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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恶人还须恶人磨


简阳先去了趟看守所,以辩护人的身份见了卢萍。隔着桌子,卢萍比想象中平静,但眼里的光没了,像一口枯井。她叙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遭遇。但简阳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惊涛,和绝望过后认命般的死寂。

了解完详情,又去派出所和医院大致摸了情况,简阳心里有了谱。走正规的法庭程序,正当防卫的认定在当下环境里绝非易事,即便辩成防卫过当,卢萍也得进去蹲些年。成本太高,变数太大,对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人来说,再来一场漫长而屈辱的庭审,无异于二次凌迟。

“得让她出来,干干净净、尽快地出来。”简阳对自己说。

庭外和解,让江南撤诉,是代价最小、对卢萍最有利的路。至于手段,他知道自己得踩进灰色地带了。这想法让他既有些文人的不安,又生出一种近乎实验的兴奋——作为剧作者,他正在亲身踏入一场真实的人性戏剧,这经历,或许日后真能“变现”成笔下的刀锋。

他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,走进了江南的病房。

江南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正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,眼神空茫茫的。

“江先生。”简阳出声,声音平和。

江南慢慢转过头,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病人特有的烦躁:“你谁啊?”

简阳没直接回答,拉了把圆凳在他旁边坐下,保持着初次见面的距离。他从包里拿出个普通笔记本,翻开,如同一个尽职的律师。

“我姓简。听说你遇到了点麻烦,过来看看,也许你需要法律方面的帮助。”

江南眯起眼,打量他。简阳穿着朴素,气质温和,不像混社会的,倒有几分书卷气,但透着种不容小觑的沉稳。“我不认识你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又怎么知道我需要律师?”

简阳合上笔记本,带着职业微笑:“干我们这行,总得知道风往哪儿吹,事儿在哪儿出。要是没有这点嗅觉,怎么端这碗饭。”

江南哼了一声,透着不信和市侩的精明:“听说你们律师都是嗜血动物,恐怕费用不低吧?”
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简阳点点头,话锋却一转,“不过,我这次免费。”

江南愣了一下,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这是他们这种人的铁律。

“免费?为什么?你有什么目的?”

简阳迎着他的目光,表情坦然,甚至带点自嘲:

“说实话,我职业生涯里遭遇过一次滑铁卢,急需一个漂亮点的案子挽回声誉。你这个案子,有挑战,但并非无解。说句不好听的,我们是互相利用。你得到专业的辩护,我得到我想要的机会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更真诚了些,“当然,如果你怀疑我的动机,我可以现在就走,就当我没来过。只是免费的午餐不常有,错过了,下次端到你面前的,可能就是明码标价、甚至趁火打劫的账单了——勿谓言之不预。”

说完,他作势要起身,动作不紧不慢,却带着一种“过了这村没这店”的笃定。

“等等!”江南脱口而出。他现在确实需要律师,但费用让他望而却步,这个亲自送上门来的,虽然疑点重重,但免费却正中他下怀。

“我也没说不让你试试。”他语气软了下来,但目光依旧审视着简阳,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简阳重新坐稳,打开笔记本,拿出笔,进入工作状态:

“我是你的辩护人,必须知道所有细节,无论对你有利还是不利。从那天晚上你去卢萍那里开始,一五一十,不要有任何隐瞒。记住,你对我的隐瞒,将来就可能成为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刺向你的刀。”

江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开始叙述,版本和给警察说的差不多:

“卢萍是我前女友,我心里还念着她,想找她复合,好好谈谈。可她说话太难听,使劲挖苦我,我一时气不过,也骂了她几句,话是有点重……谁成想她那么狠,直接就动了剪刀……”他说着,还配合地露出几分委屈。

简阳一直低头记录,听到这里,笔尖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却具穿透力,看了足有五秒钟,直看得江南心里有些发毛。

简阳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没说实话。”

江南心头一跳,强撑着:“我……我说的都是实话!”

“一个人,尤其是一个独自生活的女人,”简阳的声音更沉了一些,像在陈述一个普遍真理,“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,感到了实实在在、无法摆脱的人身威胁,绝不会轻易动用能要人命的家什。她只有剪刀吗?有没有更‘顺手’而不那么致命的东西?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带来无形的压迫感,“告诉我,那天晚上,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有没有……违背她意愿的举动?”

江南眼神闪烁,嘴上却硬:“她是我前女友,我们以前就在一起了。我和她亲热一下,重续旧情,有问题吗?”

“当然有问题。”简阳靠回椅背,语气恢复了专业性,“如果你们还是情侣,两情相悦,没人管你的屁事儿。但你们早就分手了,从法律上说,已经形同路人。如果你做了或者企图做违反她意志的事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说,“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百三十六条,你的行为构成强奸或者强奸未遂。” 

江南脸色一变,激动起来,扯到伤口,疼得一咧嘴:“你到底是谁的律师?怎么净说对我不利的话!”

“你先别急,听我说完。正因为我是你的律师,”简阳语气耐心了些,像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,“我才必须知道所有的情况。因为我跟对方进行法庭辩论的时候,不知道对方律师会出什么牌,所以我要做好充分准备。这包括你们当天发生冲突的时候,你对她的具体所作所为,包括不利的,都要让我知道,我好提前准备好答辩词。”

江南将信将疑地看着简阳,似乎在权衡。

简阳的表情严肃、认真,完全是一副为他争取最大利益的模样。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江南似乎被说服了。

“我……我当时,是有点冲动。”他含糊地承认。

“我要听具体过程。”简阳重新拿起笔,“越具体,我越能判断对方的攻击点在哪里,也越能为你找到反驳的理由。细节决定成败。”

江南迟疑了一下,终于再次开口,这次描述详细了许多,时间、动作、言语……他沉浸在为自己“辩护”的逻辑里,甚至不自觉地加入了一些为自己开脱的细节,却不知正好成为简阳需要的材料。

简阳认真记录,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,引导江南说得更具体。他的眼神专注,仿佛真的在为客户构建辩护策略。

半个小时后,简阳合上笔记本,收拾好东西。“情况我大致了解了。你好好休息,我去准备材料。有进展我会通知你。”


离开病房,简阳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,眼神变得严肃。他快步离开医院,去了一家银行。

从储蓄员手里接过一捆万元钞票时,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不是稿费,这是一场人性博弈的筹码。

再次推开江南病房的门时,江南脸上露出诧异: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
简阳没说话,反手轻轻关上门,走到病床边,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捆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百元钞票,放在江南手边的白色被单上。崭新的纸币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气味。

江南的眼睛一下子直了,看看钱,又看看简阳,满脸的困惑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你这次……不收钱还倒贴?”

简阳在椅子上坐下,姿态和之前一样稳,但眼神已经变了,不再是那个为客户着想的“简律师”,而是一个冷静的谈判者,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
“重新认识一下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我是卢萍的辩护律师,简阳。”

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江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,然后迅速被一种暴怒取代,苍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胸口起伏,扯动了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但眼睛却死死瞪着简阳,像要喷出火来。

“你……你他妈玩我?”

他想吼,但因为疼痛和虚弱,声音嘶哑而扭曲,“冒充我的律师,来套老子的话?你够阴的!”

简阳任由他发泄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这口气稍微平复,才不紧不慢地说:“别激动,小心伤口。我可以告诉你,接受和解,是你现在最明智,也是唯一不太难堪的选择。”

“和解?”江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但因为疼,笑声变成咳嗽,“咳咳……她差点捅死我!脾都摘了!就凭这一万块钱,想让我和解?你做梦呢!还律师,你懂不懂法?老子有伤情鉴定,铁证如山!上了法庭,我看法官听你的还是听这鉴定报告的!”

“从纯粹的医学成角度而言,”简阳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脾切除,对成年人的正常生活影响有限,类比阑尾切除,并不构成通常意义上的重大伤残。这一点,任何一位法医都会认同。你想用它来博取超额赔偿,没有理论基础。”

“你放屁!”江南气得浑身发抖,“法院是你家开的?你说没影响就没影响!”

简阳不再多费口舌。他伸手从公文包掏出了那个微型录音机,放在那捆钞票旁边。黑色的机身,小小的磁带窗口,此刻却像一枚炸弹。

“不妨听听这个。”他按下播放键。

录音机里先是一阵杂音,接着传出江南自己的声音,带着点愤懑和为自己开脱的急切:“……我当时喝了点酒,心里憋着火……敲门她不开,我就踹……她骂我,我就更火了……我承认,我是用了点强,可她以前是我的人!我想再睡她怎么了?她挣巴得厉害,还抓我脸……我掐着她脖子,把她按在沙发上,扯开她衣服,扒下她的裤子。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把剪刀,就……”

江南的脸色随着录音的播放,从愤怒的猪肝色,一点点褪成惨白,最后是死灰。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录音机,仿佛看着一份对自己行刑的判决书。

简阳适时按下了停止键。病房里重回寂静,但这寂静更让人窒息。

“法庭,是讲证据的地方,”简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不是谁受伤重谁就有理。法官更看重的是事实和性质。你这番‘详细’的供述,清楚地表明了你当晚对卢萍女士实施了暴力,意图强行占有她。她的反抗,完全是在人身安全受到严重侵害时的正当防卫。根据去年开始的严打精神,对于这类严重侵犯妇女人身权利的暴力犯罪,打击力度是从严从重。你想想,是强奸未遂罪名成立、进去吃牢饭严重,还是接受一个合理的民事和解、拿钱了事更划算?”

江南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他之前所有的嚣张和依仗,在这个小小的录音机面前,土崩瓦解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文人,早已给他挖好了坑,而他不仅跳了,还自己亲手把土填实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签!你能把我怎么样?”他色厉内荏地挤出一句,但语气虚得连他自己都女的毫无底气。

简阳看了一眼手表,声音平淡无波:“我给你三十秒考虑。三十秒后,没有看到我要的结果,这份录音的副本会出现在检察院和法院。你可以赌一下,是法官相信你的伤情鉴定,还是相信这份你亲口承认施暴的录音。”
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,寂静无声。江南的眼睛在那捆钞票和录音机之间来回移动,脸上的肌肉挣扎着。
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简阳开始倒数,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敲在江南心上。

“等等!”在简阳数到“三”的时候,江南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,带着不甘和恐惧,“……再加五千!不,再加一万!我就签!”

简阳摇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绝决的笑意。他伸手,作势要拿回那捆钞票和录音机。

“这不是菜市场买菜,谢绝讨价还价。”
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钞票的瞬间,江南猛伸出手,一把将那捆钞票抓在手里,动作再次扯到伤口,他哼一声,五官都皱在了一起。

简阳的手停在半空,轻轻补了一句:“现在,你又多了一项不法行为——非法占有他人财物。”

“少废话,拿笔!”江南像下了最后一笔赌注。

简阳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《和解协议书》和一支笔,交给他。

江南眼睛通红地瞪着简阳,又瞪了一眼那纸协议,最终,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颓然松开了紧攥着的钱,拿起了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颤抖着,久久落不下去。

简阳不再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,看着陷阱中的猎物。

终于,江南发出一声含混的咒骂,笔尖重重落下,在乙方签名处,划下了他的名字。

简阳拿起协议,仔细看看签名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将其和录音机一并收好。他站起身,拎起公文包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南。

“江南,”他语气平和,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,“好好养伤。这一万块,买你一个平安,也买一个良心的救赎——你不亏。”

说完,他拉开门,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。


一个星期后,区法院刑事审判庭。

国徽高悬,深色的审判台像一座沉默的山。旁听席上人不多,零散坐着几个神情漠然、与本案无关的旁听者,倒衬得前排的天明和义霞格外扎眼。天明的手紧紧攥着义霞的,两人都挺直了背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扇小门。

法槌落下,沉闷的声响在略显空旷的法庭里回荡。“带被告人卢萍到庭——”

侧门开了。卢萍走了出来,穿着宽大的灰色号服,衬得人更加瘦削。头发被简单地拢在脑后,露出光洁苍白的额头。她微微低着头,但腰杆是挺直的,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木栅栏围住的被告席。

她的目光掠过辩护席上的简阳,微微顿了一下,没有任何表情,又迅速垂下。简阳看着她,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卢萍看见了,或许没看见,她已经转身,面向审判席。

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照本宣科地念着审理经过,声音平稳,当念到“原告人江南因故未到庭,本院依法缺席审理”时,旁听席上的天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,攥着义霞的手也松了松。义霞反手轻轻拍了拍他,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卢萍的背影。

终于到了宣判环节。法官抬起眼,目光扫过被告席,也扫过旁听席,最后落在面前的判决书上。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:

“本院认为,被告人卢萍故意伤害他人身体,致人重伤,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,事实清楚,证据充分,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。”

卢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。简阳放在桌下的手,无声地握成了拳。

“但,”法官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稳,“鉴于本案事出有因,被害人江南对矛盾激化负有一定责任,且案发后,被告人与被害人已达成庭外和解,被告人积极赔偿了被害人经济损失,并取得了被害人的书面谅解……”

天明的呼吸急促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。

“被告人卢萍到案后,能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,认罪态度较好,有悔罪表现。综合以上情节,可依法对其从轻处罚。”

法官略作停顿,目光再次落回判决书,然后宣判:

“判决如下:被告人卢萍犯故意伤害罪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两个月,缓刑一年。缓刑考验期限,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。”

他放下判决书,抬起眼:“如不服本判决,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,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。被告人,你听清楚了吗?”

卢萍像是没反应过来,依旧低着头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直到旁边的法警低声提醒了一句,她才猛地抬起头,嘴唇动了几下,发出一点声音:“听……听清楚了。”

“闭庭!”

法槌再次落下,“砰”的一声,比刚才那一声似乎更响,结束了法庭内紧绷的气氛。

法官和陪审员起身,从侧门离开。法警走过来,对卢萍说了句什么。卢萍缓缓转过身,目光茫然地扫过法庭,掠过审判席,掠过旁听席上那些陌生或熟悉的面孔,最后,定格在简阳脸上。

简阳已经站起身,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。他没有笑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
就在这时,旁听席上“腾”地站起一个人。是天明。他像是压抑了太久,猛地高举双臂,攥紧的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,他想喊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嗨!”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了眼眶。

他旁边的义霞也站了起来,紧紧抓着天明的胳膊,眼圈通红,看着卢萍,嘴角颤抖着想笑,眼泪却也流了下来。

卢萍看着他们,看着天明那副恨不得仰天长啸的模样,看着义霞满脸的泪,眼前却迅速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水光。然后那一直挺直的脊背,忽然就垮了。她抬起戴着铐子的双手,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。肩膀剧烈地耸动,没有声音,只有压抑的颤抖。泪水从她指缝里涌出,濡湿了手背,也濡湿了那身灰色的号服。

她终于哭了出来。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、带着枷锁的自由,也不是为了背上那“有期徒刑一年零两个月”的罪名。她只是突然觉得累,累极了。像一个人在黑暗的冰河里挣扎了太久,终于被拖上岸。

简阳默默地看着她哭泣,没有上前。他知道,有些泪水,必须流出来。有些重负,必须自己卸下。他做的,只是为她争取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哭泣、可以慢慢卸下重负的地方和时间。

女法警耐心地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走上前,公事公办地说:“卢萍,先去办手续吧。”

卢萍慢慢地看向简阳,又看向旁听席上又哭又笑的天明和义霞,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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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云飞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