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明回到餐桌前,义霞提起饭盒去给简阳送饭。
卢萍放下筷子:“我也吃好了。”
随后话题转到公司业务上。
天明问:“萍姐,全公司谁出货最多?”
卢萍:“当然是你那边儿了,你心里没数?”
天明:“天津这边体量大,销费水平高,应该比我那边强啊。”
卢萍脸色黯然:“你原先管的那家店,临近节日出了质量问题,被停了,影响了销售。”
天明:“出什么问题了?”
卢萍:“盒装月饼有发霉的,让顾客投诉了,还罚了五千块钱。”
天明:“同样的月饼,我那边怎么没有变质发霉的?”
卢萍:“同行搞的鬼。看咱家月饼卖得好,促销力度大,就用变质月饼掉包。”
天明:“那怎么解决的?”
卢萍:“我找商场了,用天平把咱家的和变质的月饼上秤一称,分量都不一样。后来月饼又恢复上架,可名声已经传出去了,销量马上就下来了。那些天我嗓子都喊哑了,怎么跟顾客解释也不行。”
天明:“我那边也有类似的情况,被同行诬陷场外交易。幸好我有发票。”
卢萍看着他说:“你要小心了,公司这边效益不好,有可能用你那边利润来平衡。”
天明:“什么意思?”
卢萍看着他没有说话,片刻:“等我把这个月公司报表做完,我就走。”
“应该去外面走走,放松放松。别老是工作工作,像把自己卖给公司了。”天明做了另外的解读。
卢萍:“我说的‘走’跟你说的‘走’不是一码事。”
天明:“怎么呢?”
卢萍:“我打算开一间美容美发店,地点店面都看好了。”
天明:“那公司这边儿呢?”
卢萍:“辞了呗。”
天明有些不解:“怎么好好的就想辞职了?”
卢萍说:“不辞职,我人生也就到这儿了,在公司看不到未来。”
天明道:“你一说走,我感觉心里没着没落的。”
卢萍板起脸说:“像一个大男人说的话吗!”
天明挠挠头:“开店不是简单的事,我帮你做点儿什么?”
“不用。那间店面设备齐全,随时能接手,只做一下简单的装修就行。到时候别把姐姐忘了,想着看姐去。”卢萍声音有些哽咽。
天明握住她的手。她双手捉住……
刚一到公司,丛磊被告知二老板找。
他推开办公室门:“经理,您找我。”
邹天拿过一张贴满小票的A4纸:“这是天明的报销单,你看看,这是怎么回事儿?”
丛磊看了看小票,不加思索道:“这么多小票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,作弊手段也太低级了。”
邹天跟着说:“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丛磊:“这不明摆着吗?有的顾客买完月饼,可能不知道买月饼赠交通费这回事儿,随手就把小票扔了。所以天明就把这些废弃的小票收集起来,签上名字,拿回来跟公司报销。公司拿出那么多钱搞促销,最终却肥了他一个人!”
邹天顿时现出一副阴沉的脸,看着丛磊——怎么都觉得这是传授道道儿。
丛磊连忙否认:“我绝对不干损害公司利益的事,我拿脑袋担保。”
邹天问:“如果你是我,你怎么处理这事儿?”
丛磊说:“十点不是开业务会吗,当着大家面问他,看他怎么解释。”
所有业务员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因为今天这个业务会是由老总邹亮主持。按照惯例,不是卢萍就该是副经理邹天。除非有重大的事情,老板不会出面。
业务员都坐在自己的位置,邹亮坐主位,邹天主持业务会议。
邹天首先说:“今天开个例行业务会,先请邹总就销售情况,给我们做一下概括总结。”
邹亮说话之前,把大哥大摆在跟前:
“中秋节已过去,我们的主打产品盒装月饼,销售不尽人意,整体不达标。因此当初公司不得不采取断臂求生的方案——卖月饼搭打车费,虽然销售得到了逆转,但那是公司花了真金白银造成的虚假繁荣,结果赔钱赚吆喝。具体情况,请邹经理做一下说明。”
邹天手里摆弄着一份讲稿,道:
“销售的具体数字我就不谈了,正如邹总说的那样,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,表面上销售很好看,但最后我们成了给各大卖场的打工者。需要提出批评的是,丛磊负责的商场出了质量事故,虽然事后查明可能是同行栽赃陷害,但也影响了黄金时段的销售,退货应该也不少吧?”
丛磊答:“还在核实中,这两天一定出结果。”
邹天加重语气:“本来我们寄予厚望的外埠市场,最后也出了问题!”
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天明身上。
天明一愣,说:“邹经理,我那边儿是完美收场,没出质量问题,也没有顾客投诉,你说出了问题,具体说说是什么情况?”
邹天说:“昨天你从唐山回来,后手都处理好了吗?”
天明道:“处理好了。我跟商场主管商量好,没卖完的月饼,过了节让他们接着延期销售。我布置好后才回来的。”
邹天哼了一声:“昨天下班,唐山的促销员打来电话,说展台在你走后就被撤掉,所有的月饼都被打包入库,展台换上了其他商家的商品——这就是你处理好的后手?那些被打包入库的月饼怎么办?据销售员说,还有好多顾客慕名而来,要买我们的月饼——这个损失由谁来承担?”
天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卢萍插话说:“天明,去打个电话,问问到底有多少退货,然后核算一下所占出货比例,如果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,那你的销售就无可挑剔。”
按照预定的设想,今天是打算鸡蛋里挑骨头,卢萍横空杀出,使邹亮不满。
业务员们顺着老总的目光看向他们的主管。
卢萍装作视而不见。
她不紧不慢拿出一份材料,轻轻推给邹天。
邹天看了看,然后看了邹亮一眼,邹亮点了下头,让他继续:“销售还算说得过去,但一会儿还有其他问题要跟天明核实一下。”
天明回来了,坐回自己座位,对邹天:“刚才打电话问了下商场主管——”
邹天打断他:“比例不用算了,直接说退货多少吧。”
丛磊幸灾乐祸地看着他。
天明的回答让所有人失望。
“退货是零。打包入库的那些月饼,被一个回头客包圆儿了。”
寂静了片刻,邹天干咳了一声:“那你解释一下这个。”
他把一张贴满商场销售小票的A4纸推到天明跟前。
丛磊窃笑。
天明看了一下,面色平静:“这个……怎么了,有问题吗?”
邹天说:“还有问题吗,当然有问题。这上面粘了六十张小票,上面签了同一个人的名字,你不觉得不正常吗?”
天明道:“一个单位买了六十盒月饼,当然是同一个人的签名了。”
邹天紧追不舍:“为什么那个人要开六十张小票,开一张票不完了?”
天明直视着他:“开一张票人家拿回单位入账,小票是我要求收银台打的,我得拿回来作为打车费报销依据——这样做有问题吗?”
邹天一时语塞,不停地翻动笔记本。
邹亮手里摆弄着大哥大,提醒邹天:“那白条是怎么回事?”
邹天忙拿出几张无章收据,抖了一下:“这几张收据,没抬头、没公章、数字没大写,签名也模糊不清——你解释解释。”
大家的目光又集中在天明山上。
“节前你去唐山检查工作,我提出销售高峰期间送货这个问题,你说你已经跟厂家沟通好,让厂家配送。可临近节日,厂家用车也很紧张,根本腾不出车来给我们送货,为避免随时断货,我只好去马路边儿找趴活儿的小货车送。”
天明说得滴水不漏。
“司机是个体户,只有收据,没有正式发票。不信我们现在就去立交桥下找‘水猫儿’(趴活的个体户)问问,谁能开出正式发票,我姓他的姓!”
丛磊趁机挑拨:“天明,跟经理说话客气点儿。”
天明:“闭嘴!没你说话的份儿!”
卢萍为天明踢脚:“找个体户送货,每次花六十元,让厂家派车送货,按货物价值百分之三算运费得花三百元——天明每送一次货为公司节省二百四十元——邹老板,你说是该兴师问罪,还是应该额外嘉奖?”
大家伙都看着邹亮怎么回答。
救命的电话响了。
邹亮拿起大哥大:“我接个电话。你们继续。”
完走出屋去。
天明问:“邹经理,还有什么问题?”
邹天不语,低头翻看手中的笔记本。
卢萍再次为天明踢脚:
“我强调一下,天明的业务这次做得非常棒。抛开销量第一不说,商家的进场费、销售员管理费、健康费、统统是零。我想问一下,在座的哪位业务员,他管辖的店面能做到天明这个程度,有吗?丛磊,你说!”
丛磊:“没有。我得向天明学习。”
大家低声交谈,没有对比,就没有优劣。有的人羡慕,有的人目光能杀人。
邹天只好说一句没味的话:“好了,我们不纠缠这个问题了。”
“下面我宣布一下岗位调整。”
大家目光马上看向邹天。
邹天道:“鉴于目前公司理货这一块还是个空白,所以我们派一个工作出色的业务员去打理这个空白。天明,这项工作非你莫属。”
卢萍问:“职务待遇呢?”
邹天:“理货员该有的待遇。”
天明也问:“我可以不干吗?”
邹天:“你不干谁干,公司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。”
天明:“我的意思,辞职不干。”
邹天合上笔记本,似乎正中下怀:“可以。只是有点儿可惜呀,你辜负了公司对你的期待。不过呢,我还是奖惩分明,鉴于你工作干的尽职尽责,多给你开一个月工资。你去财务找王姐结账吧。”
天明对其他同事抱拳:“各位朋友,我先走了——有缘再会。”
说完起身离去。
丛磊微笑着看着天明的背影。
卢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,推给邹天。
邹天看了一下,难以置信:“你也辞职?我不同意!”
卢萍站起身:“我没卖给你!”
丛磊本来攥得很紧的拳头,一下松开了。
天明来到财务室找到王姐。
王姐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:“我早知道了——多缺德呀!”
天明笑道:“王姐,你可别这么说,你还得在这儿干呢。走了!”
王姐叫了声:“天明——”
天明站住。
王姐擦了下眼泪:“没事儿,走吧。”
江南躲在一棵树后面,看着先后从公司里面出来的天明和卢萍。最后他尾随卢萍而去。
业务员们从办公室走出来,最后是邹天和丛磊。
丛磊边走边说:“今天的事儿您看到了,一个辞职,另一个跟着也辞职。我说的没错吧,他俩就是穿一条裤腿儿还嫌肥,说不定早已经活塞运动了。”
他左手拇指食指比划一个圈,右手中指在里面来回抽动。
邹天脑门是黑的,脸颊是白的,嘴唇是紫的。
天明手里还有一张电话卡,没有用完,给乔主管打电话告个别。
他把磁卡插入卡口,拨号,接通:“乔主管,你好。”
听筒:“天明啊,你好你好。啥时候过来,把账给你结了。我算了一下,这次咱们两家是双赢啊。明年咱们继续合作。”
天明说:“我也希望跟你继续合作,可我去不了了。”
听筒:“为啥?”
天明:“我已经不在那儿干了,再说别的没意思。”
听筒:“鸟尽弓藏——行,我知道了。”
天明挂了电话。
丛磊毕恭毕敬地坐在沙发上。
邹天双腿放在办公桌面上:“丛磊,天明后续的业务交给你,你有没有信心完成?”
丛磊手放在膝盖上,不住搓动:“经理,您交给我就对了,我保证干得漂漂亮亮,绝不让您失望。”
邹天:“干好了,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位置也交给你。”
比业务员还重要的位置,那肯定是业务主管了。
丛磊好激动:“我什么感谢的话也不说了,您瞧好吧。”
邹天:“我不看你如何给我决心,我要的是结果。”
丛磊:“您说的对,我一定给您想要的结果。可能的话,还要超预期。”
邹天双腿一收:“你去忙吧。”
丛磊走后,办公桌上电话响了,邹天拿起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邹亮的声音:“情况怎么样?”
邹天说:“呵呵,跟咱们预测的结果分毫不差。不过意外的是……卢萍也辞职了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挂了电话。
天明回到报亭,把自己辞职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。
义霞说:“不干正好,咱们一起盯着报亭,就不麻烦简老师了。
天明道:“好。找个时间,登门谢谢简老师。”
外面有人敲门。
义霞打开门,简阳站在门外:“简老师来了。”
简阳招呼:“天明也在。”
天明说:“简老师好。我正想哪天登门拜访呢,没想到您先来了——您坐。”
简阳道:“我现在跟你爱人是文友。我投出去的稿件先让她给我过过目,把把关。”
“您这么高看她,她跟我一样,只有初中文化。”
“你可别小看你爱人,她鉴赏能力很专业,点评很到位,标点符号、‘的地得’的使用都比我强——我一点儿也没有好过分吹捧。”
天明笑道:“义霞,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?”
义霞指了指报亭内的书刊:“每天这么多‘老师’陪着我,我还能没点儿长进。”
天明哈哈笑起。
这时大街上车喇叭不断鸣笛催促。一辆大发车停在街心,后面车被堵不能前行。
天明说:“司机可能有麻烦,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。”
义霞嘱咐:“能管的管,不能管别管啊!”
天明拉开驾驶车门,见司机歪在车座上,手捂胸口,呼吸困难。天明把握方向盘,招呼几个看热闹的人:“麻烦几位帮帮忙。”
几个人将车推到马路边停下。
司机指了下上衣口袋,天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。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塞进司机嘴里。片刻,司机状况有些缓解。
司机问:“兄弟,会玩儿轮子(开车)吗?”
天明说:“没问题。”
司机艰难地:“帮个忙,把车开到前面立交桥下。”
天明启动汽车,并入机动车道。
车行至立交桥,司机从口袋掏出一张表格:“兄弟,帮人帮到底——这上面有名字和报纸数,一会儿你按上面的名字分发,每人的份数已经打好包——麻烦你了,我心里发慌,一点儿劲都没有。”
这是一辆送当天晚报的车,立交桥是报纸批发点。
天明:“老哥,你放心,我一定给你办好。”
说着车子开到立交桥下,车刚停,立刻有一群中老年男女围过来。
人们七嘴八舌:
“怎么来这么晚?这真是晚报啊!”
“出嘛事了?又哪儿发大水了,还是火车追尾了?”
“有嘛新闻?有新闻报好卖,晚点儿也没事!”
“哟,老平怎么了?”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