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过红纱巾的话,天明心里堵成一个疙瘩。可这是涉及到国家的政策法规,他实在无能为力。
天明想了一下:“要不这样,我有个同学以前是糕点厂的厂长。看看他能不能为你安排一个工作。”
红纱巾问:“一个月挣多少钱?要是没有报摊儿挣得多我可不干。我这个报摊儿能养一家子人。”
天明说:“以前那个糕点厂不行,现在效益很不错,是区里的明星小企业。就因为这个,他被提拔到区政府去了。”
红纱巾:“那你就打听打听吧。”
天明挠挠头,忽然说:“曾姐,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,可我一直拿你当姐姐,既然你是我姐姐,那我这个当兄弟的应该知道你长什么样儿吧?”
红纱巾:“我说你小嘴怎么跟抹了蜜似的,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。”
天明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红纱巾道:“臭小子,反正也不干了,让你看看曾姐真面目,满足你的好奇心。”
说着她把纱巾解开,露出了一张清秀俊俏的脸。
天明看着有些吃惊,觉得与挂历上的女明星一般无二。
红纱巾道:“怎么样,傻小子,看直眼儿了吧。”
天明仍然端详着她:“听人说你长得好,没想到长得这么好——你要去演电影,不输给当今任何一个大明星。”
红纱巾:“知道我为嘛天天蒙着纱巾了吧?”
天明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红纱巾抚平纱巾:“行了,满足你的好奇心了,我该走了。”
天明说:“先别走,我还有事儿没问呢。”
红纱巾:“有嘛话痛快说,别驮驮搭搭。”
天明:“你这么漂亮,老公应该很有本事,你应该在家舒舒服服相夫教子,为什么让你天天出来卖报纸——刮风下雨风吹日晒得多辛苦?你老公怎么一点也不心疼你?”
红纱巾眼眶一下红了,泪水如开闸泄洪。
天明递给她一张纸巾:“曾姐,我的话是不是戳你肺管子了,对不起。”
红纱巾擦了下眼睛:“别人要问我我得跟他急。看你人不错,没坏心眼儿,跟你说说也没事儿。我对象在金属制品厂上班,是技术员,长得比你帅,走马路上就有那浪娘们儿找他要联系电话,这也满足了我百分之八十的虚荣心。可就有一样——眼高手低, 还好攀比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总是说谁谁家又买外国电器了,谁谁又买汽车了。后来他说去给乡镇企业维修机器,隔些日子能往家拿回几百块钱。可有一天警察来家把他带走了,原来他哪是给人家维修机器呀,是把厂里的零部件偷着拿去卖了。这事儿他瞒得死死的,我一点儿也没察觉到。一提起来,我就恨得牙根儿痒痒。”
天明语气不善:“曾姐,我说一句你不爱听的,这事儿你也有责任,你长得那么漂亮,无形中就给他增加了压力。因为媳妇漂亮,男人就得让她过高人一头的日子——你是不是话里话外总说他没本事、挣不来钱一些个戳人肺管子的话?”
“天地良心,我从来没给他施加过压力,我更没想要过富贵的日子。我就想一家三口吃饱喝足,晚上说说话,看看电视,没病没灾,节假日出去逛逛公园就行。咱老百姓不都是过这种日子嘛。他觉得有压力,那是他心理有缺陷,跟我长相没有关系。”
她继续说,“我要想过出人头地的日子,我做闺女那会儿,局长儿子厂长儿子随便挑——轮得着他吗。”
天明感觉错怪她了,赶紧拱手做了个揖,问:“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红纱巾:“进去了呗。”
天明:“你还等着他吗?不行再找一个,这种不负责的男人不要也罢。”
红纱巾:“不是曾姐我吹,我要打算迈那一步,后面儿排队等着的得排到西北角去,可是我怕给我闺女找个后爹——”
天明:“怕对你闺女不好?”
红纱巾:“怕对我闺女太好了,因为我闺女长的比我还漂亮。”
与此同时,一条主干道旁边,一个头上蒙着红纱巾穿着校服的少女卖报纸。
一个读者把自行车停在她跟前:“小姑娘,每天在这儿卖报的是你什么人?”
少女回答:“是我妈。”
“瞎说,那个大姐那么年轻,有你这么大的大闺女。”
“我不大,才十几岁。”
“你把纱巾摘下来,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。”
少女拍了拍摊上的报纸:“你要买五份报,我就摘下来让你看。”
买报人果然掏出钱,分别拿了五份不同的报纸:
“《今晚报》《参考消息》《环球时报》《旧闻》《历史见证》。”
少女马上报价:“一共六块。”
读者交完钱,等着她摘纱巾。
少女从报摊上拿出一本《大众电影》,给他看里面日本女星山口百惠的插画:“看,这就是我。”
读者跨上自行车:“你这个小鬼丫头——赶明儿找你妈告状!”
少女得意地呵呵笑。
红纱巾接着说:“亲闺女被后爹欺负的事儿,我见的多了。现在她爸爸还在里面儿,闺女是我的命根子。你不是当妈的,你不懂。”
天明说:“我理解你了——再婚这条道儿确实要慎重。”
红纱巾:“再说我们家那个挨千刀的,我去看他的时候,他掰断了自己一根手指,发誓出来一定重新做人,连警察都说他够艮的,劝我给他一次机会。那我就信他一回,等着他吧,不就三年吗,也快。”
门敲响两下,是旭东,他一看见红纱巾,止步不前。
红沙巾一看见有人来,马上站起来把头蒙上:
“天明,记着我跟你说的事儿,到月底就别给我定报了。”
说完她急忙走出报亭。
旭东看了一下红纱巾的后影:“你们俩鬼鬼祟祟干什么?一看见人还赶紧把脸蒙上。”
天明给他开了一瓶可口可乐:“你想哪儿去了,这是卖报的曾姐,来告诉我下月不卖报了。说吧,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时间来看我?”
旭东说明来意。
天明一拍大腿:“红哥要把这些钱花出去,找我就找对了。刚才走的那个卖报的红纱巾大姐,就是咱们要帮扶的对象。”
旭东:“你说怎么帮扶?可不是直接撒钱。”
天明:“授人以渔——我明白。昨天市容委的找她了,说她那个报摊儿影响市容,不让她卖了,咱给她安一个正式的报亭不就行了吗?”
旭东:“你说得有道理。现在马路餐桌都清理了,这些小摊小贩们也不能幸免。一个报亭造价多少钱?”
天明:“大概五千左右。”
旭东掰着手指算:“一个五千,十个五万,一百个五十万。你手底下有多少报摊儿?”
天明:“那可多了,四五十呢。”
旭东:“四五十不够,得一百个。”
天明:“可以跨区呀。市内六个区,那得多少报摊儿,一百个还不够呢。”
旭东喝了口饮料:“这样吧,你给凑一百个名额,把具体人名、家庭住址、报摊位置、联系电话,都写下来,每人给他们安一个报亭,既解决了他们被清理的担忧,又让红哥把好事做了。”
天明道:“这事儿不会说说那么简单,还得跟好几个政府部门儿协商才行吧?”
旭东:“这个你不用管。你就把你该干的事儿干好就行。”
天明:“这事儿是不是找下报社记者,宣传一下,给红哥镀镀金?”
旭东:“我也这样问过红哥,红哥说了一句《地道战》的台词——”
两人同声道:“悄悄的进村,开枪地不要。”
次日,天明把车停在立交桥下,下车一边分报纸一边告诉报贩子,拿完报纸,稍等一会儿,有事说。
大家拿完报,都蹲在地上攒报纸。
天明道:“有位老板想做慈善事,你们大伙儿摆摊儿卖报纸都不容易,想给你们每个人安一个报亭。谁想要,在我这儿报个名,留下姓名地址联系电话。”
有人问:“免费吗?”
天明回答:“当然免费了,不然怎么叫搞慈善?”
王明德先表态:“我要。我现在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。有了报亭干累了可以在里面歇会儿,喝个水,解个小手儿也方便。”
红纱巾说:“臭小子,你没骗人吧?”
天明道:“骗什么人,又不是我花钱,我就是一传话的。你那个地方不是不让摆摊儿了吗,安个报亭不正好吗。”
红纱巾:“我要一个。这回刮风下雨有地方避雨了,主要是可以理直气壮接着卖报纸,没人找你麻烦。”
刘义也说:“对,不只是卖报纸,还可以卖其他的东西,像什么烟,小食品,饮料,各种杂志都可以摆上卖。我听说一个报亭光打公用电话,一个月就能赚好几百。”
有人问:“交租金吗?多少钱。”
天明:“交。像我那个报亭,每月八百。”
有些人一听交租金,心气不高了,立刻七嘴八舌:
“还交租金,那不合适,每天一睁眼儿先欠人家好几十。”
“还是干报摊儿吧,报摊儿没有任何费用。”
“干脆帮人帮到底吧,把租金也给我们交了!”
“这哪是搞慈善,这不是让咱们给他们挣钱嘛!”
……
天明截住他们的话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租金是交给管理部门儿,跟捐赠报亭的人没有半点儿关系。将来报亭的安全维护,拉电线安装电话,都归出版社管。”
红纱巾:“甘蔗没有两头甜,又想舒舒服服卖报,又想不花钱,哪有那种事儿?天明,甭理他们,他们爱要不要,反正算我一个。我再给我大姑姐要一个,她也没工作了。”
老曹说:“我们都没钱,先看看吧,看看他们经营的怎么样再说。”
天明最后强调:“我再说一遍,报亭数量有限,先到先得,等你想明白了也许就没有了。”
最后只有一半儿的人过来登记。
天明给小秀登记:“秀,你爸爸怎么没来?”
小秀说:“明叔,我爸今天不舒服,他在报摊儿等着呢,取完报我送过去。”
天明问:“怎么不去医院看看?”
小秀:“一阵儿一阵儿的,他说过一会儿就好。”
大家都走了之后,天明也开车走了。
十分钟后,天明把车停在时姐报摊跟前,把报纸交给她。
时姐说:“刚才我听老刘说,你免费给安装报亭?”
天明:“你安吗?”
时姐:“你快给我安一个。我最怵头下雨下雪,报纸都浇湿了不说,道儿不好走还摔跤。有了报亭,我就可以在报亭里待着。没事儿还可以看看书读读报,长长知识。现在信息发展这么快,不学习行吗。”
天明说:“那我给你登个记。”
时姐说:“天明,自从你替了老平之后,卖报纸轻松多了。”
离开时姐,天明驾驶汽车在回去路上。突然一个人出现在他车头前方,冲他不停摇着双臂。
天明停车,摇下车窗:“老曹,拦我车干嘛?”
老曹说:“你给我也登记一个报亭。”
天明纳闷:“嘿,刚才就你风凉话说的多,好多人都让你忽悠走了,现在又想要报亭,你到底安的什么心?”
老曹道:“我刚才跟我媳妇打起来了。”
天明说:“你跟媳妇打起来,拦着我干嘛?我管不了你们两口子的事。”
“这娘们儿动不动就让我走,不许我回家。你给我弄个报亭,她再轰我,我住报亭里,永远也不回家,看到时谁求谁——让她那块地儿旱出碱儿来。”
老曹放出一句脏话。
天明调笑道:“那我不能给你安,你要是金屋藏娇,你媳妇儿还不得找我算账。”
老曹拍拍车门:“你别损我了。就我这德行,上哪儿金屋藏娇。给我笔和纸,我登记。”
天明把本和笔递给他。
老曹一面写一面问:“听说你还发烟?”
天明问:“谁说的?”
“残疾人。”
“我没有发烟,我是从烟草局上烟,每次给时姐带出来点儿。”
“你也给我带点儿,外面现在净假烟。”
天明说:“行啊,要什么烟到时候你给我写下来,取报的时候交给我。”
天明回到报亭,跟义霞交接班。
过了片刻,外面有人喊他。
天明打开门,见于报一手提瓶酒,一手提一兜羊杂站在门口。
于报朝里看看:“弟妹没在吧?”
天明说:“进来吧。说好的我请你吃羊杂,你却请我吃了,不好意思。”
于报进来:“咱哥俩就别说见外的话了。快腾个地方。”
天明挪来一个方凳,铺上一张报纸,于报把羊杂和酒瓶放下。
于报:“明天有富裕数吗?给我加五十份儿报。”
天明:“广告商定的?”
“是家家乐超市订的,上面有他们的海报,一定得给我凑齐,钱都已经交了。”他用牙咬开瓶盖,“我好好长时间没喝酒了,今天咱哥俩又是第一次,好好喝几杯。”
天明拿来两只杯子:“听小秀说,你不是不舒服吗,少喝一点儿吧。”
于报:“已经一个礼拜没喝了,你还不让我多喝点儿。”
天明跟他坐下,两人一人一口酒一片羊杂边吃边聊。
“你跑我这儿来又吃又喝,那小秀呢?”
“小秀能照顾自己,再说我给她买完吃的了。”
“你老伴儿呢?”
于报笑得很不自然:“不怕你笑话,是我没本事,年轻时老婆跟别人走了。”
天明指着他身上的衣服:“要不你整天邋里邋遢的,原来家里没个女人。家里没个女人可不行。小秀越来越大了,你一个男人跟她一起生活,不方便。”
于报:“小秀上职业学院,经常住校。”
天明:“没考虑再找一个吗?”
于极:“找过,后来又让我给打跑了。”
天明:“是对小秀不好?”
于报:“那是一方面,主要是她跟我不是一条心。整天琢磨我那点儿钱,那日子还怎么过。”
天明:“我听人说,你晚上睡觉把钱袋栓裤腰上——有这回事儿吗?”
于报笑了笑:“有这回事儿。”
天明说:“那你还说人家跟你不一条心?两口子过日子,应该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才是,你像防贼似的防着人家,谁还能跟你真心过日子。”
于报又喝了口酒:“开始我没把钱袋儿拴裤腰上,卖报纸回来,钱袋就放桌上,可是转过天来我都发现钱袋里的钱少个二三十。过日子的钱我已经给她了,她还偷偷摸摸拿钱,你说我不把钱拴腰上能怎么办?我总不能睁一眼闭一眼睡觉吧。”
天明呵呵一笑。
“你笑什么?你是笑话她还是笑话我?”
“两个再婚的人走到一起,各怀鬼胎,都想把对方的钱放进自己兜儿里——谁也别说谁,你们俩都有问题。”
“好,就算这件事儿我有问题,我再给你说一件事儿,你给评评理儿。”
天明吃了一口羊杂:“你接着说。”
“那时候小秀还小,我还年轻,你说两口子是不是得有夫妻生活?”
“当然得有了,那是夫妻感情的加油站。”
于报喝了一口酒:“每次她都找我要二十块钱。”
天明一愣:“啊,还有这事儿?”
于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:“你以为我说笑话呢。”
天明说:“看来托尔斯泰说得没错,幸福的家庭大致都差不多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顺。”
于报道:“所以只能散伙。哎,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事的人,给我保密——我嫌栽面儿。”
“放心吧,这事儿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。”
于报喝了一口酒:“今天你让小秀登记了一个报亭?”
“对呀,这不好事儿吗。你好像不感兴趣?”
于报摇摇头:“报亭用不上了,我恐怕干不长。”
“为什么,你有外财了?”
“我要是能干,有外财我也接着干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能干了?”
“别问了,到时你就知道了。”于报站起来,“喝好了,我走了。”
天明起来送他。
于报走到门口突然停住,用拳头抵住自己的腹部。
天明扶住他:“怎么啦?”
于报:“岔气儿。”
天明:“你这不是岔气儿,岔气儿能疼成这样儿?去医院吧。我送你去。开车用不了十分钟。”
“没事儿,站一会儿就好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果然没事了。
天明还是不放心,一直确认他没事了才放他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