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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城市底层


天明下车拉开侧车,对报贩子说:“司机有点儿不舒服,我是帮忙的,手有点儿生,各位稍等,我念名字!”

天明从车厢拿出一捆报纸,喊道:“刘义!”

一个中年男人过来取走报。

天明继续叫道:“王明德!”

一个罗锅男人取走报纸。

天明:“黄胜利!

又一中年男人把报纸取走。

天明:“红纱巾!”

一个蒙着红纱巾的女人走过来,一下从他手里把报纸抽走,说:“别叫我红纱巾,我姓曾,叫我曾姐。”

天明:“于报!”

一个邋里邋遢男人走过来:“咱俩熟吗,你叫我外号?管叫我爷爷!”

大家哈哈大笑。

天明接着叫名字,直到把报纸分发完。

回到车内,老平满意地看着天明:“行啊,一点儿没乱,挺上道的。”

天明:“我以前是干销售的,比这还搅和的人见得多了。”

老平:“你现在干嘛呢?”

天明:“下岗了。”

老平:“你叫嘛名字?”

天明:“叫我天明吧。”

老平:“天明,今天要不是碰上你,我就交代了。谢了,兄弟。”

天明:“老哥,你现在怎么样,好受了吗?能开走吗?”

老平掏出一支烟要点,天明拦住:“你心脏不好,别抽了。”

老平停下点烟:“我这病跟抽烟没关系,老病。以前一年犯一次,近来犯的勤了。”

天明:“你这样太危险了,带病开车可是司机的大忌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单位里司机一个萝卜一个坑,我也是没办法。”老平忽然说,“对了,你下岗了,正好替我干,我早想退了,一直找不到合适的。这帮卖报的跟了我十来年了,都拉家带口的不容易,交给四六不靠的人,我是真不放心。”

天明说:“你怎么就认定我行?”

老平说:“咱俩谁也不认识谁,你不嫌麻烦帮我,说明你有同情心,有同情心就有责任心,有责任心就能把活儿干好——我眼里过的人多了,看人错不了。”

天明:“你认可我不行,还得你单位领导认可才行。他们放心把这工作交给生手吗?晚报是讲时效的,时间耽误不得。”

老平:“你看,你一眼就看出这行业的特殊性了。不错,晚报只有几个小时的生命,到了晚上基本就被判死刑了。所以这个行业是跟老天爷抢时间——你想,我要把今天情况跟报社发行的领导一说,他们还敢让我开车吗。”

天明沉默。

老平:“你没问题,你人品好,脑瓜挺灵,我再带你几天,基本就可以独立上岗。明天带身份证,三百块钱押金,我带你办入职手续。”

天明:“你告诉我,这些卖报的谁头最难剃?”

老平:“于报。”

天明:“他真名叫什么?”

老平:“不知道。我认识他时,大伙都这么叫他。”老平掏出一个汉显BB机,“对了,这个也给你。有突发新闻,加印报纸,报社呼你。”

天明看着汉机显机:“多少钱?”

老平把汉献机交给他手里:“这个是报社配的,不用你掏钱。”

天明又问:“还有什么交代的?”

老平说:“有个残疾人,她不能自己取报,得给她送过去。”

天明道:“你带我认认道儿。”


在老平的指点下,来到第二附属医院旁。

一把遮阳伞下,一个五十来岁坐轮椅的妇女守着一个方桌,上面有报刊、烟、饮料、小食品等物。

天明把车停道边,老平下车把报送给妇女。

妇女有些不满:“老平,今儿怎么晚了?走了好几个人。报纸卖不完你得给我退。”

“时姐,我今天又犯病了,咱姐俩差点儿就见不着了。”老平指着天明,“多亏这位兄弟。以后就他给你送报了。”

时姐看着天明:“哟,他这么年轻,干的长吗?”

老平说:“这兄弟没问题,他身体好着呢。”

一个骑自行车男人停下,天明忙攒了份晚报递给他,然后接了五角钱给了时姐。

老平道:“怎么样,这小子有眼力见儿吧(会来事)。”

时姐点点头:“不错不错,比你强。”


于报骑着自行车,车后架挂着一个报兜,停在他的报摊前。报摊早已围了一

大群人。

几个读者纷纷喊道:

“报儿爷,来晚了。”

“报儿爷,来这么晚,有嘛新闻?”

“报儿爷,我腿都站麻了,今天的报不许找我要钱了。”

……

于报支好自行车,从报兜里拿出报纸:“你腿站麻了,我尾巴骨还蹲麻了呢。今天报车司机犯病儿了,差点儿嗝儿屁——你今天能看着报就不错了。”

他边说边把报纸发给读者手里,读者把五毛钱交给他。

一个青年把自行车停在路旁:“报儿爷,我的《世界军事》来了吗?”

于报拿出一本杂志:“你小子还知道来呀,下期都快出了!”

青年交钱拿走杂志。


丛磊接了天明的业务,信心满满,不料一出手碰了个钉子。

到了唐山,他找到百货大楼,敲开乔主管的办公室门:“您是主管乔先生?”

乔主管眼皮都没抬:“你是谁呀,啥事?”

丛磊递上自己的名片:“乔先生,我是金福园的业务员,来拜访您一下,顺便跟您对下账,结下货款。”

乔主管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:

“我正要找你们呢——本来呢,一切都挺正常,销售也说得过去。可临了你们给我捅个大娄子!”

这话丛磊听着舒服。

“是不是我们个业务员天明弄砸了什么事?他可是出了名的惹祸精,必须对他严惩。”

乔主管看出来人跟天明不对付,心里更加有了主意。

“跟天明没关系。是你们家月饼出了质量问题——顾客投诉有发霉的。人家都告到消费者协会了,我们被质量监察局罚了一万——你看这事怎么解决?”

“肯定得解决,不过这事我得先跟公司领导汇报。”

罚款的事,丛磊不敢擅自做主。

乔主管:“那你汇报去吧,回来再谈结款的事。”

丛磊接着问:“除了顾客投诉,还有其他跟结款有关的事吗?”

“有啊。”乔主管拿出个笔记本,指点着:“促销员管理费每位三百,体检费每位二百,还有条码费一千五,最后是进场费五千。”

丛磊头皮一炸接着一炸:“啊,这么多费用?天明从来没跟公司说过。”

乔主管:“现在说晚吗?”

丛磊说:“按照惯例,商品进场前告诉供货商所有费用,合适做,不合适我们就不做。”

乔主管说:“是我求着你们来的吗?”

丛磊语塞。 

乔主管:“你知道我们商场卖了你们家多少货,这点儿费用你还计较!”

丛磊道:“这事超出了我职权范围,我处理不了。”

乔主管:“那就让能处理的人来吧。”


现场翻车,一切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进行。

丛磊战战兢兢给家里打电话: “邹经理,情况有变化,出了好多幺蛾子。”

听筒:“具体说。”

丛磊:“我拣重点说,商家说咱们的月饼出了质量问题,被质检局罚了一万。还有进场费、条码费、促销员管理费、体检费加一块儿,总共两万元要在货款里扣除。这已经超出咱们预算了,我不得不跟您汇报。”

听筒:“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,你没做做努力吗?”

丛磊:“我做了,没用,乔主管说让主事的过来。”

听筒:“我让卢萍过去。”

丛磊:“卢萍辞职了。还是您过来吧。”

听筒:“什么事儿都让我去解决,还要你业务员干吗?”

丛磊:“可这是拍板儿的事情,老板。”

听筒:“我觉得现在是考验你能力的时候,你不是说天明这儿不行那儿不行吗,难道你比天明能力还差?”

丛磊强调:“经理,这不是能力的问题。我现在怀疑,天明被你辞掉了,他和外人联手报复咱们公司!”

听筒:“放屁!天明有那么大能量吗?他能让人家围着他指挥棒转?你不要为自己工作不力找借口。我现在给你交个底儿,天明怎么做的,你就怎么做,做不到你就别回来了——公司不养废物!”

对方挂断电话之前,听筒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。  

丛磊拔出电话卡:“天明,我日你大爷!”


阴天。

天明从报社接了晚报,坐进驾驶室正要启动汽车,突然打了一个喷嚏。

半个小时后,报车开到立交桥下的接报点。

一群接报人都围了过来。

于报说:“你小子这几天怎么天天来晚?跟老平比你可差远了。”

天明解释:“今天有新闻,开印晚。这是我左右不了的。”

他拉开面包车的侧门,人们上来就要抢报纸。

天明用手一拦:“等等,都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。”

他把一捆捆报纸拿出来,叫名字:“王明德……黄胜利……齐端来……汪栗

珍……刘义……”

于报嘴里不干不净:“奶奶的!你小子怎么把我扔后面了,你找揍是吧!”

天明跟他嘻嘻哈哈:“他们除了上岁数,就是腿脚不利索的——你跟他们抢

什么。这不马上就轮到你了。”

红纱巾抱怨说:“这里面就我道远,你还不先给我。”

天明调笑:“你要把沙巾摘了,我就先给你——我还没见过你长什么样儿呢。”

红纱巾:“你才干几天就拿我打镲。再跟我贫我跟你急!”

说完她拿着报急忙走了。

天空响了个闷雷。

于报说:“听见了吧,今天有雨,你最后一个给我,剩了报你全都给我退!

不退我上你们家吃去!”

天明调笑道:“欢迎。我四菜一汤招待你。”

于报骑上自行车:“行,你还别激我。”

天明上了车,开走。


车开到时姐的报摊前停下,天明把报纸给了时姐,又搬下一箱饮料放在她跟

前说:

“这箱饮料是好几种口味儿凑的,给你一种怕不好卖。”

时姐说:“你想的还真周到。多少钱?”

天明道:“钱跟报款算一块儿了,周末一块儿结。”

时姐:“要下雨了,你帮我把伞拴牢,我怕一会儿刮风。”

天明帮她固定好雨伞。

时姐问:“对了,天明,你那儿卖的烟是从烟草局进的吗?”

天明说:“对呀,难道你不从烟草进?”

时姐:“我没有烟草专卖证,从一个小贩子那儿进,他净给我假烟,都把我

的主顾卖跑了。以后我从你那儿进吧。”

天明:“行。回来你给我写一个单子,我上烟的时候就给你捎出来。”

时姐:“听说烟草的烟没有假的,发价还便宜?”

天明:“那当然了,人家烟草局是源头嘛。”

时姐:“那太好了。谢谢你了。”


邹天不让他回来,丛磊知道这是气话,还是回来了。他坐在马路牙子上,抽了几根烟,最后觉得发疯当不了死,吸了最后一口烟,踩灭烟头,进了公司。


邹亮刚打了个电话,外面有人敲门,然后丛磊走了进来。

“邹……邹总。”

他结巴起来。

邹亮:“坐。怎么,账没结回来?”

丛磊:“有……有点难度。”

邹亮:“你紧张什么,慢慢讲。”

丛磊如此这般讲了事情的经过。

邹天走了进来。

他看见丛磊:“哎,你怎么回来了?账结回来了?”

邹亮替他挡了一下:“我让他回来的,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
然后对丛磊道,“你拿着合同,明天再找他们一次,凡是合同中没有明确的费用,一律不予认定。至于那个质检部门罚款,找他要罚单,看看是不是正规的罚单。必要时到当地质检部门核实。”

丛磊长舒一口气:“是。我争取把公司损失降到最低。”

邹亮接着道:“我也看出来了,这次结款要是不出点儿血,肯定结不回来。以前我做业务的时候,这种事儿也碰到过不少——对方一上来先给你出一个大难题,为的是实现后面的小目的。所以你不要灰心丧气。另外我给你个极限额度——”

他伸出五个手指,“五千解决问题。”

邹天跟进:“还是那句话,超出部分自己补上。”

丛磊鸡啄米:“哎,谢谢两位老总。”

丛磊走后,邹亮:“他解决不了问题,就解决他——两儿肩膀扛一脑袋的人,大街上一捞一大把。”

邹天点头:“明白。”


丛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,面部扭曲,自语:“天……明!看我怎么弄死你!”


外面滴滴答答下着雨。

义霞看着一份杂志,外面有人喊:“来份儿晚报!”

义霞说:“对不起,卖完了!” 

哗哗的雨开始下大了。

门被推开,天明跑了进来。

天明擦去鼻尖上的雨水:“今天晚报要崴泥。”

义霞乐呵呵地看着他,递给他毛巾。

天明接过毛巾擦脸:“你还笑得出来,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。对了,刚才有买晚报的,你怎么不卖给人家?”

义霞说:“卖完了呀。”

天明不信:“这才几点就卖完了?”

义霞解释:“刚才来了个买报大户,说晚报上有他们登的广告,包圆儿了——你手里还有报吗?”

她知道天明手里每天留着一些机动报纸。

天明:“这几天天气预报都有雨,我哪敢多要报。”

义霞:“那个大户还要两百份儿,说明天来取,我都收人钱了,怎么办?”

天明一拍大腿:“天助我也。”

说完跑了出去。

义霞叫他:“哎,下那么大雨你去哪儿!”


又是风又是雨。

时姐拼命用双手拽着雨伞。但雨水还是不停地浇在她的摊位上,打湿了报纸。

天明把车停在路边,跳下车,朝着时姐摊位跑过来。

时姐看见他:“天明,你来得太好了。帮我拾了,不卖了,赔钱就赔钱吧。”

天明说:“你把晚报都给我吧,我们家报亭没报了。”

“那太好了,我收拾摊位回家。我家那个缺德的马上就来了。”

说着,一个矮胖踮着脚的男人跑了过来。


雨下得有些小了。

天明停下车,看见于报的女儿小秀守着摊位。他走到跟前,发现小秀正在哭泣。

天明问:“小秀,怎么了,谁欺负你了?”

小秀沮丧地:“刚收了一张五十的假钱。”

“是熟人吗?”

“不是,生脸儿的。我找完他钱,他报纸没拿就跑了。”
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  

小秀把那张假币递给他。

天明冲着天空看了看,发现水印模糊不清,说:“真笨,这么假你都没看出来。”

小秀道:“这不是下雨了吗?那个买报的人催我,我就没细看。”

天明安慰她:“你等会儿,我去把它花了。” 

小秀破涕为笑:“你要花出去太好了,要不我爸一会儿又骂我了。”

天明走了没多会儿就转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包饼干:“钱花出去了,以后长点儿心眼儿。”

小秀接过零钱和饼干:“谢谢明叔。”

天明问:“还有多少晚报没卖?”

小秀指了指报纸:“还剩好多没卖呢。今天肯定剩下了,明天早晨我又得去公园,半价卖给老头老婆。”

天明说:“都给我吧,有一个广告商要报纸。你收拾一下回家。”

小秀高兴了:“给我留一份儿,有一个老主顾交完钱了。”

天明把报摊上的晚报收拾了一下,拿走了。

小秀正收拾报摊,于报骑自行车急急忙忙来了。

“秀儿,报纸卖得怎么样?”

小秀说:“没有了,刚才明叔全拿走了。”

于报帮着收拾报刊:“你明叔还挺实在,取报的时候我跟他开了个玩笑,说下雨卖不出去,你必须给我退,不退我上你们家吃去——我这一吓唬他,他果然都拿走了。”

小秀埋怨道:“爸,明叔是好人,你可不能欺负人家。”

于报说:“我不欺负人家,人家就得欺负我。你知道吗,今天明明天气不好,他还最后一个给我,我不折列折列(难为)他。”

小秀跟他犟道:“欺负谁你也不能欺负明叔。我今天收了张假钱,他刚才帮我花出去了,给我买了包饼干。”

于报愣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撕碎的五十钞票:“刚才在拐角那边儿捡的。”

小秀拿过来放在桌上拼了起来:“爸,这就是我收的那张假钱!”

“这小子根本就没花,自己掏了五十块钱。”

于报抹了一下脸,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小秀扯着于报胳膊:“爸,他们家报亭在哪儿?我把钱给他送回去,是我马虎大意,不能让明叔赔钱。”

于报说:“你甭管了。”

“你不能再欺负明叔了。咱们卖报纸的没人看得起咱,只有明叔看得起咱们,对咱们这么好。这么多年,你就没有一个朋友对你好。”

说着说着,她抹起眼泪来。

于报:“你放心,这个朋友我交定了。另外,你明叔今天给咱们上了一课,咱不能再拿假钱去坑别人。”

小秀拿起桌上的假币,撕了个粉碎,抛向空中。

她转回身看见于报蹲在地上,右手抵在右肋,面部痛苦。  

小秀忙俯下身:“爸,你怎么了?”

于报缓缓站起身:“没事儿,有点儿岔气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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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云飞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