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文轻松地偏头,躲过那支没什么力道的香烟,不慌不忙地收回打火机,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有谁不认识新区的掌门人,李主任。”阿文的声音带着点的客气,“冒犯了,开个小玩笑。”
李同泽死死盯着后视镜。镜子里映出一张平淡无奇的男人脸,三十多岁,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。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异常,带着一种冷血动物般,正透过镜片,与他对视。
李同泽的心又是一沉。这家伙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自己锁好的车里,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。他不是普通的小毛贼。冷静,必须冷静。李同泽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残留的恐惧,重新拿出一支烟,叼在嘴上,然后转过头,看着阿文。
阿文适时地探身过来,“啪”,用那个枪形打火机替他点燃了香烟。
蓝色的火苗在李同泽眼前跳跃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尼古丁涌入肺部,稍稍平复了狂乱的心跳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对方不是来要命的,用这种方式出场,更像是一种示威,一种宣示:看,我能随时接近你。那么,他必定有所求。
“行了,别绕弯子。”李同泽吐出一口烟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不耐烦,“用这种方式开场,并不幽默。说吧,想要什么?钱?还是办事?”
阿文笑了笑,靠回后座,把玩着那只仿真打火机,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李同泽的后脑方向。
“李主任,别急。”阿文慢悠悠地说,目光却锐利如刀,“我只是想请您想象一下,如果刚才,我手里这把‘玩具’是真的……您现在,会是什么结果?”
李同泽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烟灰掉落,在他笔挺的西裤上烫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点。他明白了。这家伙是在告诉他:我有能力杀你,但我没杀,放你一马。现在,我们来谈谈条件。
“既然不要我的命,”李同泽缓缓道,目光透过烟雾审视着后视镜里的男人,“那你就是有求于我了。不过,我提醒你,用这种方式,很不聪明,也很危险。”
“危险?”阿文轻笑一声,“李主任,对您来说,真正危险的,恐怕不是我吧。”
李同泽眼神一凝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阿文向前倾身,带着一种森然,“我不想要您的命,不代表别人不想要。”
一瞬间,李同泽的脊背蹿上一股寒意!他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几个面孔,政敌?竞争对手?被他掐了财路的商人?还是……
阿文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,轻轻吐出一句话,如同抛出一把淬毒的匕首:
“您最近,最想让谁消失?”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猛地捅开了李同泽心底那扇紧闭的、藏着毒蛇的门。他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收缩,一个名字脱口而出:
“林曼?”
是了,只能是林曼!他换了锁,断了她最后的念想和财路,派人盯着她,逼她走投无路。他确实想让她“消失”,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,最好是带着所有秘密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可他还没动手,她竟然抢先一步,而且手段如此狠辣——买凶杀人!目标还是他!
这个疯女人!李同泽心底涌起一股混合着暴怒、后怕和一丝透骨的寒意。他早该想到的,当他把501的钥匙拿走,就等于拿走了她最后的指望。一个掌握了他那么多秘密、又被他逼到墙角的女人,怎么可能坐以待毙?狗急跳墙,兔子急了咬人,何况是林曼那样的女人!
他瞬间明白了阿文此行的真正目的,也洞悉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贪婪和狡诈。这是个两头通吃的狠角色。
巨大的恐惧之后,是同样巨大的愤怒,以及一种被冒犯的暴戾。但李同泽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,久经沙场的政治本能让他迅速冷静,并开始计算。他看着后视镜里阿文那双冰冷的、等待着的眼睛,知道对方在等什么。
一场交易。一场肮脏的,关于人命的交易。
李同泽忽然笑了,那是一种带着掌控一切的笑容。他弹了弹烟灰,仿佛刚才的惊惧从未发生。
“她出多少?”他问,语气像在问菜价。
阿文笑了,知道自己赌对了。他把林曼的出价加了一倍。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晃了晃。
“一百万?”李同泽问道。
“对,现金。先付一半。”阿文点头。
“两百万。”李同泽几乎没有犹豫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掷地有声的狠绝,“我要她……非暴力死亡,不要留下任何尾巴。时间不要太长。”
“三天内。”阿文的回答同样简洁。
“成交。”李同泽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,抽出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的名片,递向后座,“事成之后,联系这个号码。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阿文接过名片,看都没看,直接塞进牛仔裤口袋。
“等等。”就在阿文准备推门下车的瞬间,李同泽再次开口,眼睛依旧看着前方,“给你提个醒。林曼,她涉嫌利用职务便利,违规操作,给彭博健身馆老板发放了巨额贷款,现在这笔贷款成了坏账,银行和有关部门正在追查。她压力很大,精神也一直不太稳定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阿文推门的手顿了顿,然后,他回过头,对着李同泽的后脑勺,缓缓点了点头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深处,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明白。”
他推开车门,像一条融入阴影的鱼,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,迅速消失在早晨小区的渐多人流里。
李同泽没有立刻发动汽车。他依旧坐在驾驶座上,手指夹着那支快要燃尽的香烟,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。车窗外的世界渐渐苏醒,上班的人流,上学的孩子,遛狗的老人……一切如常。只有他知道,就在刚才,在这个平凡清晨的车厢里,他用两百万,买断了一个女人的性命,也买断了自己过去三年的一段历史。
香烟烧到了过滤嘴,烫到了手指。李同泽这才恍然回神,将烟蒂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。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,对着后视镜,挤出一个无可挑剔的、温和而稳重的表情,发动了汽车。
桑塔纳缓缓驶出车位,汇入清晨的车流,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了无痕迹。
两天后,林曼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,让她把预付款送到南山公园。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当天下午,天色阴沉得厉害。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,仿佛拧一把就能滴出水来,一场风雨蓄势待发。
南山公园后山,一条少有人迹的偏僻小径旁,树林比别处更加茂密幽深。两个相约爬山锻炼的退休妇女,边走边聊着家长里短,偶然一抬头,透过稀疏的枝叶,朦朦胧胧看见前面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,似乎挂着个巨大的、深色的东西,还在随风轻轻晃动。
两人停下脚步,眯起眼睛仔细看去。
下一刻,两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山间的寂静。
“啊——!”
“死人了!树上吊着个死人!”
两个女人吓得魂飞魄散,脸色惨白,互相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转身就往山下跑,边跑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,惊起飞鸟无数。
很快,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南山公园午后的沉闷。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破阴暗的天色,数辆警车沿着盘山公路疾驰而上,停在半山腰上外。
现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派出所民警保护起来。那棵老槐树下,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带。几名穿着警服和便衣的警察正在忙碌。
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蹲在树下,戴着白手套,仔细查看着刚刚从树上解下来、平放在塑料布上的尸体。
是个女人。四十岁上下,穿着质地不错的米白色风衣和浅色毛衣,但此刻沾满了泥土和树叶碎屑。她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白,嘴唇发紫,眼睛微微睁着,空洞地望着上方阴沉如盖的天空,瞳孔已经涣散,残留着凝固的惊恐与不甘。脖颈处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,与粗糙的树皮摩擦痕迹吻合。
老刑警面色凝重,小心翼翼地在女尸的衣服口袋中摸索。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女式钱包,打开,里面有身份证、几张银行卡,以及少量现金。身份证上的名字是:林曼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。
接着,他又从死者贴身的毛衣口袋里,摸出一个折叠起来的普通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A4纸。打开后,上面的字迹清晰:
“我有罪。我利用职务之便,违规操作为‘彭博健身馆’贷款五百万元,现该健身馆负责人失踪,贷款无法追回,给国家造成巨大损失。我无颜面对单位领导和同事,更无法偿还这笔巨款。唯有一死,以谢罪。林曼绝笔。”
老刑警拿着这张纸,仔细看了看,然后轻叹了口气。他站起身,对旁边正在拍照取证的一个年轻警察说:“把钱包、这封信,装进证物袋。通知法医吧,初步看符合自缢特征,但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,还需要法医详细检验。联系她工作单位和家属。”
年轻警察认真地记录着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尸。那张曾经或许美丽的脸庞,此刻毫无生气,空洞的眼睛映不出任何光影,只有一片死寂。一阵山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尸体旁边,更添了几分凄凉。
远处天际,闷雷滚滚,酝酿已久的第一滴雨,终于沉重地砸落下来,打在树叶上,发出“啪”的轻响。
仿佛一声叹息。
苟妮妮接到林曼自缢身亡的消息时,她正蹲在一家汽修厂满是油污的地沟旁,盯着那辆被千斤顶撑起的墨绿色越野车。
车前保险杠有明显的凹陷和刮擦,漆皮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。挡风玻璃右侧呈蛛网状碎裂,中心点有一个冲击形的凹陷。痕迹很新,与樊振刚出事的时间和路面残留的碎片基本吻合。厂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搓着手,语气笃定:“这车是前天晚上送来的,说是撞了路边石墩。送车的人我没见过,生面孔,放下车钥匙就走了,让修好了打电话。”
苟妮妮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没离开那些痕迹。“电话能打通?”
“打不通了,空号。”厂主摇头,“我也纳闷呢,车扔这儿就不管了?”
顺着车主这条线摸下去,结果更让人泄气。登记的车主是个做小生意的,车半个月前就借给了一个“铁哥们”,说是应急用几天。找到那“铁哥们”的单位,同事说那人请了长假,好久没露面了;找到住处,房东说房租到期,人早就搬走了,不知所踪。线索像断了头的风筝。
苟妮妮靠在勘验车边,手机响了。是队里来的电话,言简意赅:“南山公园发现一女尸,疑似自缢。身份初步核实,是新区管委会招商组的林曼。上头让跟进,你那边先放放,过来看看。”
林曼?苟妮妮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这个名字,她记得。樊振刚死后,她梳理过相关人际关系,这个林曼是招商组的负责人,与樊振刚有业务往来,但表面看起来并无深交。自杀?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?
市局法医中心的太平间,气温常年偏低,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。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,林曼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面上,盖着白布。
苟妮妮站在一旁,看着法医老周熟练地操作。老周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只有面对尸体时,话才会多起来,条分缕析。
“颈部的索沟,”老周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,轻轻按压死者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,“生理反应明显,皮下出血,肌肉出血,符合生前缢吊特征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翻开死者的眼睑,又撬开口腔,用强光手电照着,“结合眼睑出血点、口腔黏膜损伤以及更深层的舌骨、甲状软骨情况来看,死者在遭受缢吊前,已经因机械性窒息处于濒死或刚刚死亡状态。”
苟妮妮心头一凛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她是先被人用类似勒颈、扼颈的方式导致窒息死亡,或者至少是深度昏迷、丧失意识,然后才被吊到树上的。”老周脱下手套,扔进旁边的黄色医疗废物桶,“两者间隔时间不长,一两个小时以内。也就是说,杀人第一现场,很可能就在南山公园那片区域,至少不会离吊尸地点太远。凶手是在公园内某个地方弄晕或弄死了她,然后移尸、伪装自缢。”
“现场勘察报告我看了,”苟妮妮接口道,眉头紧锁,“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足迹,连死者的足迹都没有。案发前后下过一场雨,就算有痕迹也被冲掉了。凶手要么极度谨慎,要么运气太好。”
老周摇摇头,走到水池边洗手: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,尤其是对罪犯而言。不过,伪造自杀现场的人,通常会在某些细节上露怯。”他擦干手,从旁边拿起一个装在证物袋里的信封和一张折叠的a4纸,“看看这个。”
苟妮妮接过,隔着透明塑料袋看。纸面上的字迹打印出来的。
“看出什么问题了吗?”老周问。
“太刻意了。”苟妮妮指着信纸,“每一个自杀的人会用打印完成遗书,这不就是欲盖弥彰吗?”
法医老周点点头,表示认可。
“凶手对贷款内情知情,但伪造手段拙劣,缺乏严谨的行为逻辑,文化水平和社会经验可能不算太高,但心狠手辣,心理素质不差。”苟妮妮综合着信息,脑中快速勾勒着,“能知道樊振刚骗贷细节的,必定与新区中上层某些人有关联,或者是被利用的工具。那么,是谁非要林曼死不可?灭口?仇杀?还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隐患?”
“看来,得找书林聊聊了。”苟妮妮将证物袋递还给老周,心里已经有了打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