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主任刚吃过午饭。餐巾纸擦嘴,然后看一张报纸。段小敏敲门进来。
看她脸色不善,潘主任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她。
段小敏说:“主任,有人太不像话了,把办公室当成自己家床头了,公然搂搂抱抱!”
潘主任觉得她说话没头没脑,仍然疑惑地看着她。
段小敏道:“您跟我来,看一出好戏。”
办公楼走廊,段小敏前面带路,潘主任在后,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前。
潘主任悄悄推开一条门缝,只见旭东和桂香隔桌吃饭,并无异常。
他看向段小敏。
段小敏感觉脸被抽了一般疼。
临近中秋节,月饼市场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程度,各种促销手段不断翻新。
邹天和卢萍坐在待客沙发上,看着面部有些焦灼的老总。
邹亮拿着一张报表说:“刚才我看了下销售报表,各家店销售不太理想。库存压力还是蛮大的。”
卢萍说:“还有不到一周就八月十五了,确实不太乐观。”
邹天抖着二郎腿说:“库存应该不用担心吧,反正卖不完退回去呗。”
邹亮放下报表:“今年情况比较特殊,为了拿到最低价,我跟厂家签了一个低退货率协议,不会百分之百退货。相对来讲库存压力还是挺大的。”
邹天问:“退货率是多少?”
邹亮皱了下眉,没有回答:“现在首要的任务是降库存。从明天起,我们搞一个真金白银的促销活动——顾客每购买一盒月饼,报销十块钱打车费,两盒报销二十…以此类推。”
邹天钱包像被人偷了:“那我们得贴多少钱,成本划不划算?”
邹亮道:“先不考虑成本问题,保证我们的本金不受损失最重要——小卢,你觉得怎么样?”
卢萍笑道:“这么大的促销力度,我当然举双手赞成。”
邹天往沙发后背一靠:“这恐怕是业务员、促销员最爱听的消息了。”
卢萍问:“邹总,那天明那边呢?”
邹亮一挥手:“同步。”
乔主管在月饼专卖区例行巡场,不时呵斥扎堆聊天的某厂家促销员。
天明拉着一个满载月饼的地牛过来。
乔主管:“伙计,又来货了——明天有团购?”
天明说:“团购没有,但好消息有一个,对你我来说都是大大的利好。”
乔主管:“别卖关子,什么好消息?”
天明道:“刚跟家里通完电话,明天我们加大促销力度,我告诉你,你一定保密,别提前露出去。”
说着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乔主管:“好啊,这还用保密,应该让其他厂家也照搬,我一会儿就给他们下通知,让他们也动起来。”
小绿过来接过天明手里的地牛,拉到展台。
天明:“乔主管,我的意思是你过了后天再说,先让我做个示范,看看效果然后再推广。”
乔主任:“你小心眼我还看不出来,你是想在我这儿来个蝎子拉屎——毒(独)一份,对不对?”
天明回应道:“主要是你把最好的位置给了我,我不能最后弄个差等生的成绩给你吧——帮帮忙,过过再说,走,我请你。”
乔主管:“别,还是那句话,我得遵守商引场的规章制度,你就别费心思了。”
天明说:“那你忙,我去帮忙上货去了。”
乔主管摆摆手,到其他地方巡查去了。
旭东在做案头工作,桌上电话响了。
他拿起电话:“喂……小孟?有日子不见,你跟陈睿都挺好?”
听筒:“挺好的。梁哥,有件事陈睿不好意思跟你说,我只好给你打电话,这件事越拖越严重,我怕时间长了会影响你们之间关系。”
“你说。”
他把声音按成免提,然后拿个本子准备记录。
听筒:“现在糕点厂不好好给我们结账,已经压了三批货了。没办法,陈睿为了降低风险,下调了供货等级。”
旭东马上说:“小孟,你们供货等级不能随便下调啊,当初我们说好的是提供最优等原料,下调等级意味着糕点厂的产品质量会打折扣。这对于食品是灾难性的后果。”
听筒:“梁哥,现在只能在商言商,首先是糕点厂违约不按时结账,我们只是被动应对。你在糕点厂待过,不按时结账意味着什么,你应该比谁都清楚。我不知道糕点厂那边出了什么状况,反正自从你离开后,情况跟以前大不一样了。”
对方沉默了片刻,继续说,“陈睿跟你差太多,应变能力不如你,我不得不给他加一个防护罩,变更供货等级也是无奈之举。如果再不结账,我只能让陈睿停止供货了。梁哥,你看——”
旭东:“货款的事你不用担心,当初合同是我和陈睿签的,我会负责。”
听筒:“谢谢梁哥。没其他事了,我挂了。”
旭东放下电话,拿了钥匙走了出去。
下调供货等级,首先体现在体现在产品质量上。旭都打算去面店先看看。
隔着一条街旭东就能看见,往日排队的现象不见了。
那块黑底金字的“宫廷配方”招牌还是那么招人眼目,可店内顾客却稀稀拉拉。
旭东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走进店内。
惠云给一个顾客买的糕点打包,展现职业微笑:“谢谢光临。”
顾客说:“我们家老爷子最爱吃你家糕点了,可最近口感有点不如以前了——是不是牌子创出来了,就偷工减料不好好干了?”
惠云:“不会不会。你的意见我一定报上去。我们一定努力改进。”
顾客:“注意吧,下次还这口味,我就改吃别人家的,卖糕点的又不是你们一家儿。”
惠云:“下次一定不让您失望。”
让顾客失望,她却有些担心。
旭东走近柜台。
惠云忙打招呼:“旭东哥。咱们的糕点最近老有顾客反映,说口味变了,不如以前了。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?”
旭东说:“我知道原因了。你们安心工作,不管顾客说什么,也不要争吵,我一会儿去厂里,找有关人员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惠云道:“好的,我信你。”
顾师傅在门口焦急地等待,不一会儿,旭东骑着自行车来了。
顾师傅急忙迎上去,欲言又止。
旭东放好车:“顾师傅,我记得我刚来厂里时,也是您在厂门口等我,那次厂子濒临倒闭。这次,您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又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?”
顾师傅说:“旭东,怎么说呢,是我无能啊。你给我留下了那么好的底子,现在厂子又在走下坡路了。”
旭东说:“你详细说说,到底出了什么状况,为什么不好好给供货商结账?你这个代理厂长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严重性吗?”
“我这个代理厂长早就什么也不是了。”
顾师傅苦着脸说,“邢主任又派来一个新厂长,整个一个生瓜蛋子,来到后什么也不干,生产上的事也不过问,可钱抓的倒挺紧,各项支出都得他签字,包括供货商的货款。货款不能及时返给供货商,人家只能以次充好,滥竽充数,搞得产品质量大不如前,现在门面店再也没有排长队的情况了。”
旭东问:“大彭呢,大彭不是负责采购嘛,原材料他怎么不好好把关,任由以前的状况死灰复燃?”
顾师傅:“大彭使性子不干了,回家歇病假,听说他要自己开个门面店,前店后厂那种。”
旭东急躁地说:“这样不行啊,这样糕点厂就又回到老路了。”
顾师傅:“旭东,别站这儿了,咱们进去吧。”
旭东说:“我等一个人。”
说着,一辆厢式货车站在厂门口,陈睿下车。
顾师傅:“我都没脸见陈业务了,欠了人家好几笔货款。”
旭东:“今天就解决这个事。”
陈睿说:“不好意思,旭东,我是不想让小孟打这个电话的,可货款回不去,我也没法向财务交待。”
旭东道:“小孟说的对,这事越拖越严重,你应该早告诉我。走,我们进去吧。”
一进办公室走廊,旭东就听见一首流行歌曲如雷贯耳。
厂长室内传出歌声:“我的热情,好像一团火,燃烧了整个的沙漠……”
顾师傅:“厂长室都成卡拉0K了。”
旭东推门进去,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手执话筒,大声嘶吼,他身边紧挨坐着一个女子跟着伴唱……
年轻人看到旭东等人进来,停下唱声,女子站起来溜边出了屋子。
年轻人问:“老顾,他们是什么人,怎么也不敲门就私自闯进来!”
旭东说:“敲门你能听见?”
年轻人:“老顾,他是谁?”
顾师傅给旭东介绍年轻人:“他就是新来的厂长,邢国正邢厂长。”
旭东看着装饰豪华的厂长室:“装修得挺豪华,快赶上五星酒店了。”
邢国正再次问:“老顾,他是谁?”
顾师傅:“这是梁厂长。糕点厂就是在他手里起死回生的。”
“梁厂长?老顾,你没搞错,现在我是厂长!”
邢国正指着自己的鼻子说。
旭东道:“你是厂长,那你说说一个厂的厂长,他应该干什么,他的责任又是什么?产品质量下滑,都应该采取哪些措施?”
邢国正:“笑话,我堂堂上面任命的厂长,凭什么向你这个前任汇报工作,你算哪根葱哪瓣蒜?”
旭东:“我的厂长任命职责履行到年底,文件柜里有合同书——你的任命书呢,拿出来,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邢国正:“我……我的任命书不在这里,在……在街道办。”
旭东讽刺道:“不对吧,哪有县官上任不带官印的——我看你这个厂长也只算个代理,在我没有接到解除职务的情况下,我还是糕点厂厂长,在这儿,我说了算。”
邢国正:“不可能,我现在就给我叔叔打电话,问问他我这个厂长算不算。”
“你叔叔是谁?是邢主任吗?”
邢国正一时语塞,收回伸向电话的手。
旭东:“打电话吧,让你叔叔来看看,厂长室装修比市长的还豪华,整天什么也不干,搂着美女唱卡拉0K,产品质量每况愈下,导致各门面店由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——这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陈睿是:“还有,我们供货商一直拿不到货款——看到办公室装潢得如此奢侈,我终于找到原因了。”
旭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:“对了,一直拖着不给供货商结款是怎么回事,我们糕点厂可是一直信誉良好的,怎么,到了你这儿,想让糕点厂臭大街吗!”
邢国正:“资金紧张,一时结不了。”
旭东对顾师傅说:“给财务打电话,让林姐来一下。”
顾师傅拿起电话,点了几下按键:“林会计,你来下厂长室。”
旭东:“我走的时候,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两百万,这才多长时间,就弄得捉襟见肘——小邢,你说实话,那么多钱都弄哪儿去了,说不清,你就负有连带责任,等着当被告吧。”
邢国正:“反正我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装。”
旭东指着屋子里的豪华装饰:“钱没装自己口袋里,不代表你就是干净的——这一屋子豪华装修加上高档音响没少花钱吧?”
邢国正不说话了。
门一响,林姐进来了。
林姐说:“梁厂长,你可回来了,这些日子我头都大了,心里没着没落。”
“林姐,你拣主要的说,为什么账上没钱给供货商结款,导致原材料品质下降,我们的产品被顾客质疑,门面店再也没有往日的人流了。”
林姐:“这得从戴总退出股份开始说起。戴总退了股份,从咱这儿拿走了一百五十万——”
旭东截住她的话:“等等。那一百五十万不是街道办出资吗,怎么从糕点厂走账?”
林姐:“邢主任说,当时没钱,过些日子把钱补上,可后来只拿来了三十万,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一直也没拿过来。我催了无数次了,邢主任一直说等几天等几天,到现在那钱也没到账。”
旭东:“就是说,现在造成资金紧张,都是因为这一百二十万没到账造成的?
林姐:“主要是这个原因,”林姐指了指周围的装饰品,“还有就是刑厂长超标装修办公室。
旭东:“装修的事回来再说,我先问问邢主任怎么回事?
他拿起电话拨号,接通后他按下免提:“喂,邢主任吗?我梁旭东。”
听筒:“旭东啊,你不是很忙吗,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?”
旭东:“主任,再忙我这个电话也是要给你打的。”
听筒:“嗯,你说。”
“当初咱们不是说好了嘛,戴总退股撤资,街道办马上补足资金,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有一百二十万没到账?现在厂里没钱给供货商结款,供货商都找到我那儿去了……当然找我了,合同是跟我签的……”
刑国正听到钱的事情,条件反射要往外走,被旭东拉了回来。
“您就直说,那一百二十万什么时候到账……您怕得罪人没事,我去那个得罪人的,我直接找上级领导要,糕点厂刚有起色,不能再被打回原形吧……不行……不行,一百二十万必须到账,不行我就找区长,区长不行找市长。”
听筒:“再等等不行吗?给我个缓冲期。”
旭东:“等不了。现在糕点厂到处需要钱,没钱怎么运转?工资发不出怎么跟员工交待?”
听筒:“你身边还有人吧,先把他们支出去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由于是免提,室内人都听到了,他们马上走出办公室。
旭东关了免提:“邢主任,您说吧。”
听筒:“旭东,自从你到了街道办,我一直没把你当外人吧?”
旭东:“是,您对我有知遇之恩。”
听筒:“所以我下面的话,只有你知我知,千万不可对任何人说。”
旭东:“您放心。”
听筒:“其实……其实戴总的股份,不是街道办收回的,是我跟几个好朋友合伙收的。你是聪明人,后面的话我不说,想必你也明白吧。”
旭东停了一下:“我明白。这么说,那这一百二十万您是不想还了?”
听筒:“哪儿能不给呀,我已经违纪了,但不能违法呀,这点觉悟我还是有。只不过得迟一点时间,到年底行不行?”
旭东摇头:“绝对不行。现在糕点厂由于资金断裂,导致供货商下调供货等级,甚至以次充好,生产出来的糕点已经变味儿了——我以前跟您说过,老百姓的嘴是最难伺候的,东西别说差一点儿,半点儿也不行!东西不行,顾客马上向后转,再也不会回头——您不想再看到糕点厂人心涣散,员工拿不到钱的情景吧?”
听筒里沉默。
旭东:“三天内,一百二十万必须到位,否则就是你逼我向上面捅!”
说完,他挌下电话,把在走廊外面候着的人叫回来。
旭东对邢国正说:“你,从明天开始,下到车间从头做起,厂长一职还由顾师傅代理。”
邢国正愣了一会儿:“凭什么?你凭什么让我下车间干脏活儿累活儿?”
旭东:“就凭你是邢主任的侄子。你要不怕你叔叔头上的乌沙帽被摘走,你就还在这儿待着。到时候你连下车间干脏活累活儿的机会都没有!”
邢国正泄气地跌坐在沙发上。
旭东又补了一脚:“顺便告诉你,办公用品更新是有标准的,超出的费用自己承担。”
邢国正哇地一声哭了,一边哭一边朝室外走去。
林姐努力了半天,才不使自己笑出声。
旭东对林姐:“林姐,你先给陈睿把货款结了,后面那一百二十万过几天就会到账。”
林姐好激动:“真的,真的到账?”
旭东:“没人敢拿自己的后半生开玩笑。”
“旭东,谢谢了——”陈睿迫不及待催促,“林姐,走吧。”
林姐带陈睿走了。
旭东对顾师傅说:“顾师傅,厂里的事情还由你盯着,我去找一下大彭师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