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主动叫道:“杨老师好!杨老师好!……”
杨守仁先一愣,然后眉开眼笑,指着几个男生:
“啊,原来是你们这几个调皮鬼,当初没有少跟我捣蛋,我说得没错吧。这都多少年过去了,你们还想着张老师,说明当初张老师没白疼你们。”
旭东说:“杨老师,当初你追小张老师,我们从中作梗,你现在不会还记恨我们吧?我代表同学们向你真诚道歉。”
杨守仁对张老师道:
“张老师,你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给我捣乱的?有一次放学我追你,他们几个人拦着我说,杨老师,你的车出毛病了,链子挂飞轮儿上了。我停下来检查——链了挂飞轮上了?这不废话吗!等我再追你,你上公交车了。”
张老师和几个女生闻听笑个不停。
男生们都无一例外地挠着头。
旭东道:“杨老师,这事儿不提了,让我们怪没面子。不过说句实在话,当年您追小张老师,我们都不看好。”
杨守仁捋捋稀疏的头发:“当年我追张老师,有人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——怎么样,现在追没追到?”
张老师笑道:“你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吗。同学们来了,这就高看你了。”
耀良说:“没错,我们其实挺佩服你的,就这份十几年如一日的执着,整个津城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“今天都别走了,”杨守仁打开冰箱门,“东西是现成的,好歹弄弄就凑一桌菜。”
旭东道:“杨老师,心意我们领了,今天看看二位老师过得不错,我们都放心了。等你们旅游回来,我们几个同学请你们——到时您别推辞就好。”
杨守仁:“一言为定!”
李同泽牢记谭副市长的嘱咐,次日便着手解决囤地户的问题,这跟他的仕途空间息息相关,同时这也是他的人生拐点。至于怎么解决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能把球踢给书林。
他把囤地的事裹在其他两件事中,一并跟书林讲出来,因为那两件事对书林有利。
李同泽招书林到办公室:“书林,有三件事跟你说一下,第一,过些日子有一个面向社会的招聘会,你准备一下,内容涵盖国家政策,经济建设,还有基层工作和人文历史知识等。”
“第二,想办法让那些囤着地久不动工企业尽快开工,不能总占坑不拉屎。”
“第三,上面两件事之后,就是把俄罗斯歌舞剧团的事情落实。当然,这件事还要等谭副市长批下专项资金再说。”
书林脑细胞经过短暂运转,说:
“我首先表态,第三件事我不参与,专业的事还请专业的人去做,组建高规格剧团得是音乐学院教授级别的。第一件事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,可以忽略。关键囤地户问题才是重中之重,也是最棘手的。”
跟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心。
书林一下子抓住了李同泽最想解决的问题。
李同泽:“确实,昨天谭副市长着重强调了这一点,沿海城市的新区开发区都是经济建设的排头兵,各种资源优先配置。再干不出成绩,实在说不过去。”
书林要先看一下囤地户的资料。
李同泽打开文件柜,从里面拿出一沓合同书,递给书林。
“综合来说,这些囤地户大多属于投机型,无实业实施计划,等待地价上涨转手。”
“既然无实业实施计划,那就逼着他们走实业实施这条路,而且要进行产业升级。”
李同泽饶有兴趣的看着书林,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:“说说,怎么升级。”
书林把合同翻看了一遍,然后说:
“您看啊,这些企业报备的都是些高耗能高污染低附加值的项目,像什么预制板家具,制钉,镀铬,染料,纸箱服装鞋帽等等,这些产品放在十年前还说得过去,但现在——”
他摇摇头:“小平同志说,科技是第一生产力。只有发展科技含量的的产业,才能凸显我们新区腾飞形象……”
李同泽马上召集各个部门负责人开会。
书林思路清晰地说出囤地户不动工的危害,最后说重点:
“……新区原‘新工业园区’更名为‘高科技产业园’,那些囤地户必须更改产业项目,如期更改不了,或不想更改的,一律收回土地使用权,另行拍卖。现在想进科技园的企业一抓一大把,我们为何不为他们铺路架桥,反而把大片土地留给那些等着奇货可居的投机商们呢!”
“王工这个建议大家都听到了。那些囤地户的心思,其实我们大家早已心知肚明——”
李同泽接着说:“他们无非就是等着土地升值,转手倒卖,或搞商业开发,比如住宅楼写字楼什么的,这和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——大家各抒己见,都发表一下看法吧。”
邱副主任先说出不同看法:
“这事听着的好听,但做起来阻力重重。首先在合同上我们就违背了约定,是要吃官司的。一旦打起官司,肯定会对我们极为不利。如果失利,我们政府部门的脸面往哪儿放。”
有人附和:“是啊,我们政府首先要讲契约精神,否则声誉会受到损害,打官司一准输,影响我们管委会形象——这个锅谁也背不起。”
书林摆出事实:
“首先违约的是囤地户。根据《民典法》第五百七十七条,当事人不履行合同义务,或履行不符合约定的,应承担违约责任。协议上明文规定签约后,马上进入实业建设中,现在过去了好几年了,地里的草比人还高,这明显构成了不履行合同义务的违约行为。”
附和的人不说话了。
邱副主任:“也不能这么说嘛,还是有那么几家在打桩挖沟,盖工棚了吗。”
“我们从城乡建设部门通报的案例中看到,使用不合格的水泥材料,会导致重大安全隐患。”
书林拉出李同泽背书,“李主任昨天转了几处被圈的地,发现有的挖沟,有的打地基,可看了一下水泥标号,这些水泥连盖围墙都不达标,这不仅让人质疑工程质量,正如案例中提到,如果因为水泥质量导致在建厂房坍塌,造成人员伤亡,是不是要追究我们在座的负责人监管不力的责任?”
好像预制好了台词,李同泽马上说:
“这个锅我肯定不背。邱副主任要认可他们不是在做样子敷衍检查,你就写个文字性东西,出了事你全权负责。”
李同泽将了他一军。
邱副主任心里直骂娘,这纯粹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“我只是发表一下个人看法,不可能负任何责任。”
李同泽不客气:“不负责任就不要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了。”
邱副主任有些挂不住脸:“李主任,这个会是不是让大家畅所欲言?”
李同泽道:“是。但必须站在新区建设的立场上,屁股不能坐歪了。有件事儿我一直没说,但现在必须挑明,那些囤地户和在座的某些人,不无利益关系!我现在正告这些人,如果谁还想为囤地户站台,终将会自食恶果!”
邱副主任双手抱肘不语了。
有人道:“那接下来我们怎么敦促囤地企业马上破土动工呢?”
书林看了一眼笔记本:
“首先对他们下达一个通知,产业必须转型,向科技含量高的行业靠拢。能转型的转型,不能转的自己找合作伙伴,找不到我们可以帮助解决。”
邱副主任:“那期限呢,一个月,两个月,还是三个月?”
书林神色冷静:“十日内上报转型规划,逾期十日按购买土地合同金额百分之十罚款,逾期二十天按百分之二十罚款,以此类推。拒不交罚款的,废除土地使用合同。”
此话一出,顿时引来人们窃窃私语。
邱副主任感觉这是给他量身定做,说:
“我提两点不同意见。一是给出的整改时间过于紧迫,二是罚款力度过大,容易激化我们跟企业之间的矛盾。”
有人道:“这些企业都是我们当初费劲八力请来的,现在出台一个不利和谐的政策,将合作关系变成对立关系,对我们新区发展不利。”
还有人说:“这些囤地户都有人戳着,不好对付。”
李同泽:“据我所知,只有几家头比较难剃,剩下的都是墙头草。”
书林道:“跟这些生意场上老江湖打交道肯定不会一帆风顺,我们先打出一张牌,看看他们反映,然后再协商调整策略。”
李同泽:“对,这件事不可能一蹴而就,不打几个来回不会见分晓。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?没有意见我们就下发上述通知了。”
大家虽然没有表示异议,但其中有人会后立即给囤地户通风报信。
姥姥在看动画片。
天明和义霞在厨房蒸包子。
姥姥听说义霞卖过包子,于是嚷着要吃义霞包的包子。
天明说:“你包的包子馅大味好,要不咱们开个包子铺吧?”
义霞道:“是想开包子铺,可现在时机不成熟。”
“怎么不成熟,是钱不够还是找不到地儿?外面门脸房有的是,钱可以找耀良借——他现在是最大的财主。”
义霞郑重其事地说:“我说话你别不爱听啊,现在姥姥还在,我们都出去卖包子,那可是一出去一天,姥姥谁管?”
天明想说有高兰——她已经不来了。
义霞接着说:“现在还不能干,得等……下面的话我不能说,说了你会骂我。”
天明知道她要说什么:“你不说我也知道,不就是等我姥姥走了咱们再干。”
义霞:“我没说,是你说的。”
天明不语。
义霞看着他问: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是人就得有个生老病死,这道理我懂。再说我姥姥也是七老八十岁的人了,说不好哪天—— ”
义霞一把捂住他嘴。
天明拿开她手:“姥姥命硬着呐,她天天念叨自己死呀活的,什么事也没有。”
义霞说:“前两天我看见有个报刊亭贴条转让,我想盘下来先卖报刊,一边卖一边攒钱。买卖是自个的,有什么事关门走人,一点儿也不耽误伺候姥姥,你说呢?”
“哎呀,你想得太周到了,我全力支持!”天明看看外面,小声说,“来,亲一个。”
义霞用胳膊拱他:“去去——”然后又凑到他耳边,“晚上。”
用不着下发通知,第二天,一大群人将李同泽围在办事厅。
其中一人问:“凭什么让我们变更产品属性,不论高科技低科技都是给你们当地增加税收的,不能区别对待!”
另一个人:“你们这是故意刁难!看到现在地皮涨价了,想出歪门邪道摘我们桃子!找别道发财吧!”
其他人跟着“是的,是的”地附和。
李同泽道:“刚才是谁说的,不管‘高科低科’都给我们当地纳税?我请问,纳的税在哪儿?把你的纳税凭据拿出来!三年了,你们哪一家把厂房盖起来,把机器安装了,生产必需的水电、消防设施都在哪儿?今天哪怕把施工图纸放在这儿,我都撤回我们的通告。”
这帮人一下子没话可说。
“话不用我说透,你们各位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们自己清楚。今天明确告诉你们,拿工业用地搞商业开发是绝对不可能的!”
李同泽说得铿锵有力。
“有能力引进高科技产业的,赶快找合作伙伴,没有能力的,我们尽可能给你们找下家转让。道就这两条,你们自己选吧——书林,把通知下发一下。”
书林拿着一沓A4纸打印的通告逐一发给他们。
其中一个西装男看过后,三下两下撕了个粉碎,并指着书林破口大骂:
“老子等了三四年,就是等今天把地皮卖个好价钱,你他妈给我一张破纸就想让我平价出手,做你大爷的罗圈梦吧!”
书林看出来这是个领头的,于是针锋相对道:
“一,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。二,必须向我郑重道歉。三,这份通知文件成本费五块钱,交到三号窗口。”
“我去你大爷!”
西装男扬起手,不料手刚扬起就被刚刚进来的戴代红抓住,一拧,西装男手掌变形,他“哎哟哎哟”地叫了起来。
西装男叫道:“放手!放手!”
戴代红加力:“按他说的做!”
西装男脸色憋的通红:“我做!我做!”
戴代红松开手,西装男抡拳朝他打来。戴代红一抬手,两只拳头碰在一起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西装男疯狂地甩着手臂:
“啊!……啊!……手指折了,疼死我了!妈的,你死定了!”
说着他回身捡起一把椅子就要砸向戴代红。
戴代红一脚将他踹了出去。
西装男哧溜一声,一直滑到墙根才停了下来。
戴代红走过去。
西装男恐惧地向后退,后背紧贴着墙根。
戴代红说:“哪根手指折了,让我看看。折了我给接上,没折我给它掰折。”
西装男把右手藏到背后。
戴代红:“三件事,马上办,一件也不能少!”
西装男看出来今天硬碰硬是不行了,站起来走到书林跟前:
“对不起,我错了。”
他将地上的粉纸片捡起来,丢到垃圾桶里,然后到三号窗口前交了五块钱。
西装男走过来问:“我可以走吗?”
戴代红摆摆手。
西装男恶毒看了书林一眼,走出办公大厅。
其他人收好文件,也走了出去。
李同泽与戴代红书林回到办公室。
书林倒水沏茶,给他俩送到跟前。
李同泽说:“戴总,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凑巧?不然王老弟要吃亏了。”
戴代红道:“昨天书林给我打电话,说了高科技园的事,我过来看看,有没有兜不住的我好捡个漏儿。”
李同泽:“肯定有。这些拿地的大多是皮包公司,等着转手大赚一笔。今天听说严禁商用,这地就变成了烫手山芋。用不了两天,就会有人为了保本退出来。”
外面有人敲门,片刻,林曼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。
林曼介绍:“李主任,这位环宇集团的赵先生,要跟您谈谈转让地皮的事情。”
同一时刻在一间茶座里,西装男右手上缠着白纱布和一个穿风衣男子坐一边,邱副主任和他小舅子侯经理坐一边。
风衣男给西装男斟茶。
西装男:“妈的,我一个堂堂董事长被人教训得服服帖帖,我今后还怎么在这个圈里混——邱副主任,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!”
邱副主任心里说,你他妈算哪门子懂事长啊,一个人夹着个皮包就成董事长了?不过现在站在同一个战壕里,他不能点破。
邱副主任似笑非笑地道:
“你知道你惹的哪尊大神吗?那是建材商城的老总!帝豪娱乐城的许向峰见了都让三分的主儿,你去触那个霉头——今天你没落下点儿残,算你运气好。他跟李同泽关系不错,你也别去惹李同泽。”
“可我实在太窝火了!”
西装男惹不起大人物,便迁怒于小角色,“对了,那个白脸小子是什么人?也敢跟我搭须子?”
“他是李同泽招聘来的,从国外回来——这小子有点脑子,所以受李同泽重用。顺便告诉你,所有花花主意,都是他出的。”
邱副主任早就看书林不顺眼。
李同泽这个草包,他随时能取而代之,可自从书林来了,李同泽立刻变得光芒四射。尤其这次解决囤地户,可以说是精彩的一笔。此事一旦让上面知晓。那他的主任位置就更加不可撼动,自己这个副主任将不动如山,永无升迁之日。
侯经理跟着补刀:“这小子最坏。上次盖办公楼就坏在他手里,害得我赔了夫人又折兵!”
西装男问:“你也栽过?”
侯经理:“干我们这行哪有不找点儿偷手的,规规矩矩干连底裤都赔进去。可这小子非跟我效真,老子没赚还倒贴劳务费。”
西装男对风衣男:“惹不起阎王还惹不起小鬼儿吗。该给他点儿教训了。你那儿有人吗?”
“有是有,可得有这个——”
风衣男捻了捻手指。
西装男对侯经理:“咱们三一三十一,送那小子去医院住几天。”
侯经理看向邱副主任,后者点点头。
“办他!”
三个人达成一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