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明找到了一家喷绘广告制作公司。一个戴眼镜负责接单的工作人员招待了他。

接单员打开电脑，里面有适配各种场合的食品广告。

天明说要符合月饼促销的图案。接单员随机打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跳出无数有关月饼的广告图。

接单员给他逐个翻屏。

天明一个图案一个图案地看，挑得有些眼花缭乱，最终拿不定主意。

接单员在这方面经验丰富，他了解了卖场面积、展台位置后，挑出一幅传统祥和又吸睛的图案。

天明说，就它了。

接单员让他去财务交费，明天来取。

从广告公司出来，他就近找了一个电话亭。先给报亭打了个电话，向义霞报个平安，然后打给卢萍。

电话接通后，听筒里马上传来卢萍的声音。寒暄了几句话，话题转到了工

作上。 

天明说:“今天跟商场主管搞定了场地，挨着主通道，是顾客出来进去的必

经之路。我订了一个喷绘广告，长度跟展台长度一样，占了食品区一大半，保证勾人眼球。”

卢萍:“你先别吹，按照惯例，新店进场，二老板要去检查工作，你尽快布置好台面，等着他去鸡蛋里挑骨头。”

天明:“嘿嘿，欢迎来挑骨头——问题是鸡蛋里得有骨头。”

卢萍:“还有一件事，商场主管没跟你提进场费吗？” 

天明:“没提。我送了他两盒十八街麻花，又解决了他手里两个待业促销员，他还好意思提。”

卢萍:“行啊，够棒的！”

接着她告诉天明，没交进场费，并没有万事大吉，一定要跟商场主管搞好关系。否则促销活动过后，结账的时候他会秋后算账。

这一点很重要，天明记住了。

天明想起乔主乔主的的提醒:

“对了，主管告诉我，月饼进场提前一天下单，咱这边什么时候发货？”

卢萍说跟老板汇报一下，让他明天这个时候打电话。最后不忘嘱咐，劳逸结合，注意身体。

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声音。

他放下话筒，拔出电话卡，心情大好。

外面一个四十岁男人早已等得不耐烦地:“打完了？打完起开，我打。”

天明也不客气:“我碍着你了？”

男人道:“你站着不动我怎么打。”

天明闪开身。

男人伸出右手，将电话卡插入卡槽，拇指熟练地按着数字键，食指和中指各少了半截。

天明一怔。

他想起了义霞回忆的细节：……玻璃被砖头敲碎，然后有一只手伸进来拔插销。义霞抡起菜刀砍下去，两根手指落在窗台下…… 

这人是不是夺走义霞第一次的那个男人？试探一下。 

男人对着话筒说:“……这里没有你要的配件，早就不生产了……丰南还有一家？好，我明天去那边看看。”

他放下电话，出了电话亭。

天明悄悄跟在后面。

此时天已经擦黑。

男人沿街走入小巷，天明在后面学女人声喊道:“吴义霞！快点！”

然后隐入一根电线杆后。

男人像被电了一下，急速从小巷里冲出来，左看右看，空无一人。他摇摇头，扒拉一下耳朵，又走入小卷。

天明快步跟进去。

男人停下脚步，微微俯身，从兜里掏出烟，低头点燃。

天明大步上前，一脚踹在他后背。男人一个踉跄，向前扑了几步，重重趴在地上，手包也随之脱手，掉落在地。

天明过去骑在他身上，拳头如雨点落下……

开始男人还挣扎，后来一动不动了，天明才停下手。

天明站起身，正要离开，男人一把抓住他脚踝。

男人虚弱地问:“不抢钱，为什么？”

天明抬起一只脚要往下踹，男人松手：“我得罪过不少人，告诉我你是哪路仇家？”

天明朝他断指的手狠踩了一脚。

男人又趟倒在地，举着断指，喃喃道：“义霞还好吗？……我包里有五千块钱，你拿去给她，算我赎罪了。”

天明已经消失在小巷的尽头。

卢萍放下天明的电话，马上找邹天汇报，展台已经敲定，促销员也到位，厂家什么时候给公司发送货。

邹天道:“月饼已经在路上了。告诉天明这一半天就送货。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，别光听他说，得到实地看一下。如果换作是你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
卢萍说:“好，那我提前把单子下了，我们跟送货车去。” 

邹天道:“没有天明，这边卖场就有劳你多受累了。丛磊已经忙完他那边，我让他接了天明的两家店。这样可以减轻你的负担。” 

卢萍:“可以。 有件事我跟你提一下，天明那边进卖场，我们这边没交进店费。”

“哦，为什么？”

邹天比中了大奖还高兴。

卢萍说:“当然是‘功夫在诗外’了。”

“这都是你带出来的好徒弟，好，好，好。”

邹天一连说了几个好，却没有实质性的内容。

卢萍提醒:“想着到时给天明做业绩考核的时候，把这一因素考虑进去。”

邹天问:“咱这边大店进场费是多少？”

卢萍:“三千，最少两千五。”

邹天说:“行，我有数了。”

卢萍补充:“还有两个促销员管理费，健康证都没花钱。”

“好，知道了。” 

他脑子再愚钝，也能听出卢萍的意思。但现在给出承诺，比小刀割肉还难受。

丛磊敲门进来，算是给邹天解了围。 

卢萍要起身告辞。

“小卢别走，听丛磊有什么事，”邹天说，“他刚接过大店业务，有什么问题，你给他指点一下——丛磊，说一说情况。”

“一切都按计划搞定了，进场位置，进场时间，促销员，都搞定了。”丛磊从包内拿出一张A4纸，“邹经理，这是场内示意图。”

邹天接过示意图看着:

“你这个卖点儿面积还行，不过不在主通道。人家天明的卖点儿可是在主通道，顾客进出都要经过，在第一时间激发顾客的购买意识。你这个地点就没有这个优势。”

丛磊说:“虽然不在主通道，我可以把台面布置得花哨一点，照样引来顾客的关注，同样激发他们的购买意识。”

邹天放下示意图:“行啊，我只看结果，最后用销量说话。还有什么情况？”

丛磊拿出几张单据:“这是商场给出的进场费用单，财务王姐说得您签字她才给开支票。”

邹天看看单据，嘴角扯了一下:“丛磊，亏你还是个老业务员，怎么还不如天明，人家进店可是一分钱也没花，促销员管理费、健康证都没伸手跟我要钱，你怎么刚一接手就这儿要钱那儿要钱，凡事都要钱解决，还要你这个业务员干什么！”

丛磊辩解:“我问了其他厂家业务，他们也都无一例外交了所有费用。”

邹天把示意图还给他:“我拿你和天明比较，是想告诉你，天明凡事把公司利益放第一位，你提其他厂家干什么？其他厂家好，你去其他厂家我不拦着。”

丛磊擦着冒汗的脑门，求援地看着卢萍。

卢萍没有落井下石，而是秉公说道:“邹经理，也许天明那边和家里情况不一样，我们这边进场费、促销员管理费，每年还是要交的。”

丛磊道:“对对，也许天明那边是例外。”

卢萍最后找补一句:“不过进场费也不能任由商场狮子大开口，不然就像邹经理说的，要我们业务员干吗。”

邹天继续施压:“对，进场费公司最多出两千五，谈下来就谈，谈不下来自己把差额补上——能不能做到？”

丛磊挺直身子:“行，我一定争取拿到最低费用。”

邹天摆了下手:“去吧。”

丛磊从经理室出来，咬牙切齿道:“天明！你他妈孙猴的尾巴——能耐梗——是吧？老子要是补了差价，我饶不了你！” 

旭东把自行车停在存车棚，然后朝区政府大门走，一辆大发车停在他面前。车窗摇下，翟永利笑呵呵看着他。 

翟永利:“爬的够快——小心爬的高，摔的狠。”

旭东反唇相讥:“我听说你姐夫出事了，自称跟老范是‘抹泥(莫逆)’，私下把人家媳妇搞了。老范知道后，给他弄了个流氓罪，去青泊洼修理地球了——对吗？”

翟永利已经历练得刀枪不入:“那是谣言，你怎么还信谣传谣，亏你还是政府部门的人。”

旭东看着他:“你到这儿堵我，不是让我损你两句吧？”

翟永利:“有个价值过万的消息你想不想听？”

旭东说:“信你的话，猪都能上树。”

翟永利从车上下来:“消息不能白告诉你，你得给我找点活儿干，我跟耗子拉着二十几号人，不能喝西北风啊。”

“先说什么事。”

“金属厂黄了，厂地卖给了一家房地产，现在正办买断工龄，你下过乡，工龄比我长，应该拿不少钱。”

“这消息用你说，一会儿就有人给我打电话。”

说完要走，翟永利拉住他:“就知道你不讲信用。”

旭东道:“我这人很讲信用，前提是我答应你什么了——刚才我答应给你找活儿了？”

“你是没答应，可我下面要说的事，你答应也得答应，不答应也得答应。”

翟永利从口袋是掏出一张复印纸，打开让旭东看。

旭东拿过看了下:“当年你就是拿着这封信威胁吴义霞，让她一直给你买烟，逼着让她做不愿做的事情？”

翟永利:“有这封信你们欺负我，要是没这封信，你们还不把我往死里摁。天明后来为什么老实了，还不是这封信把他捏得死死的。”

旭东问:“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儿？”

“虽然我这人不地道，可答应义霞的事儿我做到了。这么多年，这封信我没给第二个人看过，连天明我都没让他看，所以这封信的含金量你应该清楚。”

翟永利放低了声音，“现在天明跟义霞刚成两口子，要是让他看见，或者让街坊四邻、同学发小儿知道……你想过后果吗？天明可是你的好哥们儿。”

旭东:“天明和义霞一路坎坷，终于走到了一起，我绝不能让他们俩有任何闪失——你掐住了我的七寸。” 

翟永利:“你放心，我不是逮理不饶人的主儿，咱们一来一往，有去有回。再说，像拆迁规整场地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，你给谁不是给，为什么不能照顾老同学？”

旭东伸出手:“把这封信的原件给我。”

翟永利道:“不见鬼子不挂弦儿——先签协议。”

虽然这是违反纪律的事，但为了给天明和义霞绝后患，他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
旭东在协议书上盖章签字:

“别想着投机取巧，协议书怎么规定就怎么干，完事我去验收，不合格拿不到钱。”

翟永利:“别的事儿我可以投机取巧，但这个事儿我绝对不能那么干，因为这是我的饭碗，我手下还有几十号人等米下锅。”

旭东说:“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行。”

翟永利揣起协议书:“旭东，我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
旭东站起来，摆出一副送客的样子:“先把这单活儿干好，我再重新评估你。另外我也要奉劝你，现在社会跟以前不一样了，凭本事就可以混得人上人。别把一手好牌打烂，好好珍惜当下吧。”

翟永利把手包往腋下一夹：“瞧好吧。”

说完，出了房间。

旭东拿出一个打火机，把那封原件信点燃，放进烟灰缸。

潘主任应地产商的邀请，来到饭店。

“接受你邀请，已经违反政策，千万别整其他幺蛾子，免得伤了和气。”潘主任先给他划好道。

地产商道: “你别误会，今天请你完全是因为你前些日子出的那个金点子，让那些钉子户早早离场，给建筑工程扫清了障碍。这个方法，我可以举一反三，变通一下反复使用，长期受益——你说，我请你吃顿饭，于情于理哪里有说不过去的地方。”

潘主任:“话是这么说，可这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，就会小题大做，不得不防。”

地产商:“那到是，小人难缠，我理解。”

潘主任:“其实不瞒你说，出金点子的年轻人，是我从别的地方挖来的，我并不是原创。所以你请我，我受之有愧。” 

地产商点了点头说:“你不告诉我真相，这个光环会一直戴在你头上。你告诉我真相，就不怕这个光环被别人摘走？”

潘主任:“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，窃他人之功为我所不耻。”

地产商一挑大拇指:“这个光环虽然没戴在你头上，但你头上却有另一种光彩，而且更加辉煌——实在敬佩。”

潘主任摆摆手: “我想说的不是这个。这个年轻人虽然被我挖来了，可我犯了个错误，让他失去买断工龄的权益，而且我打听过了，这是一笔不小的补偿，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，损失不小。我现在正在为这个事情发愁。”

地产商:“这好办啊，给他一些补偿不就结了。”

潘主任摇头:“这是笔不小的开支，以什么名目，怎么走账，如何去堵不相关人的嘴……这都是要费尽心思的，搞不好会弄巧成拙，惹一身腥。”

他讲这番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盯着地产商。

地产商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:“这事你别管了，我来解决。”

潘主任问:“你怎么解决？解决完了，账怎么平？”

“根本用不着这个，”他捻捻手指，“我手里有一间筒子楼房，早就想用来还人情了，给他不就行了。现在不值仨瓜俩枣，将来等拆迁了，就是一笔不小收入，比他失去的工龄补贴只多不少。”   

潘主任马上抱拳:“谢了，废话不多说——这顿饭我请。”  

地产商说:“你没这个机会，因为我跟这家饭店是月结。”

潘主任举杯敬他。  

一辆金杯牌送货车行驶在通往唐山的道路上。

送货车内，邹天问卢萍:“天明第一次去外地布店，我还真有点儿不放心——你觉得呢？”

卢萍:“到实地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司机问邹天:“头儿，咱们走国道还是走高速？”

邹天说:“有区别吗？”

司机:“走高速交费，走国道费油。”

坐在后面的卢萍说:“张师傅，走高速吧，走国道耽误时间，路况又不好，不仅费油还费轮胎呢。”

邹天说:“听小卢的，走高速。”

送货车拐上另一条路，进入收费站。

一个半小时后，金杯牌送货车驶入商场收货区，送货员和司机下车去推来地牛，把一箱箱月饼卸下放地牛上，送到收货口。 

收货员接过单子，检验月饼数量，然后签字收货。

卢萍和邹天也下了车，向商场入口走去。

天明昨天接到通知，今天专门在展台通道一旁等候。看见邹天和卢萍走过来，马上迎上去，陪着他们走向月饼专卖区。

几个理货员和促销员小绿往展台上摆放月饼。

邹天看着宽大的台面，乐得合不上嘴。

“邹经理，你也看到了，天明的业务工作做得很扎实，展台在各商家中面积最大，地点临近主通道，促销员也最抢眼，”

卢萍指不断涌来的顾客说，“顾客第一时间就被吸引过来——如果月饼销量不如你和邹总预期，那就是金福园这个月饼有问题了。”

邹天急忙辩解:“不会。品牌、台面、地点、人员都是最好的，产品销量一定也是最好的，如果销量不达标，跟你天明没关系。”

天明说:“邹经理，不能这么说嘛，还是和我有关系的——销量要是上不去，奖金我找谁去。”

邹天卢萍笑起。

“再过一礼拜，月饼会进入销售旺季，那时家里也一样动销，那我这边要货时，车辆怎么分配，能保证优先考虑吗？”

天明提的问题挺尖锐。

邹天道:“你这个问题提的好。为了避免你这里和家里用车发生冲突，咱老板已经和厂家协商好了，厂家在这里有储备仓库，负责京津唐地区产品调配，下次发过来的货，就存在他们那儿，商场一下单，你直接给他们打电话，他们负责配送。”

天明放心了:“这太好了，送货及时，还省运费。”

邹天摇摇头:“运费可不省——小卢，配送费怎么算来着？”

卢萍说:“配送费按货物实际价值百分之三结算。”

天明:“这个我不懂，反正到时别耽误卖货就行。商场乔主管说过，谁家断货就让谁家下架，让其他厂家顶上来——请神容易送神难——到时咱们货再送来，也不会有原来的位置，即便有也不如原来的位置大。” 

邹天:“这件事必须重视起来，商场最忌讳断货了，我们不能去撞这个枪口。”

“邹经理，你让邹总再跟厂家勾通一下，确保送货及时。再跟老板强调一下，功夫在诗外。”卢萍意味深长地说。

邹天说:“好，这事我回去就办。现在咱们去吃饭。天明，想吃什么？今天餐费不设上限。”

天明提议:“找一家川菜馆吧，我想吃辣炒洋白菜，麻婆豆腐，凉拌海带丝。”

邹天拍了拍他肩膀:“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，还是家常菜好吃，大鱼大肉什么的倒胃——我先去一趟洗手间。”

说着向设在出口的洗手间跑去。 

卢萍捂着嘴笑。

天明故意说:“严肃点儿，有什么好笑的。”

卢萍道:“你就坏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