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房管站路边,有十几个房虫子铺了地摊,每个摊位前都摆满各区街的房屋信息,有买卖信息,也有租房信息。
当地人把折腾房屋信息的掮客叫房虫子。“虫子”并不是一个贬义词,泛指某个行业内的高手。而房虫子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称谓。
据传,有一个房虫子,曾撬动市区九十八家房屋大联换,解决了近百名职工上班道路远的难题。一时房虫子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行业顶流。
旭东在各个摊位前观看,不时问房虫子有无小平房出租信息。
房虫子说:“你要的房子有,可你要的地点没有。地点有的,房子太大你租不起。”
旭东又打听尤福成的信息。
房虫子满脸的不屑:“你说福成啊,他搞瞎扒(出轨)出事了。他让好哥们戴了十几年绿帽子。好哥们也不含糊,把他送到了青泊洼劳教……”
旭东想起小时候正义在防空洞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,一定就是尤福成和老范的老婆鬼混。只是没想到,两个人不正当关系竟然保持了二十年——有的夫妻关系都维持不了二十年。旭东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。
旭东又去了另一个地摊。
这个摊主和换房人吵得面红耳赤。
房虫子说:“你都来几次了,也跟你说好几次了。你看好的房有点远,那没办法,我不能给房子安四个轱辘推到你想要的地方吧,你让人家搭钱,人家也不干。”
换房人提出一个更离谱的要求:“要不这样,不搭钱,给我来辆大发行吗?”
房虫子讥讽道:“给你搭辆夏利怎么样?”
换房人说:“行啊,那更好了!”
房虫子:“行个屁呀!就你这种人,一点儿也不吃亏,给你搭辆两轮都不值。走吧,去别的地方转转吧。”
换房人摆摆手,走到其他摊位观看信息。
两个人斗嘴,却不想成为旭东日后解决难题的一个他山之石。
工业园区,几个工人正在吊车的配合下,将原来的“新工业园区”招牌换成“高科技产业园区”。
远处传来“哐哐”的机器打桩声。
李同泽和书林穿着工作服从园区里走出来,钻进轿车。
李同泽说:“现在已经有动工的了,其他人会马上跟进,你给我解了大围。那天我给谭副市长汇报工作,他还夸你呢。”
书林边开车边说:“主要是您给了我一个机会,才让我发挥出潜能。”
李同泽:“不必谦虚,成绩该是谁的就是谁的,大家有目共睹。”
两个人一路寒暄着,回到了办公大楼。
书林驾车停在机动车存放区。
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带着邱副主任从办公楼里走出来。
李同泽和书林站住,邱副主任停下看了他俩一眼,满脸不甘,然后跟警察走向一辆警车。
那几个打手,在街面上咋咋呼呼,想打谁打谁,霸道得哪儿都放不下。但进了局子,立马乖顺得像孙子,有一说二,坦白的速度赛过战机。
书林上楼,李同泽去洗手间前,告诉书林到办公室等他。
书林走进李同泽的办公室,直接坐在他的高背皮椅上,立马有一种抵消疲劳的感觉。他暗说:还是这个舒服。
他拿起一张当天报纸,举着看了看,然后盖在脸上打算休息一会儿。
办公室厚重的门被悄悄推开,林曼无声无息走进来,把一张卡片塞进书林上衣下面口袋,说:
“下班老地方见。”
然后快步走出房门。
房门一关上,书林放下报纸,从口袋掏出卡片一看,是一张磁卡,上面有房间号。他不禁尴尬了,唯一可行的,接着装睡。
再说林曼从主任办公室出来,一眼看见从长廊那边走过来的李同泽。她大吃一惊,连连朝他招手,俩人进了林曼的办公室。
李同泽进来就问:“你慌慌张张干什么,脸色都变了?”
林曼哆哆嗦嗦问:“你办公室的人是谁?”
李同泽说:“王书林啊。怎么啦?”
“妈呀,我惹祸了!”
林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李同泽怒道:“你真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——你怎么连我跟他都分不清楚?”
“你们都穿着工服,他又用报纸挡着脸,我哪分得清。”
林曼急得泪水在眼眶打转。
李同泽坐办公桌旁,手指敲击着桌面:“还好,你没做出亲热动作就算万幸——你要不管不顾坐在他腿上怎么办?”
林曼又被气笑了:“哎呀,丢死人了!”
李同泽:“亡羊补牢吧。”
林曼说:“那房卡在他兜里,怎么办?你快想想办法呀!”
“急什么。实在不行将错就错——”李同泽小声说,“你把他也拿下。”
林曼柳叶眉一拧:“什么?你让我怀里揣副牌,逮谁跟谁来……你还要不要脸?”
李同泽:“我不要脸?现在里里外外这么忙,哪有那闲心!”
林曼跟他强调:“安全期就这么几天——”
李同泽:“行了!在这儿老实待着!我过去看看。”
他出了房间。
林曼懊恼地抓抓自己头发。
李同泽进了自己办公室,看到书林仍蒙着报纸,轻微打着呼噜。他小心翼翼走过去,轻轻地把手伸向书林工服口袋。
刚一碰书林,书林醒了。
书林坐直身子:“不好意思,主任。我太困了,失态失态。”
李同泽:“我正要叫醒你。困了里屋睡去,那儿有大床。”
主任办公室有一间卧室,中午可以小睡一会儿。
书林说:“我真想睡会儿,可我这工作服太脏,还是不睡了。”
李同泽:“别别别,要睡要睡,养精蓄锐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你不是还有工作规划要写吗。把工作服脱了,让做卫生的阿姨顺便洗洗。”
书林脱下工服,递给他:“那我就睡半小时,您可得准时叫我。”
他边打哈欠边进了里屋。
李同泽从工服口袋里掏出房卡,放衬衣口袋里,这才轻轻舒出一口气。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后,坐在皮椅上,用报纸把脸一蒙,片刻打起鼾来。
与此同时,林曼给丈夫打电话:“老公,还在单位呢?……跟你请个假,晚上吃饭不用等我,我们单位有饭局,跟爷爷奶奶说一下。告诉墩墩,回去我给他捎巧克力……好,拜拜,爱你哟。”
她放下电话,拿着化妆镜左照右照,然后补妆。
林曼先于李同泽到了宾馆房间,脱了衣服,便去冲凉。
十五分钟后,她头上裹着毛巾,身上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,坐在沙发上,把一张面膜敷在脸上。
咔嗒一声,门开了,李同泽进来。他脱下外套,也坐沙发上。
林曼给他倒了一杯茶:“怎么拿回来的?”
李同泽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。
林曼摘下毛巾,把头发弄散:“你说,他是不是装着去睡觉,故意给你个机会让你拿到房卡?”
李同泽想了一下:“有这个可能。玩心机谁也比不了这家伙。”
林曼沮丧的说:“这下好了,让他知道咱俩的事,不知他嘴严不严。”
李同泽表情出奇的轻松:“这个不用担心,哪句话该说,哪句话不该说,他心里有数。再说他也有短儿攥在我手里。”
林曼好奇问:“什么短儿?”
李同泽说:“上次跟谭副市长一起吃饭,席间饭店给咱们上错了鱼,还记得吗?”
林曼道:“记得。咱们点的黄花,饭店给咱们上的鲈鱼。书林据理力争,还退一赔二,让谭副市长刮目相看。”
李同泽:“其实那就是王书林做的一个局。”
林曼不解:“做局?”
李同泽:“这小子做的这个局天衣无缝,要不是前两天我跟工商局的人一起吃饭,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……”
接下来李同泽讲了大致的经过。
李同泽和新区工商局长、副局长几个人吃饭。
副局长准备拿起菜单点菜。李同泽提醒他。上菜时要注意这家饭店会玩“狸猫换太子”。上次吃饭要的渤海黄鱼,结果上的是海鲈。
自己的地盘出这种事,局长二话不说,让服务员把经理叫来,对经理说,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连他你也敢蒙。知道他是谁吗,这是新区的父母官——你还想不想干了!
经理坦白说是那个姓王的,拿五百块钱让他办一件事,点黄花上鲈鱼,说有事他兜着。他是管委会的,不敢不听,就配合他演了一出戏……
林曼听了,一脸震惊:“啊,这也太过分了吧,连谭副市长都敢蒙!”
李同泽:“这叫高风险带来高收益——结果你也看到了,谭副市长对他赞不绝口,列入了培养对象。”
林曼眼珠一转:“你是不是找个机会暗示他,让他知道他做的局已经被你掌握,一旦让谭副市长知道,他就别想进步了。”
李同泽摆了摆手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,过早让他知道咱们手里的底牌,没有好处,以他缜密的心思,他能找出一百种理由应对。”
“那咱岂不是白拿着一手好牌吗?”
“怎么会白拿,什么时候他有反骨了,什么时候出牌。”
林曼搂住他胳膊:“老奸巨猾——说的就是你。”
李同泽:“虽然他鬼花活多,但新区最近的变化,以及我能在谭副市长面前大放异彩,他出了不少力。用谭副市长的话说,适当给他一些甜头。”
林曼有些担忧:“现在副主任位置空出来了,你不会考虑他吧?”
李同泽:“要论能力,他坐我这个位置都绰绰有余。但有能力不代表有资历——他还不够格。”
林曼往他跟前凑了一下:“那你有没有考虑我?”
李同泽瞥了她一眼:“你?那新区不成夫妻店了。”
林曼捣了他一下:“谁跟你夫妻,你家里那个倭瓜才和你是夫妻,哈哈。”
李同泽:“家有丑妻是一宝。”
林曼往后一靠:“哼,你这是讽刺我呗。”
李同泽:“总而言之,你也不要想。这次很可能谭副市长为平衡对手的心理,安排他们的人下来。”
林曼:“那你不是又不消停了?”
李同泽:“那怎么办,为地皮的事得罪了那么多人,不给人家来点儿甜头——这些官场的规则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林曼:“对了,邱副主任下去了,那个打人的罗利胜不会没事儿了吧?”
李同泽:“他呀,我也给安排进去了。”
林曼:“那他那块地是不是也该收回来啊?”
李同泽:“那还用说,绝对得收回来呀!”
林曼:“我哥想要。”
李同泽:“那块地你就别想了,我自有用处。”
林曼:“哼,我哥能白要吗?”
李同泽:“你哥能比我给你的好处多吗?”
林曼拧了他耳朵一下:“都是汗味儿,去洗澡吧。”
李同泽站起来走进浴室。
街头车来人往,有几个常年的读者已经围在报亭旁边,等着晚报。
一辆绿色送报的厢式货车停在旁边,司机下来将一叠报放窗口:“晚报来了!”
天明从报亭出来,拿起报。
一个买报人过来:“来份晚报。”
天明扯出一张报头就要卖,义霞跑出来说:
“有正版、副版,还有广告版,得攒在一起卖。你光卖正版,一会儿人家就来找你。”
她接过报纸,把三种版面合一起递给买报人。
买报人交了钱:“出门没带脑子吧,还抢着卖报。”
天明要过去分辩,却被义霞轻轻拽住。
“我教你攒报。”
她拿出一只乳胶手套带右手上,把三种报摊开,三合一,一会儿就都攒在了一起。
天明挠挠头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你要不在,我得乱套了。”
义霞把攒好的报纸递给等着的读者,然后对天明说:“还有一件事,有好多种杂志咱没有,听说得去书市拿货,你认识书市吗?”
天明说:“认识。你告诉我拿什么,我去一趟。”
义霞拿出一张纸:“这上面都写着呢,从军事到人文知识,畅销书、地理和美食,不少呢,有人还提前给了钱,过几天来取。”
天明接过单子: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义霞问:“你不上班了?”
天明呵呵一笑:“这不要出差了吗,萍姐对我睁一眼闭一眼。”
义霞嘱咐他:“明天你去书市快去快回,然后赶紧上班。别让人家说出话来。”
邢主任打电话把旭东叫到街道办。
他讽刺道:“旭东,你现在是不好找了,打了几个电话才来,刚干出点成绩,是不是有点翘尾巴了?”
旭东回道:“我要长了尾巴,您见了还不得吓个半死。”
邢主任:“别跟我耍贫,真有那么忙?”
旭东:“这不是平房改造嘛,有一些困难户,得去做工作,吃力不讨好的事。”
邢主任:“嘿嘿,不如在糕点厂吧。”
旭东被建设委员会的潘主任借走之后,心里颇有微词。可建委的名头比他街道办大,说不定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,他不敢得罪。
旭东道:“各有各的难。不过糕点厂现在进入了正轨,这不又出了宫廷汤圆,宫廷麻花这两个新品,宫廷月饼过两天也要上市,现在的产能今非昔比呀。”
邢主任:“行啊,你不在糕点厂了,还对糕点厂了如指掌。”
旭东:“虽然我不在糕点厂,可今后一段时间我还得关注,直到它稳步发展。”
邢主任:“那你对糕点厂全年的盈利做过预估吗?”
吃一堑长一智。旭东保持高度警惕:“没做过!”
邢主任:“看把你吓得那怂样——我提借钱了?”
旭东问:“那您问这个干吗?”
邢主任告诉他,前几天街道办开碰头会时,有人提出,现在糕点厂渡过了危机,要把当初转出去的股份收回来,不然造成集体资产流失,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。
旭东哼道:“这是过了河要拆桥啊。”
邢主任:“这么说也没毛病。可涉及到集体利益,就又当别论了。你现在还是街道办的人,理应站在咱们这面。至于哥们儿义气就先放一边吧。”
“我还是那句话,一头是街道办,一头是哥们儿,我一手托两家,不偏不向,争取让双方满意。”
邢主任放心了:“我就知道你是个主次分明的人,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旭东把头往前一探:“那咱得说好了,当初人家投的一百万,现在咱收回股权,可不能只退给人家一百万。”
邢主任:“把年底的分红提前结算。”
“年底按比例分红那是合同上写明的,现在咱单方面收回股权属于违约,按惯例得再给一些补偿。”
“那分红大概有多少?”
“刚才说了,没算过。”
邢主任用手指点着他:“你小子没说实话,我早知道你小子在脑子里算过多少回了。”
旭东说:“我怕算出来,您更得说集体资产流失了。”
邢主任转动着茶杯:“那你总得有个数吧?”
旭东想了片刻:“咱们也别算了,本金分红补偿打包一起算,一百五十万。”
邢主任吃惊地:“啊,这才多长时间,不到一年,就百分之五十的利润?太多了吧!”
旭东说:“账不能这么算。当年朱元章在破庙差点儿饿死,喝了乞丐一碗汤,当了皇帝后,您知道怎么回报那个乞丐的吗?”
邢主任:“那是两码事儿,别混为一谈。”
旭东道:“按糕点厂的全年利润,得分人家四十多个,加上违约金,给五十个多吗?”
邢主任:“不多。”
旭东一伸手:“我去新区一趟,借我车用一下。”
邢主任:“你会开车?”
“开车很难吗。”
旭东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驾照。
他刚刚考下了驾照。
邢主任随手把车钥匙抛给了旭东。
背后主使打那几个人被公安抓了,他们手里的地也委托管委会处理,书林第一时间想到红哥,从李同泽手里要了一块。
戴代红和书林坐沙发上,前者冲泡功夫茶。
书林问:“红哥,你有想法吗?”
有好事就想着自己,戴代红对书林越发高看。
“有啊,可资金有些吃紧。”
“找银行贷款,不行我给你协调一下。”书林说。
既然抱大腿,就抱得结实一点。
戴代红:“我现在负债率已经很高了,哪儿哪儿都欠着钱,不想再加载儿了。”
书林:“可这块地要便宜给别人太可惜了。”
旭东敲敲门进来:“哈,书林也在呢,我正好要去看看你。”
戴代红:“旭东,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难受,原来你到我这儿来是搂草打兔子?”
旭东:“红哥,你冤枉我了,去看书林才是搂草打兔子。”
书林两面夹击:“这话我也不爱听。”
旭东笑道:“你们二位,我谁也不敢得罪。”
戴代红:“都是忙人,有事赶紧说。”
旭东:“红哥,有件事情让我为难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