?”
“听妮妮说,你娶了烈士的妻子。”
霍刚脸部抽搐了一下,撤回手,转身大步走向警车。那句话像根针,扎进他心里最憋屈的地方。娶了烈士的妻子并没有让他获得荣誉感。相反,他对不起两个女人:一个深爱着不得不放,一个不爱却不得不娶。
每次有人提起这桩婚事,他都觉得是在揭他伤疤——那伤疤下不是光荣,是不得已的割舍和日夜的愧疚。
旭东对着驶去的警车,郑重地敬了一个礼。他知道这礼不是敬给霍刚的,是敬给那个压在霍刚身上、让他喘不过气的“烈士遗孀丈夫”的身份。有些担子,背上了就卸不下来。
办公室里,小季和段小敏高兴地抱在一起。
小季脸上的皱纹都乐开了,心里那点算计终于如愿:
“这次开会,除了市领导就是各区的部门儿领导,我总算跟他们混了个脸熟。这是一步顶十步的跨越。”
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旭东那个位置上的样子。
段小敏信心满满,眼里闪着光:“你要把握好机会,把他手头的工作干好,给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,千万别让梁旭东再顶进来。他恐怕得在里边儿待几天了,哈哈。”
她笑出声,笑声里有一种压抑的释放——从她男朋友落选那天起,她就等着看梁旭东倒霉。现在机会来了,虽然手段不太光彩,可职场如战场,结果才重要。
小季拉起她的手:“小敏,你为我做了那么多,我由衷的感谢你。走,我请你吃饭。”他心里其实有点虚,可那点虚很快被即将到手的机遇冲淡了。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
两个人刚走到门口,门不拉自开,旭东走进来。
看见梁旭东那一刹那,段小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心里那点得意像退潮一样哗啦下去了,只剩下一片慌乱。她脑子里嗡嗡响——怎么可能?不是说要关几天吗?那个王叔不是保证了吗?
“哎,你怎么回来了?”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,这话问得太急,露了怯。
旭东眉毛跳了一下,反问道:“怎么,你知道我回不来?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,那眼神像能穿透人。
段小敏连连摆手,手心开始冒汗:“不不,你说有事儿回来再说,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。”
旭东看了他俩一眼,那一眼让小季脊背发凉。“是,我差一点儿就回不来了。”他说得平淡,可话里有话。
段小敏慌里慌张,只想赶紧离开这让她窒息的地方:“潘主任让你找他一趟。”说完,扯着小季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,她心跳得像擂鼓,手心冰凉。
小季也慌了神,压低声音:“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?你那招不灵啊!”
“别说了!”段小敏打断他,脑子里飞快转着——得想办法,得圆过去。
旭东抓起自己的水杯,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凉水。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却压不住心里那团火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门口——段小敏刚才那慌张样和自欺欺人的辩解,分明是作妖后的心虚。
他收拾东西,去找潘主任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潘主任看着旭东,面无表情,可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审视着他:“小梁,这一下午你去哪儿了?”
旭东如实说,没有隐瞒:“给一个朋友办了点事儿。之所以没跟你打招呼,是怕你不让我去。”他站得笔直,既然选择了,就认。
潘主任:“你倒是实话实说。什么事儿,非得你去不行。”
旭东道:“我的发小儿让人陷害,被执法人员扣了。我要不把他替换出来,明天他的报纸全得作废。别的东西过了当天还能卖,可报纸不行啊。今天发不出去,明天就得卖废品。这还不是主要的,主要的是报社领导会对他处罚。说不定工作都悬。”
他说得诚恳,可也知道这些话在领导听来,都是借口。
潘主任往后靠了靠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:“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,规划处有个副职本来要考虑你的,你弄这么一出,好多人盯着你,让我很为难呐。”
这话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秤砣,压在旭东心上。
旭东低下头:“主任,是我不争气。”
潘主任:“到了职场,你这个江湖习气,得改一改。”
旭东:“是,主任。”
潘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找着是谁干的了吗?”
旭东抬起头:“没有。不过报案了,公安已经介入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说段小敏的事——没证据,不能乱说。
潘主任摆摆手,那动作有些疲惫:“去吧。”
旭东走出办公室,带上门。走廊很安静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知道,那个副职,恐怕没戏了。
次日,长途汽车站,一辆警车停在附近,霍刚和两个便衣警察下车。
霍刚吩咐:“分开行动。”
几个人散开。
霍刚眼神锐利地扫过各个角落,发现前边有几个人坐在墙根看小报,他便凑了过去。看报的发现有生人过来,急忙收起报纸,那动作快得可疑。
霍刚装作若无其事,问:“哪儿买的?”
一个人往前面儿指了指,眼神躲闪:“就前面儿,一个老头儿卖的。”
霍刚走到一个街角,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卖报的老头买小报,正是在“扫黄打非”看到的那种小报。
他过去从几个人手里抢过报纸扔在地下:“赶紧走!”
其中一个人还想逞强:“你是干吗的?好好的让我们走。”
霍刚一亮证件,几个人像鬼见了光,转身就跑。
卖报的老头一看,报纸也不要了,撒腿就跑。刚跑了两步,被一个便衣警察挡了回来。老头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——完了。
两个便衣把地上的报纸收拾起来,把老头带到警车里。
霍刚对老头说:“这些小报儿从哪儿上的?”
老头哆嗦着:“黄骅。”
霍刚:“告诉我具体姓名,地址。”
老头:“没有地址。每次卖完报我都是给他打电话,他给我寄过来。我们从来没见过面的。”他说的半真半假——地址是真没有,可见面是见过的,只是不敢说。
霍刚:“你这儿除了零售,有批发吗?”
老头:“没有。”这个他倒敢肯定。
霍刚:“最近有没有一个人从你这儿买了十种报,每种十份儿?”
老头感觉有了立功赎罪的机会——有,太有了,一个女人,买那么多,他当时还纳闷呢。“有。”
霍刚:“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?”
老头眯着眼睛回忆,那画面清晰得很:
“因为买报的是个女的。当时她骑电动车,戴着头盔,看不见长什么样儿,可是外面穿着米黄色风衣,灰裤子,还有红袜子,我记得挺清楚。”红袜子,鲜红鲜红的,在灰扑扑的车站格外扎眼。
霍刚:“电动车是什么牌子?”
老头:“好像是小羚羊。”
正审问着,霍刚的大哥大响了。
电话是旭东打来的,他把自己的怀疑说了。昨天他想了一晚上,把段小敏看见他回来,惊慌失措的表现在大脑里过滤了一遍,越想越不对——她怎么知道我回不来?她为什么那么慌?……觉得她很可疑,想让霍刚能在报纸上提取到她的指纹。
霍刚灵光一闪:“旭东你说……你怀疑你的女同事?正好我有个信息提供给你,长途车站这儿有一个卖小报的老头儿说,昨天卖给了一个女的十种报,每种十份。”
听筒:“她外表有什么特征吗?”
霍刚:“穿一件米色风衣,灰裤子,骑一辆小羚羊电动车。”
听筒沉默了两秒:“我们单位恰好有一个人穿米色风衣,灰裤子,同样骑一辆小羚羊电动车——那个卖报老头儿在哪儿?”
霍刚:“在我车里。”
听筒:“麻烦你带他过来一趟,我在单位。”
水大不能漫过桥,旭东把事情先向潘主任做了汇报。他得给领导一个交代,也得给自己一个清白。
过了半个小时,霍刚把卖报老头带来了。
尽管旭东提前做了预热,但潘主任还是不信段小敏能干出这类狠事。在他印象里,段小敏就是个普通科员,有点小心思,但不至于这么下作。
“买报人外部特征,”旭东指了下卖报老头,“是他提供的,跟小段现在的穿衣打扮和所骑电动车完全一致。”
潘主任啧了一声,还是不愿意相信:“小段一个女同志……”
霍刚直接说:“让段小敏过来一趟吧。”
潘主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,按下了免提:“小段吗?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过了一会儿,段小敏推门进来。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可一看见卖报老头,那笑瞬间僵在脸上,脸涨得通红,从额头红到脖子根。她脑子里一片空白——他怎么在这儿?
潘主任指了一下卖报的老头:“这个人你认识吗?”
段小敏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——那上面有一点灰。
老头扯着嗓门喊道:“大姐,你把我害苦了!”
他认出来了,就是这个人,就是这身衣服!
段小敏此时反而平静了。最坏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,再挣扎也没用。
她抬起头,但声音很稳:“潘主任,这件事儿是我一个人的主意,也是我一个人干的,跟小季没有关系——别为难他行吗?”她把责任全揽下来,不是她多仗义,是她知道两个人必须保一个,不能全军覆没。
潘主任摆了下手,动作有些沉重:“放心,我不会株连任何人。”
旭东说:“小段,你怎么知道我的发小儿出事,我一定会去管?”
他想知道,她是怎么看透他这点的。
段小敏低头不语。不能说,说了就把翟永利扯进来了,那更麻烦。
旭东接着问:“翟永利告诉你的?”
“你的同学我不认识。”她脱口而出,说完就后悔了。
“这就怪了,你不认识他,怎么知道他是我同学?”
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。
段小敏再次低头不语,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霍刚打破沉默:“潘主任,这件事儿可大可小。她买非法出版物不是为了传播,而是另有其他目的。您看这事是你们内部处理,还是交给我们?”
潘主任把选择权交给旭东。他想看看,这个被他认为“江湖气太重”的年轻人,会怎么处理。
旭东看了段小敏一眼。她站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刚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已经没了,只剩下被戳穿后的狼狈。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——为了一个职位,值得吗?他想起刚才潘主任那个问题,心里有了答案。
“霍队,让她跟你去做一下笔录,然后让她回来吧。”他不想把事做绝。不是他大度,是他知道,把人逼到绝路,对自己没好处。
潘主任看了旭东一眼,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“去吧,小段,把情况说明白就行。”
段小敏对潘主任鞠了一躬,然后跟霍刚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旭东一眼,那眼神复杂——有恨,有悔,还有一点不甘。
“主任,现在真相大白了,小段是故意做了一个套儿让我往里钻。您看是不是——”旭东期待地看着潘主任。他还想着让潘主任给他一个机会。
潘主任摘下眼镜,用绒布擦了擦,擦得很慢。“小梁,我问你一句话,”他抬起头,看着旭东,“以后你那个哥们儿再有事儿,你还管不管?”
旭东沉默了,想起这么多年和天明、耀良、书林、红哥一起的经历……有些东西,融在血里了,改不了。他点了点头,这次点得很慢。
潘主任摆摆手,那动作有些疲惫:“去忙你的吧。”
旭东站起来走出办公室。他知道,这事儿就算过去了,可有些东西,也回不来了。
潘主任把身子靠在椅子上,摘下眼镜,闭上眼睛。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深。多好的苗子,能干,肯干,人也正。可就是这个“义气”……在官场,义气是把双刃剑,能让你有人帮衬,也能让你万劫不复。他欣赏这份义气,可也怕这份义气。刚才旭东点头那一瞬间,他其实有些欣慰——这人没撒谎,也没敷衍。可更多的是无奈:这样的性子,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?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曾经为朋友两肋插刀过……他摇摇头,把眼镜戴回去,开始看文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