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明义霞站在大门口外面,简阳站在他们身后。他们目光一致紧盯着大门。大门口旁边开了一个小门,吱呀一声响,卢萍从小门出来,脱去了号服,恢复了往日的光鲜亮丽。
天明脑海幻化如下画面:卢萍冲过来跟他和义霞紧紧拥抱一起,庆贺恢复自由身。
可现实是,卢萍从他俩中间穿过,跑到简阳跟前对他说:“简老师,谢谢你!”
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简阳爽快地说:“举手之劳,不谢。”
卢萍转看向天明。
天明说:“萍姐,先回家吧,已经准备好了,给你接风洗尘。”
卢萍却说:“送我去店里。有个地方布置得我一直不满意——简老师,有时间吗?帮我参谋参谋。”
简阳一挥手:“上车。”
时值中午,大街上畅通无阻。汽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,天明将车停在美容美发店门前。
店门开着,里面传出地面打磨声,装修处在加快阶段。
卢萍有望监外执行,简阳跟卢萍商量过后,重新联系了装修人员。
卢萍和简阳先后下车。
天明也要下车,被义霞一把拽住,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义霞探头出去,说:“萍姐,我们去报亭了,有事打电话叫我们!”
卢萍道:“好,谢谢你们!”
然后她跟简阳并肩走进店内。
天明启动汽车,说:“咱们不去帮忙合适吗?”
义霞点了他脑门一下:“你脑子真笨,看不出这里的事吗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不觉得萍姐对简老师有那意思?”
“两人年龄相差那么大,接触时间又那么短——不可能。”
“那今天为什么把咱们排斥在外,让简老师一个人帮忙。”
“简老师有学问,装饰方面他比咱们有鉴别能力。”
“开业前应该还有不少杂七杂八活儿,怎么不找你,你们姐弟这么长时间,难道跟你还客气?”
天明挠挠头:“你这么一说,还真有点那意思。”
“咱们再不走,难道去当电灯泡。”
“简老师是挺靠谱,就是年龄有点儿大。”
义霞给他仔细分析:“你还看不出来吗,萍姐经历了职场倾轧、暴力胁迫、牢狱之灾后,需要一个撑起天的男人,一个不会伤害她、不会背叛她、为她提供生存庇护的安全港。既然你给不了名正言顺的呵护,那这个空白还是让简老师填补吧。年龄不是障碍,而是更加稳定的基石。”
天明听了之后,摇头晃脑道:“你说得太好了,就是这么个理儿。我怎么觉得自从你跟简老师认识以来,学问越来越大,我跟着你越来越长见识。”
义霞撇了下嘴:“我怎么觉得我身边放着一坛老陈醋,还是开了盖儿的。”
天明哈哈笑起。
他一踩油门,加快了车速。
对上眼的两个人,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。
卢萍的美容美发店已经接近收尾,聘请的人员也已经到位,她只是一个甩手掌柜的,有时间和筒阳处,而且越处越觉得简阳如父如兄,值得相守。
简阳身穿跨栏背心,肩部肌肉凸显,两只胳膊肘带着护套,卢萍身着运动服抬腿向他肘部反复踢去。
两个人在健身馆,练女子防身术。
简阳喊:“用力!”
卢萍加大力量。
几个回合,卢萍一脚踢空,一个趔趄险些栽倒。
简阳跨前一步来了个公主抱。两个人目光一致看着对方。
卢萍却说:“能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吗?”
简阳轻轻放下她:“我又不是名人,有什么故事可讲。”
卢萍道:“感觉你是个重情义的好男人,为什么离婚?”
简阳松开她:“之前跟你说过,我的业余爱好就是看看书,码码字。在旁人看来,这是一个提升个人素质的好习惯。可我前妻不这样认为。看到亲戚朋友挣钱的挣钱,做生意的做生意,生活质量得到了极大改善,于是我这些爱好就成了提升生活质量的绊脚石。三天一大吵,两天一小吵,刚有一些灵感要形成文字,便被些鸡毛蒜皮小事搅和了。更过分的是,有一次把我成型的稿子撕了个粉碎。这就相当于把一个古董爱好者收藏的物件,砸了个稀巴烂。最后的结果就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她给下了定义:“你们俩都没错,只是没找到适合自己的另一半。”
卢萍已过了激情燃烧的年龄。她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成熟女性。她对配偶的要求已经超越了门当户对、英俊小生那种世俗的心态。对于男方的年龄也没有了生理需求,而是一种心理依赖,“靠得住”才是她婚姻的生存需求。
卢萍的前半生充满了不可靠的关系:职场中邹天的觊觎与倾轧,生活中江南的暴力纠缠,对天明那份无望的深情也因道义而无法依托。她太需要一个让她感到绝对安全、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暖巢了。
她自认为自己够独立,够坚强,能够抵御复杂的世态侵扰,但在江南这个人渣面前却束手无策。在审视了自己所有的创伤和需求后,她做出的一个清醒、成熟甚至带点悲凉色彩的人生选择——选择一份可预测的安稳,来抵御未来不可测的风雨。
这个人现在就在她身旁。
简阳当过兵,建议她增加力量的训练。
两人在一副杠铃前驻足。
这副杠铃标定的重量是五十公斤。简阳让她蹲下,然后双手拾起杠铃压在她的肩上。卢萍站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,最后咬牙切齿,面目狰狞,仍然没有成功。简阳把杠铃从她肩上拿下来,卢萍站起来,捂着嘴吃吃地笑。
“你们俩起开,上别的地方玩去!”
两人以为这是别人的对话,所以并没有理会。可是这句话跟着又重复了一遍。他们这才看清,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站在他们身后。
简阳问:“凭什么?”
“我们要玩儿杠铃。”
“听不懂我的话吗,我问你凭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是VIP会员。”
“你在老板眼里是VIP会员,在我这儿什么也不是。”
这话一点毛病没有。但青年男还是不服气,想要有所动作,被青年女拦住。
姑娘说:“咱们还是走吧。”
青年站在原地不动,此时走就是认怂,特别是在女朋友面前。
简阳一只脚踩着杠铃说:“年轻人,看在你女朋友比较懂事儿的份上,我给你个机会。整个场馆内所有器械,捡你的强项。我们比试一下,你赢了我,我立马走人。”
青年立刻把目光投向了简阳脚下的杠铃。
卢萍站在一旁,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。
简阳踹了杠铃一脚:“看来这是你的强项。怎么比,你划道?”
杠铃滚到青年的脚下。
两个人叫板,引来了不少围观者。
青年梗了梗脖子,看了女朋友一眼,然后弯腰,垂臂,双手分开握住杠铃,一个标准的抓举动作,将杠铃举过头顶。三秒钟后,杠铃落地,青年挑衅看着简阳。
卢萍怕简阳有失,马上跑到他跟前对他耳语起来。
简阳摆了摆手。
他走到杠铃跟前,一手背后,一手握住杠铃的中间,一较劲,嘿的一声,杠铃轻松举过头顶。同样是三秒钟,杠铃落地。
不用裁判,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,青年输了,不仅输在力道上,而且还输在年龄上。
卢萍几乎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简阳。
简阳说:“年轻人,记住这句话,骄横必败,狂心必跌——走了。”
两个人分别去洗澡间,冲了个澡,换好衣服,然后去超市。
卢萍和简阳在食品区选购商品。
卢萍说:“咱们应该去看看天明他姥姥。”
简阳道:“好啊,咱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,应该去看看。天明姥姥爱吃什么?”
“爱吃甜食,特别是拿破仑。”
“哦,一种以科西嘉矬子命名的西点。”
卢萍好奇地问:“拿破仑是科西嘉矬子命名?这里是不是有故事?”
简阳说:“拿破仑出生在科西嘉,科西嘉原来属于意大利,后来归属法国。拿破仑称帝后,一位著名的糕点师为了纪念拿破仑的功名,打算做一种百层酥饼,后来做到三十层就做不下去了。因为拿破仑长得比较矮,所以叫拿破仑也算名副其实。”
卢萍说:“一会儿给姥姥买一盒,她会对你有好印象。”
简阳道:“去起士林。”
天明回到报亭,义霞说:“刚才萍姐来电话,一会儿和简老师一块儿来看看姥姥。”
天明:“好啊,欢迎。两人越走越近了。”
义霞:“你说萍姐和简老师关系发展得怎么样了?”
天明:“一会儿问问不就得了?”
义霞:“那怎么问,人家俩人又没挑明。”
天明:“我当然不能明着问了,我不会迂回一下吗。”
义霞:“跟我说说,怎么迂回?”
天明逗她:“你猜。”
义霞说:“猜不着,你爱怎么问就怎么问。”
这时简阳隔着窗口说:“天明,今天提前收了吧。”
义霞说:“简老师,你们跟天明先走,我再等会儿,还有两个老主顾没来拿报。”
简阳道:“那我们先去,天明,走吧。”
姥姥坐在床上拉着卢萍的手:“闺女,我咋看你面熟?”
卢萍说:“姥姥,都怪我,好长时间没来看你,您都把我忘了。”
姥姥问:“你多大了?”
“您猜。”
“不到四十吧?”
“哎哟,我有那么老吗?”
“女的大好,大了知道疼人。外面儿那个人是谁?干啥的?”
“刚才不是给您介绍了吗,他就是简老师。第一次来,给您买了您爱吃的拿破仑。”
卢萍给姥姥从点心盒里拿出了一块拿破仑。
天明和简阳准备晚饭。
简阳:“可别做太多了,我跟卢萍中午吃得晚,现在还不饿。”
天明:“我想起小时候,那时候不到饭点儿就饿的不行了。现在生活条件好了,到饭点儿也不饿,吃不吃都行。对了,简老师,你有什么拿手菜吗?”
简阳:“我的拿手菜做法简单,叫‘乱棍打死猪八戒’。”
天明:“这是什么菜?没听说过呀。”
简阳:“就是豆芽菜拌猪耳朵。”
天明哈哈笑起。过了片刻:“简老师,你给江南那一万块钱,回来我给你啊。萍姐开美容店,把钱都投进去了,她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。您已经帮了大忙,不能让您再破费。”
简阳摆了一下手:“哎,算了。你给我,我还得给卢萍,卢萍还得还给你。转来转去的没意思。”
天明有些蒙圈:“什么你给我我给你,还转来转去,没听明白?”
简阳:“难道我说的不明白?”
天明愣了一下,好像有些明白。
桌子上摆满了做好的饭菜,大伙儿围坐一桌。简阳挨着姥姥,卢萍挨着简阳。
简阳问:“姥姥,您想吃什么菜,我给您夹。”
姥姥说:“我想吃的没有。”
简阳:“你想吃什么?”
姥姥:“果子饼夹炸糕。”
简阳挠挠头:“您老好这一老老头吗?”
大家哈哈笑起。
天明说:“简老师,我姥姥好这一口多少年了,您就当一乐儿听完了。”
义霞给简阳和卢萍倒上啤酒,说:
“简老师,今天您来看姥姥,我们打心眼儿里感谢您。我们也不会说好听的话,您一定吃好喝好。”
天明也说:“简老师,感谢在你的帮助下,萍姐这么快就从阴影里走出来了。作为萍姐的兄弟我什么也没干,惭愧呀。我先自罚一杯。”
他端起酒杯干了。
简阳:“天明,义霞,你们要这么说就见外了。”
他看了卢萍一眼,卢萍正深情地看着他。
“要谢我得谢你们俩,在我孤单的时候让我认识了卢萍。借这个机会,我正式宣布一件事儿——”
简阳干咳了两声,“从今天开始,我跟卢萍以结婚为终点站,认真负责地谈一场恋爱。”
简阳的突袭,让天明和义霞有些不知所措,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卢萍说:“天明,你不是总希望我找一个好男人吗?现在这个男人就在你眼前,怎么,你不看好?”
天明恍然:“姐,你误会了。简老师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能不看好?简老师,如果你今天不是为了活跃气氛,开开玩笑,我举双手赞成。”
简阳:“怎么是开玩笑,我把恋爱日程都定下来了,打算为期六个月。”
卢萍用脚尖碰了碰简阳的脚。
简阳秒懂:“哦,六个月有点儿长,那就……三个月。”
桌下,卢萍握住了简阳的手。
姥姥忽然招招手,表示有话说。简阳把耳朵凑了过去。姥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简阳正色道:“哦,还有这事儿?”
卢萍说:“姥姥说的那是下句,还有上句呢。”
说完,也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姥姥忙问:“说啥了?”
简阳看了义霞一眼:“说您对联儿编的好。”
天明直接说:“上联儿是,媳妇得找丑的,下联儿是,好看的不咋地。”
简阳词来得也快:“横批——对也不对!”
众人哈哈笑起。
天明道:“简老师,别光说话,吃菜,尝尝我的拿手菜,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。”
说着把一盘菜推到他跟前。
盘中的食材卷得张牙舞爪。
简阳:“什么菜?”
天明:“爆炒腰花儿。”
“这道菜对症下药啊。”简阳对卢萍说,“我码字每天码到凌晨,腰酸背疼脑子不够用,正好补补。”
说完夹了一筷子腰花送进嘴里。
卢萍捂着嘴笑。
桌下,义霞用手去拧天明大腿。天明推挡,来往几个回合,最后俩人十指紧扣。
吃完晚饭,简阳和卢萍跟天明他们告辞。出了胡同,沿着街道遛弯。他们在晚饭时拉过手,所以这个时候也不拘束了。卢萍挽着简阳的胳膊,旁若无人。简阳也给出了回应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,两个人漫无目标地走在大街上。
走着走着,走到了卢萍的美发店。此时大门紧锁,装修的师傅们已经收工。
原来的那个牌匾还在,叫丽丽美发店。
“简老师,这个名字也许是原主人的小名,带着别人的痕迹,我想换掉。您能给我起一个吗?”
卢萍指着牌匾说。
简阳道:“既然是美发店,受众一定是女人占绝对多数——不如直截了当,叫女人花。”
卢萍眼睛直视他,一时无语。
简阳以为她对这个名字不满意,于是说:“你就是一朵历经风雨,依然顽强,值得呵护的女人花。”
卢萍挥了一下拳头,道:“我是惊讶,你是怎么想到的,竟然和我想的不谋而合。不过我那个有点儿俗气,叫美人花。”
简阳笑道:“咱俩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。”
卢萍嗔怪:“恶心。”
俩人往回走。
卢萍忽然说:“必须告诉你,我爱过天明。”
“你告诉我这个,是不是怕我因为年龄差异产生自卑,用此来保持我们之间心理平衡?没必要。”
“我真的爱过天明,不止我,还有一个叫高兰的大学生也爱过他。天明这个臭小子,不知为什么那么有女人缘。”
“你告诉我这个,是不是同时也想告诉我,你已经与过去一刀两断了?”
他眼睛里闪动着狡黠。
“我跟天明早就以姐弟相待了。之所以告诉你,是想让你把我当做一个透明人,从此再无秘密。”卢萍坦诚地看着他。
简阳搂住她的肩膀: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
卢萍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她也不想知道。她相信简阳将是她未来生活的定盘星,这就足够。
接下来是甜蜜的沉默。两个人就这么相偎着一直走,最后卢萍索性闭上眼睛,挽着他胳膊,一直由他引着走。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简阳忽然停住了。卢萍睁开眼睛一看,自己身处在一个小区的楼栋门前。
卢萍诧异的问:“这是哪里?”
简阳答所非问地说:
“我这把年纪,给不了你大富大贵,也谈不上什么浪漫。就是有套房子,有份安稳,心里有什么话,都能跟我说。你愿意过来,我们一起搭个伴儿,往后日子,我护着你,你也能照应着我。如果你认可我说的话,明天就搬过来。”
卢萍没有说话,一眼不眨地看着他,没有任何表情。
简阳后悔说出这番话,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成熟有自尊的女人,怎么能容忍这种毫不掩饰直奔主题的话?
“算我什么也没说。”他找补了一句。
卢萍笑道:“你真虚伪。都把我骗到家门口了,还让我明天搬过来。”
作为寡居十多年的男人,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给力。简阳不来虚的了,猛然抄起她的双腿,抱进了楼门之中。
……半夜,传来砸墙的声音,显然动静过大,影响了隔壁的睡眠。二人转战到客厅的沙发上。不得不说,沙发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,承受不了每平方公分二百公斤压力,弹簧如雨后春笋,一个接一个支愣出来。俩人好不尴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