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霞伺候姥姥吃完早点,去报点儿取来订的晨报,一一陈列好。
所谓报点儿就是五个报亭为一组,送报车每天把报亭的订报全部放在其中一个亭报中,其他几个报亭的售卖者到这个报亭取报,这个报亭就叫报点儿。
义霞刚忙活完,一个青年走过来,自称是广告公司的,想在报亭前面贴一些广告,并支付费用。
义霞问:“都是什么广告,合不合法?”
青年说:“是一些品牌广告。一个月一结算,每月六十元。”
义霞:“那就贴吧。”
青年把带来的广告用双面胶贴上,然后说,这个月虽然过去一半了,但也按整月算。
说着给了她六十元。
义霞道谢。
青年掏出一个小本,让她在上面签字。
义霞收钱签完字,青年走了。
她把钱放兜里,还没捂热乎,就让人抽走一半。
一个中年人骑车过来,停下。
义霞看着这个人面熟,以为是买报的,拿起一份晨报。
中年人掏出证件:“我是出版社的,你这报亭归我们管。”
义霞说:“正好,报亭下雨有点漏,您能给修修吗?”
中年人:“那个我不管。我要说的是,你在报亭上张贴广告,收了费,要上交出版社一半。”
义霞:“啊,还上交?有条文吗?我看看。”
中年人掏出一张纸递给她:“看看吧,条文从这个月开始执行。”
义霞看着条文,中年人又掏出一本收据,写上收三十元管理费,然后撕下交给她。
义霞给了他三十元。
办公室,旭东,小季在做案头工作,职员段小敏走进来。
段小敏招呼旭东:“梁旭东,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。
旭东问:“叫我什么事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段小敏不阴不阳地说,“领导叫你去办公室,有事当然只跟你一个人说,我们不够资格。”
旭东走后,段小敏对小季说:“小季,他才来几天就受主任重视,你可得努力了,不然就被人甩后头了。”
“人家能力强,我比不了。”
小季显然是那种混日子的类型。
段小敏:“你怎么没点儿上进心呢,你就甘心人家反客为主?”
小季沉默不语。
不难看出,俩人不是情侣关系,也是正在往那个方向发展。
旭东从主任办公室出来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。
他又去拆迁工地转了一圈,确定翟永利的拆迁队没有偷奸耍滑,才回了家。
桂香接过他手里的包:“你看谁来了。”
旭东走进客厅,看见朱广义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朱广义笑着说:“回来了,小梁。”
旭东也笑脸相迎:“朱师傅,好久不见啊。”
朱广义开门见山:“咱厂的事你听说了吗,没听说我给你送个信儿。”
旭东坐下:“听说了。可具体情况不清楚。”
朱广义:“办买断手续了吗?”
旭东:“还没有。朱师傅,倒底怎么回事—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——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?”
“咳,都怪那个靳战扬!”朱广义气愤地说,“你知道当初咱们厂帮扶的乡镇企业跟靳厂长是什么关系吗?”
旭东:“什么关系?”
朱广义:“那个乡企的厂长是靳厂长战友的弟弟。”
旭东恍然:“怪不得我们提了那么多合理化建设都被他否了,原来他们有这层关系。那结果呢,靳厂长收了他们多少好处?”
朱广义:“好处倒没收,就是可着劲儿的给他们输送利益。”
旭东:“没有什么好处,怎么还玩儿命给他们输送利益?”
朱广义:“据说对越自卫反击战,他的战友救了他的命,为此还失去了两条腿。”
旭东赞赏道:“靳厂长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。”
朱广义愤愤地说:“那也不能拿全厂职工的利益做陪嫁呀——他请别人吃饭,我们花钱。”
旭东摆了一下手:“后来呢?大伙儿知道了情况,没找他讨要个说法儿吗?”
朱广义道:“老靳自己去局里交代问题,受了记大过处分,被撤职回家了。再后来厂子就乱了,有人往外倒卖设备,还有人结伙在外面攒起小厂单干,瓜分了厂里的客户。这么一来二去就一天不如一天了。”
旭东又问:“那常科长怎么样了?他不是带走一些人,成立了金桥线材厂吗?”
朱广义:“常书友走得最早,也带走的人最多。现在是他跟广达占据了大部分市场。怎么,他那时最看中你小梁,没找过你?”
旭东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朱广义不怀好意:“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找你,怕你过去把一切都弄明白了,然后另起炉灶——教会徒弟饿死师傅——我说的没错吧?”
旭东呵呵一笑,想起常科长当初不辞而别,确实有点蹊跷,但没往这方面想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旭东轻飘飘说了一句。
朱广义哼道:“贼人贼心,只有这条理由才解释的通。不然当初他那么欣赏你,就是虚情假意!”
旭东说:“常科长对我还是不错的,咱不说人家。”
朱广义:“你走了之后,没有一个人说你坏话。你是个好人,厂里最让我高看的就是你。当初你替我下岗,我念你一辈子好——好了,信儿送到了,我走了。别耽误了,赶紧去办手续。”
旭东送走朱广义走后,桂香问:“朱师傅说你能补一万多,是真的?”
“不止一万多,还有各种报销——比如,煤气暖气安装费、医药费手术费等等,可这一切跟我都没有关系了。”
他从潘主任嘴里知道了详细情况。
“为啥,你不是停薪留职,关系还在厂里吗?”
“我的关系已经转走了,现在在区政府。”
“关系转过去了。那一万块钱补偿区政府给吗?”
“政企是分家的,政府不给。”
“那咱不亏了吗?”
旭东显得很平淡:“亏就亏吧。”
桂香有点着急:“你说话怎么这么大方?一万块钱说不要就不要了。”
“这不是进政府部门了吗,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。”
“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?”
“还不算吧。”
“那将来得算吧?”
“要是不犯错误,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有我给你把关,你还能犯错?”桂香自信满满的说。
旭东括了她一下鼻子:“你给我把关,你怎么给我把关?”
“要有人来家送礼,我坚决不收,过年有人送猪腿,我坚决不要。”
“你见过谁家过年送礼送猪腿?”
“不管送啥我都给你挡了。”
旭东笑道:“那有人送咱们一套房子呢?”
桂香抬手摸他脑门:“你没发烧,怎么说胡话?”
旭东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钥匙,在她眼前晃悠:“看到了吗,这是什么?”
桂香看了一眼:“钥匙呗,谁不认得——这是啥钥匙?”
旭东一脸的得意:“当然是房门钥匙。”
桂香难以置信的看着他:“啊,真有人送你房子?”
“那还有假。”
桂香跑到门口,用耳朵听听门外,然后又回来:
“你给人办了啥事,人家给你房子?是不是接受了贿赂,给人家办了不该办的事?”
旭东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,桂香笑容顿开:“这样也好,里外里一样,省得咱们再攒钱盖房了。”
旭东:“还盖房子,你以为是在你们老家呢——城市不能私搭乱盖,你想让我犯错误,还说给我把关。”
桂香啐道:“呸呸,谁让你犯错了,我就随便一说。”
旭东道:“随便一说,随便两说,到随便三说,你就晕头转向不知道是对是错了。”
桂香说:“有你在,我还不知道对错。”
旭东转换话题:“我在房虫子那儿没找到合适的房,我看这样,咱也不缺住房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先让惠云他俩住着,省他们一笔开销。”
桂香高兴得直拍手:“行,惠云知道一定高兴死了。”
旭东瞎唬道:“可不能高兴死,高兴死咱的房子就变成凶宅了。”
桂香一推他:“去,说啥呢——赶紧洗手吃饭。”
义霞收拾完饭桌,擦桌子,里屋传来姥姥的声音:“明子……明子……”
义霞跑进里屋:“姥姥,您忘了,天明出差了。”
姥姥:“哦……小霞,你在呀。”
义霞问:“您怎么了,哪儿不舒服?”
姥姥说:“我肚子不好受,拉不出屎……喝蜜水也不管用了。”
义霞:“我给您揉揉肚子,捏捏背。我干家政时,经常给老年人这么干,我给您试试。”
姥姥:“管用吗?”
义霞:“试试。”
她给姥姥揉肚子,捏背。
姥姥突然说:“我想上茅房解大手。”
义霞:“就在屋里解吧,我给您拿尿桶。”
姥姥:“不在屋解,我去茅房。”
说着起来下地。
义霞只好扶她出了门。
义霞扶姥姥走到厕所门口,姥姥说:“又不想解了,回去吧。”
义霞:“进去解个试试。”
姥姥:“不了,刚才肚子拧的慌想解,现在又不拧的慌了,不想解了。”
义霞:“要不去医院吧。”
姥姥:“没病去医院干啥?”
义霞:“虽然便秘不是病,可比有病还难受。到医院不用吃药打针,灌一下肠就通了。”
姥姥:“啥是灌肠?”
义霞:“就是往肠道里灌生理药水,药水起滑肠作用,别怕,一点儿也不疼。”
姥姥:“脱裤子吗?”
义霞:“脱呀,不脱怎么灌肠。”
姥姥:“不去。光着腚眼子让生人捣鼓,我才不丢那人了。回家,兴许明天就好了。”
两人来来回回反复了几次。姥姥一会儿想解,一会儿又不想解。
姥姥最后累的躺在炕上。
姥姥叹息了一声道:“就在那儿堵着出不来,明天我啥也不吃了。要不光吃不拉,成存钱罐儿了。”
“姥姥,您别急,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义霞来到外屋,从背包里拿出一只乳胶手套戴在手上……
昨晚折腾了半宿,义霞没有睡好,起完了。
从报点儿取来当天的报刊,骑车匆匆赶回自己的报亭。
报亭外围着几个读者等着买报。
义霞放好车,打开报亭门窗,放好报刊。
读者们买各自的报,有买《消考消息》,有买《环球时报》,还有买当日晨报的。
一个读者买了一份《消考消息》,说:
“大姐,你这样不行啊,来太晚了,要早开一个小时,你得卖多少东西。我们等着买报的时候,有买烟的,有买水的,打火机饼干面包嘛都有。”
义霞把畅销的刊物摆在窗前:
“我也想早开,可家里有老人要照顾,我那口子又上班,只能晚点儿开。对不起,让你久等了。”
读者出主意:“你应该雇个人早晚给你盯着。”
义霞无奈地说:“现在劳务费用那么高,雇不起。”
读者直率道:“你要不介意,我替你盯着,我不要报酬。我有退休金,一个人吃饱,全家不饿。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你都退休了?没看出来,我以为你不到五十呢。”
对方漆黑的头发,身着运动装,怎么看也不像是退了休的。
读者:“早没有五十了。单位效益不好,我属于内退。”
义霞:“你天天买报,家就在附近吧?”
读者:“没错,就在街对面,教师楼。”
义霞:“你是教师?”
读者:“谁说住在教室楼就得是教师,我就是一普通人。”
义霞疑惑地问:“你为什么帮我,学雷锋做好事?”
“实话说,我从年轻时就开始爬格子,所以喜欢看报刊杂志及各类书籍,给你帮忙,一来可以充充电,二来可以观察接触形形色色人物,积累素材,这样指不定哪天写东西就能用得上。”他说得很直率。
“你是作家?”
“不是,我就是业余爱好。”
义霞问:“有作品发表吗?”
读者来了兴趣:“嘿,听你的口气,你好像当过编辑?”
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
“我给报社送稿件的时候,编辑就这样问我,有作品发表吗?好像你发没发表过作品是衡量你作品的唯一标准。”
义霞道:“我也喜欢文学,只是随便一问。”
读者说:“在报刊上发过一些‘豆腐块’,不足挂齿。不过我现在正写一部电视连续剧《女人无悔》,已经进入修改阶段,完成后,你可以作为第一个读者给我点评。”
“那我等着看你的大作——”义霞客气地说,“您怎么称呼?”
读者报出姓名:“我叫简阳。”
“简老师,您真要替我盯报亭?我确实缺一个帮手。”
义霞回到刚才的话题。
简阳说:“我不开玩笑。早晨我从七点盯到八点半,下午从五点半盯到七点。这两段时间能解决你燃眉之急吧?”
义霞道:“没错,这两个时段正是我照顾老人的时间,太感谢了。不要报酬不行,多少我得给你些。”
简阳摆了摆手:“一分钱也不用给,只要能方便看看报刊杂志,丰富我的素材库,就知足了。”
“以后再买报您就别给钱了。”
“一码归一码,别混为一谈。好,你忙吧,下午我准时来替你。”
义霞赶紧道谢。
简阳留下一个电话号码,有急事脱不开身,可以打给他。
义霞喜不自禁,一边摆放杂志,一边哼着一首流行歌:“请让我们帮助你,就像帮助我自己……”
一个青年骑车停下,从口袋里掏钱。
义霞马上递过去一瓶矿泉水。
现在什么样的顾客想买什么,她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。
小绿在给买月饼顾客装袋,顾客去收银口结账。
天明走过来问:“小绿,哪种价位的月饼卖得快?”
今天他去整个零售市场转了一圈,看看其他厂家的月饼销量,对比一下自家的月饼,金福园的销量属于中等偏上。这个结果他并不满意。
小绿答道:“八十和一百块上下的卖的快。”
天明边帮她整理台面边问:“库存还多吗?”
小绿说:“不太多了。还够一两天,不过要赶上单位购买,也许就不够。”
“有单位批量购买的?”
“以我的经验,临近中秋节三四天时,单位购买才动起来。”
天明说:“你提醒得好,这事宜早不宜迟。万一有企业提前动手呢,那不就抓瞎了嘛。”
小绿道:“那你明天让厂家送货吧。”
天明说干就干,马上到街头的电话亭给厂家打电话。每一种规格的月饼各订二十箱。
他按下卡簧,再次拨号:“喂…… ?”
他马上按下卡簧,自语:“打错了?怎么是男的。”
接着又拨号:“喂,是报亭吗?……你是哪位,吴义霞怎么不在?”
所筒:“你是吴义霞的爱人吧?吴姐回家给老人做饭去了。我是给吴姐帮忙的,因为这时候下班,买报刊和其他东西的人比较多,关了报亭有点儿可惜,我替她盯一会儿。”
天明:“哦,是这样啊……我就是不放心问问,有人帮忙太好了,谢谢。”
他挂了电话,心想:找人帮忙,什么人,可靠吗?
姥姥食欲很好地吃着包子,义霞在一旁道:“姥姥,您可吃了不少了,再吃就撑着了。”
姥姥说:“今天肚子都拉空了,饿了……别怕,撑不死。”
义霞道:“吃完这个就不吃了,没吃够,明天接着吃。”
姥姥把包子吃完,说:“小霞,你真是好闺女,天明没看错你。昨晚上,那么脏的东西你用手抠出来,要换我亲妈,我都做不到。”
“吃饭了,咱不提那个。”义霞又说,“我干了两年家政,什么事都遇到过,这不算什么,您别挂在心上。”
姥姥又提起:“还是老话说得好,找媳妇,就得找……找那啥的,好看的心眼儿都不咋地。”
义霞说:“也不全是,萍姐就好心眼儿人又漂亮。”
姥姥转而问:“对了,那个替你卖报的人可靠吗,你的钱他会不会每天拿几张?”
义霞笑道:“简老师是文化人,应该不会。”
姥姥说:“老话说得好,人心隔肚皮,好人坏人脑门上都没写着。往后你回来之前,把大票子拿出来,留点儿零钱就行了。”
“那不好,姥姥,人家帮咱咱还防小偷一样防着人家,不合适。您放心,我在外这些年什么人都遇见过,好人坏人我心里有数,您就别想太多了。哎呀,光跟您说话了,都过七点了,我赶紧接班去!”
义霞拿起一个塑料兜,装了十几个包子匆忙出屋。
姥姥见义霞走了,又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