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霞走到报亭前,街上行人见少。
她拉开报亭门,见简阳用手绢捂着脑门,手绢上有血迹,忙问:“简老师,您怎么了,头怎么破了?”
简阳道:“咳,刚才我看没有顾客,就把所有零钱数了一下,刚要放抽屉里,听到身后门响,我一扭头,一个男人拿一块板砖砸我头上,虽然疼但我没晕,上去抢他手里的砖头——”
简阳拿下手绢,“他一看我反抗,转身推自行车就跑,我一手抓住他车子后架,一手拽着门框,他一看走不了,自行车也不要了,撒腿就跑了。”
义霞埋怨道:“您怎么不喊人呢?”
简阳却说:“一个大老爷们儿喊‘救命’——我可丢不起这人!”
义霞笑道:“您真有意思,就不怕他狗急跳墙对你下黑手。”
简阳哼了一声:“要真是那样,我就会让他知道,碰到我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遗憾!”
义霞说:“您还挺幽默。”
简阳道:“刚从部队复员的时候,像他这样的我能让他一条胳膊。现在不行了,但跟他一对一,揍他还是没问题。”
义霞还是不放心:“简老师,我送你去医院吧?”
“不用不用。这会儿已经好多了,也不流血了。”
简阳用手绢擦了一下脑门,果然没有出血迹象。
“我这儿有湿巾,给你擦一擦。”
她打开湿巾袋,抽出一张给他擦净脑门上的血渍:“简老师,真不用去医院?”
“用不着。我现在感觉好多了。这件事给你提个醒儿,记住,”简阳提醒说,“整理零钱时,一定要锁好门。那家伙是从窗户这儿看见我数钱,于是心生歹念,拉开门抢劫。”
义霞说:“真不好意思,头一天让您帮忙就出这种事,准确地说是您替我挨了这一砖头——真对不起。”
“好在是我在这儿,要真换了你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这期间,有人买报,有人买烟矿泉水,还有买“刮刮乐”的,忙过后,简阳说:“早点收吧,你一个女人不安全。对了,你爱人来过电话,我把情况跟他说了,不知妥不妥当。”
义霞说:“没事,跟他说了,他更放心了。”
简阳:“那就好。怎么,你不收吗?”
“我再卖会儿,八点收。对了,您还没吃吧,我给你带了包子,自己蒸的。”
义霞把塑料袋递给他。
筒阳谢过,说:“我正不知吃什么呢。一个人的饭好做不好吃。”
义霞提议:“这样吧,每天我们吃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,接班儿时我给你带饭来,省得这么晚你还回去现做。到这个点儿卖菜的都收了。”
正中下怀。
简阳说:“好,我不客气了。每月我给你交伙食费。”
义霞急拒绝:“伙食费就算了,你替我盯报亭又不要报酬,两下扯平。”
简阳爽快地:“就这么定——走了!”
他拎着包子走到歹徒丢下的自行车旁,道:“也不错,挨一板砖,落一自行车。”
义霞跟出来:“自行车上有钢号,报警能找到那个坏人。”
简阳道:“回头交派出所去。”
一辆警车缓慢停在报亭前面。
简阳奇怪地说:“咱没报警,怎么警察来了?”
从车上下来两个人,走近一看,原来是苟妮妮和霍刚。
义霞说:“妮妮,怎么是你?”
苟妮妮道:“我从这儿路过,正好看见你站路边——这是你的报亭?”
义霞:“对,卖报刊时间自由掌握,照顾姥姥方便。”
简阳在一旁说:“民警同志,你们来的正好,刚才有个歹徒闯进报亭抢劫,还把我砸伤了。”
苟妮妮对霍刚说:“你带他去报亭做个笔录。”
霍刚对简阳:“耽误你一点儿时间。”
两人进了报亭。
苟妮妮问:“你跟天明都挺好的?”
义霞脸上露出笑容:“挺好。我现在特别知足。”
苟妮妮:“你们什么时候结婚?”
义霞实话实说:“我们……我们已经领证了。不打算办婚礼。”
苟妮妮:“为什么?就随便把自己打发了?”
义霞指指自己脸:“我这情况,别把客人吓着吧。”
苟妮妮:“你有没有想过整容?”
义霞道:“想过,也打听了。可那得是一大笔钱,等以后把钱攒够再说。”
苟妮妮:“我给你打听着,看看哪里整容手术比较过硬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义霞现出一丝神秘的神态,“对了,妮妮,告诉你一个小秘密……”
报亭内,简阳问:“做笔录有用吗?”
“有用,如果那个歹徒有案底,对照你的描述,就容易找到他。”霍刚准备好记录,“说说他长相。”
简阳想了一下:“男的,四十多岁,国字脸儿,个头儿一米七五左右,黑色裤子,上面穿的是灰色夹克……”
少女时代,义霞一到经期就收到红糖,一直困扰着三个闺蜜。现在真相大白,苟妮妮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:
“是天明?哈哈哈,没想到,没想到——终于破案了。”
接下来她恨恨地说,“等我见着他,好好审审他。哼,不好好学习,研究女生倒霉期倒挺专业,快赶上专家了。哈哈哈哈,笑得我不行了,要尿裤了。”
义霞说:“你千万别问他,给他留点儿面子。他现在可好面子了。”
苟妮妮:“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年,天明坚守将近二十年,终于苦尽甘来——义霞,我羡慕死你了。”
“可那时候我还傻傻的……”
她脸上有泪水流淌。
苟妮妮给她擦拭泪水。
义霞转而问:“你们什么时候结婚?”
苟妮妮朝报亭瞥了一眼:“这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,一直不向我求婚。不是傻,就是情商低。”
义霞说:“也许憋着什么宝,哪天给你一个惊喜。他们男人都这样。”
苟妮妮笑道:“这么说,天明给过你不少惊喜?”
义霞不好意思笑了。
门一响,霍刚和简阳出来,走到歹徒的自行车前。霍刚用袖珍手电照着车把上的钢号。
苟妮妮走过去。
霍刚说:“你眼神好,抄一下钢号。”
苟妮妮掏出一本通讯录,翻出空白页,拿笔抄下钢号,然后撕下交给霍刚。
霍刚接过纸条:“我去车里打电话,让他们查查。”
义霞看见简阳还提着塑料兜:“简老师,你快吃吧,包子都凉了。”
“我刚才做笔录时吃了。还别说,真香。”简阳对苟妮妮说,“你这位同行可够虚伪的,明明馋的直咽口水,给他,他还坚决不吃。”
义霞捂嘴笑。
苟妮妮:“他是我们的队长,怎么能带头违反纪律。”
简阳调侃道:“不是警民一家吗,难道只是说说而已?”
霍刚回来说:“自行车车主是女的,前些日子刚报过案。”
他对简阳道,“你明天把自行车送管片儿派出所吧,让他们还给失主。”
简阳说,好。
霍刚对苟妮妮:“我们走吧。”
苟妮妮和义霞互相道别。
苟妮妮他俩走后,简阳也骑车离开。
真是应了那句老话,越能干的牲口,身上的载儿越重。
囤地的事件解决以后,招商引资紧跟着摆上日程。
李同泽对书林道:“书林,鉴于新区开发步入正轨,后续工作越来越重要。经上级批准,咱们新组建一个招商引资工作组,我向上面推荐,任命你为组长,林曼为副组长。工作即日开展——你肩上担子不轻啊。”
书林说:“谢李主任信任,我就喜欢新的挑战。”
李同泽:“林曼跟宣传部的韦副部长去俄罗斯考察了。现在由你全面主持工作,楼里的人你随便挑。”
书林随便说:“就把最初跟我干工程的小强和小曹给我就行。”
李同泽:“没问题。再给你配个管文案的女职员怎么样?”
他眼睛里透着狡黠。
书林:“不用。文案我自己做。”
李同泽划出重点:“招商引资不仅限于经济建设,文化体育娱乐餐饮这方面也可以考虑。我们新区的人不止埋头苦干,还要有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。”
书林:“谢主任指点。”
招商小组成立不久,一位叫展木森的找上门来。酒店餐饮类是他的专业。
展木森说:“除了高科技工业园区,文化体育这方面投资有什么政策倾斜?”
“展先生,这方面得看你投资力度和发展前景。你也看到了,新区正处在起步阶段,未来发展空间很大,我们肯定对先来的投资商给予积极支持。先到先得嘛。”
书林不知道对方的底细,所以先说一些场面话。
展木森:“我打算建一个高尔夫球场,这个投资算不算提升新区形象的文体项目?”
书林说:“我高尔夫球场占地广,水资源消耗大,对于一个水资源匮乏的城市,这不是好项目。我听说有关部门很快会出台政策,限制大城市建设经营高尔夫球场,还是别触这个雷区了。科技是未来发展重头戏,你应该考虑一下。”
展木森:“我的长项是酒店文体等第三产业,实体经济我是外行。”
书林:“城市经济是多元化的,除了酒店文体实体经济,结合优越地理位置,新区会成为华北进出贸易重要口岸,所以仓储物流也是未来的发展方向。”
展木森点点头:“要这么一说。可以选择的项目就多了。”
这时一个施工人员敲门进来:“王工,工地打桩打出水了,还是温水。”
展木森顿时眼睛一亮,感觉机会来了。
一辆轿车驶到施工地方,书林和展木森下车。
书林展木森及几个施工人员围着出水地方看。
水眼不大,温水缓缓冒出来,一路冒着热气。
书林指挥道:“先挖一个方圆三米的深坑,用水泥填埋。然后找地质专家来看看,还能不能继续施工。”
展木森提议道:“王先生,这里可以建一个温泉酒店啊,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良机。我们可以马上洽谈合作的相关事宜。”
书林俯身摸了一下水温,然后说:“这确实是个建温泉酒店的绝佳地方,可那样的话,不知多少人要找上门来。这地方刚变更了使用项目,只能建与科技相关的产业,不得用于地产项目。为此,新区政府差点背上官司。所以建酒店是没有可能的事。”
展木森问:“如果没有这些因素,那建温泉酒店有没有可行性?”
书林知道没有可行性,所以给他一个热火罐:
“那当然没有问题。不过这块地皮的主人家是要盖工厂,搞实体经济的。”
展木森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,心里构建着宏伟蓝图。
旭东把方小津让进办公室,两个人落座。
段小敏在另一张办公桌做案头工作,实则支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。
方小津:“旭东,听说你们和新区建设对口,我一个朋友打算去那边投资,你那边有没有熟人帮着对接一下?”
旭东说:“你算找对人了。我一个同学在新区主管招商引资,你可以直接找他。你朋友打算投资哪一块?顺便提个醒儿,新区现在投资意识超前,传统的一些附加值低的产业最好不要碰,产业升级提速了。”
方小津:“据我所知,我这个朋友是生产智能小家电,还有智能玩具,主要面对欧美市场。”
旭东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:“那太方便了,报关、检验、出口一条龙,那儿是首选。你们什么时候过去,我提前给他打电话。”
方小津:“好,你听我信。走吧,一起吃个饭去。”
旭东推辞:“吃饭改天吧,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一套。我还有事要忙。”
方小津:“回头再约。我先走。”
旭东要送送他。
方小津把旭东摁在座位上,走了。
段小敏套近乎道:“旭东,到饭口了你怎么不去呢?你要去,带上我,我也沾沾光。”
“不行啊,无功不受禄,我只是牵个线,成不成关键在别人那儿,我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请客。走吧,去食堂打饭去。”
段小敏:“咱们食堂的菜我都吃腻了,来来回回就那几样,吃不了两天又转回来了。”
旭东说:“要不我请你去外面吃?”
段小敏笑道:“好啊,请我吃什么?”
“牛肉拉面。”
段小敏撇了下嘴:“还是算了吧。”
旭东拿着饭盒走了。
饭店单间,展先先宴请李同泽。
温泉的出现,让他有了一整套方案,李同泽这儿是第一关。
展木森说:“李主任,工地那边打出温泉了,你有没有想法?”
李同泽道:“什么想法?”
展木森:“当然建温泉酒店了。如果步子再迈的大一点,建个温泉度假村也未尝不可。”
李同泽晃动着酒杯:“听起来确实很诱人,可这是不可能的。当初为把工业园区改成高科技园区,已经给市领导造成很被动的局面,现在再把科技园改成渡假村,那还不把天捅漏了。展兄,别想着什么渡假村了,好好干点儿实事吧。”
他当然知道,温泉度假村要比科技园来的实惠,这是一对一的投资,比那些零敲碎打的企业要安全的多。这里的安全是指捞金。
展木森:“我还是那句话, 如果没有这些因素,那建温泉酒店或度假村有没有可行性?”
李同泽眼珠转了下:“你能跟上面说上话?”
展木森看了看门口,放低声音:“先说你这边,如果在你的参与下,温泉度假村如期建成,按惯例给你百分之三的干股。”
李同泽:“你真敢说话——”
展木森:“这个比例已经是行规的上限了,我的李主任。”
李同泽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展木森:“我明白,我不会笨到事办不成,还把我自己也搭进去。放心,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规避你担心的事情发生。”
李同泽也朝门口看了一眼:“这里是谈这事的地方吗?”
展木森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:“晚上去蒸桑拿。”
两天后,市商务局准备举办一个招商引资大会。
书林对小强和小曹交代任务:
“你们俩准备一下,去会展中心办一个展台,把我们新区今后发展重点和优势归纳一下,向来宾宣讲。不给你们定指标,不定任何项目,只要有利于新区发展的企业商家都可以在这里落户。电脑里有资料,你们可以参考参考,如果你们有好的创意,也可以加进去。”
小曹:“好,我们马上准备。”
两人去了里面资料室。
桌上电话响了,书林拿起电话:“喂,你好……哦,我马上过去。”
书林用两天时间,做出了新区未来的发展规划。他以为李同泽要这个规划措施。
李同泽刚打完电话,书林拿着文件夹敲门进来。
“在是我整理的一份关于新区未来发展规划书,包括优化交通,明确产业建设,采用节能建筑以及提供税收优惠等,请你过目。”
说着,递上文件夹。
李同泽接过放桌上:“有件事是当务之急,先落实一下。”
书林坐在一旁:“好,你说。”
李同泽:“你拟定一个通知,科技园那边动工的企业先停一下,后面恐怕有变化。”
书林问:“是不是又变更规划?”
李同泽:“哦,你怎么知道,我刚刚从市里开完会,还没对任何人讲。”
书林说:“工地施工打出了温泉,马上就有人盯上了,我已经接到好几个电话,要求共同开发温泉酒店。”
李同泽:“你是怎么回答的?”
书林:“当然是绝拒了。科技园怎么能盖酒店,当初变更规划就是为发展科技产业,咱们不能说了不算,是吧。”
李同泽摇摇头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况且盖温泉酒店已经不能满足这个风水宝地的开发,建一个温泉度假村,才能使这个风水宝地得以充分利用,否则就是白白浪费这个资源了。”
书林摸了一下脑袋:“那我岂不是又要挨第二次打?”
李同泽大笑:“哈哈哈,老弟你真能开玩笑。实话说吧,原先变更规划,市领导层是有分歧的,现在市主要领导对建度假村很感兴趣,并统一了意见。有了尚方宝剑,你还有什么顾虑。”
书林说:“那些正在开工建设的和正准备开工的企业,我们怎么跟人家解释?”
李同泽:“你是这方面的谈判专家,就有劳老弟你了。”
书林:“别人都好说,可红哥怎么办,那是我多年的好哥哥,人家生产设备已经定了,厂房地基也打了,你让我跟他说,规划又变了,你把地皮卖了,生产设备退了,该干嘛还干嘛——你说,红哥是那种随随便便让人摆布的人吗?”
他沉默了片刻,接着说,“你知道吗,红哥为了投资科技园,把外面参股的一家几乎翻倍的企业股权退掉了,还有一家酒店分店也转让了——这个损失怎么弥补?如果红哥跟我明算账倒好,就怕看在我们的情分上不开这个口,那我太对不起红哥了。”
李同泽看着书林:“你看这样行不行,让戴总参股度假村,不用参与管理,按季分分红利,怎么样?”
书林:“红哥要干的是一番事业,不是到年底吃红利,当息爷,那会被他看作是一种羞辱。”
李同泽沉默不语,站起身来回在屋子里踱步。
书林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子来回移动:
“而且我们面对的也不是红哥一家,而是十几二十家,这里面谁是刺头,谁的背后不简单,你比我清楚吧。”
李同泽:“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?”
书林:“办法倒是有,可就是玩儿大了,怕咱们兜不起。”
李同泽:“玩儿大了,有多大,还能把天捅破?”
书林:“捅破天那是老天爷的事儿,我说的这个办法虽然超出了咱们的掌控,可是两全其美。”
李同泽坐回椅子上:“后果你不必考虑,就说什么办法吧。”
书林说:“重打锣鼓另开张。”
李同泽:“什么意思?”
书林冒出一句:“科技园重新选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