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街上，旭东和大彭各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说话。家属提供的线索，找了几个地方，最后在一处门脸房找到了大彭，当时他正在跟人家谈租赁。

大彭搞不明白:“小梁，你都调走了，还管这个破事干嘛，糕点厂是死是活还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旭东道:“这话可不像你这个彭氏后人说的话，你怎么能眼看着糕点厂再走回头路，你对得起你爷爷吗？你爷爷盖的厂房还在呢。”

大彭说:“我早不指望糕点厂能传承彭氏糕点了，我们家的手艺，还是我自己来发扬光大吧。”

“别说得那么好听，连你爷爷的产业都守不住，还指望你发扬光大？”旭东激他，“你就是一个逃兵，遇到挫折跑得比兔子还快——要是在战场上，你就等着上军事法吧！”

大彭停住脚步:“你说谁是逃兵？”

旭东说:“你——难道不是吗？是，现在糕点厂遇到了点困难，但比起一年前情况要好得多。除了资金的问题，其他的都不叫问题。倒是你另立门户才会给厂子带来巨大灾难。”

大彭停下脚步看着他，:“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！”

旭东说:“我就不信他们能把你撅吧撅吧炖了。”

大彭道:“他们换了老顾，连我手里百分之二的股份也不放过。让我交出去，还不给任何补偿。”

旭东:“你跟他们签了返还股份协议了？”

大彭嘁了一声:“我能签吗，这不我歇了，让他找不到我。”

旭东跟他交底:“实话跟你说，既使你想签，他们也不敢签。”

大彭:“为什么？”

旭东:“因为他们做的事见不了阳光。”

大彭:“什么意思？”

旭东:“我的意思是，资金我想办法，你明天回厂里上班，继续履行自己职责，没人会再找你麻烦。谁找你麻烦，你就给我打电话。”

大彭问:“你是怎么搞定的？”

“别问那么多了，你爷爷创下的家业不能丢。丢了，小心你爷爷半夜敲门找你呀。”

说完，旭东骑车便走。

大彭自语:“你要晚来一天，说什么也没用了。”

接完旭东电话，邢主任马上通知王学志还有两个朋友及侄子，包了一个饭店单间，几个人围坐一张桌。

邢国正对邢主任说:“三叔，您得给我做主，姓梁的让我到车间去当学徒，这是不把您放眼儿里呀。”

邢主任没好气地说:“让你去下面锻炼锻炼不好吗？本以为你有学历有想法，去个小企业当厂长小菜一碟，可你给我整出一大堆问题。听说你把办公室弄得像宾馆套房，上班不干正事，搂着女员工唱卡拉0K？你把我脸丢尽了知不知道！”

邢国正:“那……那也不得把我弄下面去呀。”

邢主任:“你就在下面好好学学工艺吧，起码把产品制作流程搞清楚——盐打哪咸，醋打哪酸，先弄个明明白白。干就得像个干的样子，这一点你得跟梁旭东学。否则你永远长不大。”

邢国正不言语了。

一直愁眉不展的王学志说:“老哥，咱们还是说正事吧，这一百二十万的窟窿怎么堵吧。”

其中一个男子:“对，一时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啊，不行就一个字——拖。”

另一个男子:“对，拖到年底，一分红都有了。”

邢主任喝了一口酒说:“你们这哪是拖呀，分明是想把我弄进去。”

王学志说:“有那么严重嘛，不行我找他谈——上次五一节厂子办福利，我可从他那儿买了不少糕点。怎么他也得给我点儿面子。”

“你不知道，姓梁的这小子六亲不认，较起真来谁的面子也不给。以我对他的了解，还不上钱，他是真敢把事情往上捅。”邢主任手指在上面。

王学志又说:“你不是说他已经调建委去了吗，干吗还跑过来管闲事？

“糕点厂是在他手里盘活的，出了差错，他岂能坐视不管——你呀，永远不懂，这是个真正干事情的人，而且不图名利，这也正是让我高看他的地方。同时也让我明白，一个企业由坏向好，比登山还难。可让一个企业垮掉，就像往地上扔一个鸡子儿，吧唧一下就完蛋。”

邢主任又喝了口酒，“看来当初咱们欠考虑啊，入股糕点厂就是一步臭棋。”

男子说:“那怎么办，现在这股份放手里成烫手山芋了。不行咱们转让出去得了。”

另一男子:“对，转给别人吧，咱不担这风险了。”

邢主任用手指点着他们:

“当初可是你们玩命撺掇我从人家手里拿回股份的，怎么，现在想打退堂鼓？我告诉你们，这种事违纪违法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还转让？三转让两转让，让上面知道我还能坐主任的位子吗？到时弄不好鸡飞蛋打，我栽进去不说，先期投的三十万也打水漂了。”

王学志对男子:“对了，小怀，你妹夫不是跟银行有认识人嘛，不行货点款，年底分红还回去不就行了？”

男子说:“那得有抵押品，你趁嘛，趁煤矿？”

王学志:“房产算不算？”

男子道:“房产行。”

王学志:“把我那两套房一辆车抵押出去，先过这一关再说。”

邢主任拍了下他肩膀:“好，先这么定。我们也给你凑凑——来，喝酒！”

王学志:“嘴可都严点儿，别给邢哥惹事。”

其他二人马上附和。

食品区买月饼的顾客人潮涌动，卖场上空循环播放着广播:

“顾客朋友们，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，场内金福园月饼厂家重磅推出促销措施，每买一盒金福圆月饼，报销十元打车费，两盒报销二十元，以此类推。活动还剩最后三天，希望广大顾客不要错过机会，踴跃购买……”

金福园月饼展台前顿时被围的水泄不通，小绿和另一个促销员面带欢笑，给购买月饼的顾客打包。

卖场出口，天明大声招呼:“买金福圆的顾客，拿购物小票在我这兑换打车费！”

几个顾客闻听，拿出小票去天明那边兑换现金。

天明又拿出一支笔:“在小票上签个名。”

卖场内其他几个展台，顾客纷纷丢弃手中本已选购的月饼，转而涌金福园展台。

几个其他厂家促销员一边收拾丢弃的月饼，一边嫉妒地看向金福园展台。

几个厂家业务员凑在一起议论。

“现在光看他们家卖了，咱们几家都成了摆设了。”

“是啊，卖不出货，拿不着提成，回去还得挨老板剋，你说，咱们图什么。”

“乔主管让我效仿金福园，我跟厂家提了，厂家不跟进呐。”

“我们厂家也不跟，没办法，只好干瞪眼儿看人家卖了。”

“咱们得想办法给金福园上上眼药，不然咱们的货过完节全得拉回去。那我们老板还不得跟我急呀。”

“你有啥办法？”

“办法有，可得大家齐心协力。”

“只要把金福园弄下来，怎么都行。”

这种促销方法立竿见影，库存马上就见底了。

天明赶紧跑到街头的电话亭，给厂家仓库打电话:“喂，仓库吗，今天再给我送四十箱货，单子我马上下……啊，什么……现在没车，都派出去了？那什么时间送，我这里快断货了！”

听筒:“这两天是出货高峰，得挨个来，估计你那儿最早也得明天下午。”

天明提高了声音:“不行啊，卖断货我们要受罚的。你帮帮忙，照顾照顾，先给我送，回头我请你吃大餐。”

“请我满汉全席也不行，计划都排完了，改不了。”

对方生硬地挂了电话。

天明使劲捶了一下电话亭，用力过猛，又使劲儿甩手腕。

卖断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，这就像在战场上没了子弹。

离开电话亭，天明走在街头。也许是临近中秋节，街上的车辆忙碌起来。忽然一辆标有“运输场”字样的货车急匆匆驶过。天明眼睛一亮。

几经打听，他来到了一个桥膀子旁边，车辆租赁市场，各种货运车一字排开，几个司机坐在一旁打扑克。

天明看中一辆130货车，他敲敲车身:“喂，这是哪位师傅的车？”

一个司机扔了牌，跑到驾驶室前。

天明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。

司机上了驾驶室,启动汽车。

130货车开到仓库门口停下，天明从副驾驶下来。

他走到门口的办公室，敲敲门。

一个男人出来:“你有什么事？”

天明说明来意。

男人道:“对喽，你早就该这样。跟我来。”

天明拉走一辆排子车，跟他进了仓库。

男人接着说:“那明天我就不派车了。”

天明说不用了。

商场办公室，食品部刘经理在接一个举报电话:“……你说什么，有单位团购，金福园业务员跟他场外交易？……多少盒？五十？……好，谢谢你给我提供信息……您怎么称呼？”

对方已挂断电话。

刘经理脸色不善地站起身，出了办公室。

跟商场打交道，有几种行为令商场深恶痛绝，比如同品不同价，促销活动被甩。其中罪大恶极就是场外交易。

场外交易,就是买家从商场看好了商品,然后跟该商品厂家业务员,抛开商场在外面以批发价交易。这是从商场兜里往外掏钱，商家绝不容忍！

可想而知，此刻刘经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。

小绿和乔主管一人收小票，一人给顾客兑现金。

刘经理大步走过来:“小乔，你过来一下。

乔主管把小票交给小绿，走到经理跟前，发现对方脸色不对，不敢主动说话。

刘经理急扯白脸问:“金福园的业务员呢？”

乔主管说:“没在。听促销员说去仓库调货了。”

刘经理:“刚才我接到一个举报电话，说金福园业务员和一个团购的达成交易，撇开商场直接去厂家提货——看来这情况属实了。”

“业务员和顾客场外交易，这可是严重事件，如果属实，必须重罚。不过，这事是不是真的难说。”

事情还没搞清，乔主管不敢妄下定论。

刘经理道:“你刚才不是说业务员去仓库调货了吗，会不会顺便在场外交易了？”

乔主管说:“这好办，现在去展台看看，他补没补货，补的货和厂家仓库出的能不能对上，对不上，就说明场外交易成立。”

刘经理:“举报人说团购五十盒，如果来货与出货相差五十盒，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。”

乔主管只好带着刘经理去了展卖台。

促销员小桃整理道台面上的礼盒。

乔主管刘经理走过来。

乔主管:“小桃，天明要货还没来？”

小桃:“没呢。你看，货都快卖完了。”

乔主管:“这个天明，怎么早不下单订货，如果上午补不上货，按规定给他撤柜，让其他厂家顶上来。”

刘经理哼道:“金福园问题不少啊，节日期间断货，看来是钱赚多了，不怕罚了。”

这时，一个胖男人过来对小桃道:“你们家业务员让你去收货部，帮忙收下货。”

“货来了？我马上去。”

她高兴地跑走了。

乔主管问胖男人:“你怎么知道来货了？”

胖男人说:“我是来团购金福园月饼的，等业务员。”

乔主管主动热情:“好啊，一会儿我帮着给你装车上，我们对团购大客户服务一定到位。”

胖男人却说:“不用你管了，月饼早送到我们单位了，我是跟业务员来的。”

刘经理马上问:“你说月饼已经送你们单位了？”

胖男人道:“对呀。”

刘经理:“你们是在商场外交易的？”

胖男人:“对，钱我都交了。”

刘经理:“你买了多少盒？”

胖男人:“六十盒。”

刘经理得意地和乔主管对了下眼神。

这时天明和小桃拉着满载礼盒的地牛过来了。

天明主动打招:“哎呦，刘经理，乔主管，欢迎你们来检查，我先把货铺上，一会儿跟你们说话。”

“天明，你过来一下。”乔主管对胖男人，“你也来一下。”

乔主管和刘经理走到没人的地方站住，天明和胖男人跟过去。

乔主管严肃地:“天明，商场的规定你都知道吧？”

天明说:“知道。”

乔主管:“知道还犯，而且数量还那么大。”

天明一头雾水:“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说什么？”

刘经理在一旁声色俱厉道:“商场明文规定，严禁厂家与顾客场外交易，你怎么还明知故犯？”

天明更糊涂了:“您这话什么意思，什么场外交易？”

刘经理指胖男人:“别跟我装了，他都说了，你把他买的六十盒月饼已经送到他们单位了，有没有这事？”

天明回答:“有啊，怎么了？”

刘经理:“还怎么了，这不是场外交易是什么！”他问乔主管，“按照规定，他得交多少罚款？”

乔主管：“三千。”

刘经理对天明:“你跟小乔去财务交罚款。”

天明似乎明白了:“刘经理，月饼是送他们单位了，可你知道货款是在哪儿交的吗？”

刘经理哼道:“在哪儿交的，反正没交我们商场吧？”

天明对胖男人说:“给他看看票。”

胖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发票，乔主管拿过来看看，然后交给刘经理:“是咱们的发票。” 

刘经理看后，尴尬了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
天明解释道:“我从仓库提完货，正碰上这位师傅，他要团购，我就顺道把六十盒月饼送他单位去了，然后他跟着过来去财务交的款，开的税票。如果真是场外交易，他还用得着跟过来吗。”

乔主管马上意识到乌龙:

“哎哟，这是一场误会。”乔主管马上转变态度，对胖男人说，“对不起了，差点冤枉您。您怎么来的，我叫辆出租送送您。”

胖男人对他没好气:“我用得着你送，我事还没办完呢。”

乔主管: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？”

“你帮忙？你帮不上——只有他才能帮得上。”

胖男人说的是天明。

乔主管:“为什么？”

胖男人:“六十盒月饼，一盒返十块钱，一共六百块——你能帮上忙？”

乔主管不好意思了:“确实帮不上。”

他不但帮不上忙，而且还明白这里面的道道。胖男人肯定不是老板，只是单位的一个采购员，六百块钱打车费肯定不会上交。

天明笑道:“你快去忙吧。刘经理？……你看，刘经理多忙，走了连招呼都不打。”

乔主管一听这话也赶紧溜。

公安局，局长办公室，齐局长看一份资料，外面有人敲门。

齐局长:“进来！”

霍刚推开门进来:“齐局，您找我？”

齐局长:“坐，喝水自己弄。”

霍刚发现自己的上司不苟言笑，答所非问，知道今天没有好果子吃。

他坐在旁边的待客沙发上:“不喝。”  

齐局长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面上:“知道为什么找你吗？”

霍刚身子挺得笔直:“不知道。”

齐局长直截了当说:“你跟苟妮妮的事，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？”

霍刚终于放松:“原来是这事啊——您这么严肃，我还以为工作出岔了。不过，您可以对我工作提出批评指正，有则改之，无则加勉，有利于我成长。”

齐局长盯着他:“心虚了吧？”

霍刚道:“没有。”

齐局长:“没有你跟我扯什么二四六？”

霍刚:“您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
齐局长:“我听人家说，以前你对苟妮妮穷追猛打，现在止步不前，到底什么原因？ ”

霍刚挠挠头:“这个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齐局长:“我什么我，有话直截了当说。”

霍刚犹豫了一下，然后道:“齐局，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
齐局:“说。”

霍刚:“苟妮妮的初恋，从国外回来了。”

齐局长:“嗯。然后呢？”

霍刚没有犹豫，道:“我想成人之美。”

齐局长:“你这么好心眼儿？”

“您知道初恋对一个女人多重要吗，说白了就是终生的记忆，是人生的一道坎，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。现在有了机会，我不想让苟妮妮留下终身遗憾。”霍刚说得有条不紊。

齐局长往后一靠:“这话不像一个糙老爷们嘴里说出的，倒像是从某个情感栏目趸来的——可见，为了找个充足理由你下了不小功夫啊。”

霍刚有些急:“齐局，您怎么这样说——把我好心当驴肝肺了。”

齐局长:“我记得当初你追苟妮妮时，有人说你人丑没文化，又离过婚，配不上妮妮。当时你留下了铮铮誓言，还记得吗？”

霍刚:“记得。”

齐局:“再说一遍我听听。”

霍刚提高声:“世上没有不相配的婚姻，只有知难而退的孬种！”

齐局长一拍桌子:“那你现在变孬种了吗！”

霍刚一拨愣脑袋:“没有！”

齐局长:“给你三天时间，去劝业场买条项链，郑重其事向苟妮妮同志表白。”

霍刚站起来:“是，保证完成任务！”

齐局长:“不能瞎对付，保证24K金，四个九，小数点儿点中间的那种。”

霍刚再一次挺直身子:“是，四个九，小数点儿点中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