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明跟楚芸来到走廊。

楚芸说:“如果事不大，就不用跟红哥说了，他很忙。”

天明直接了当说:“我女朋友收养了个残疾儿童，想找个聋哑学校上学。”

楚芸:“咱这儿有聋哑学校，怎么，不收？”

天明:“孩子没有任何手续，学校不收。”

楚芸:“恰好我有亲戚在教育系统。你回来带孩子找我，我领你去办。”

天明鞠了一躬:“谢楚姐。”

楚芸拍了拍他肩膀:“没事。就冲你女朋友如此有爱心，我也该帮这个忙。放心吧。”

书林没有参加发小聚会，确实是脱不开身。今天主管新区工作的谭副市长，去外地交流经验，回来在新区打一站。

李同泽和书林及办公室职员林曼提前来到酒店。

“书林，今天我们宴请的人物特殊，是位副市长，席间你称呼对方时不要把‘副’字带上，直接称谭市长。”

李同泽向书林交代官场规则，“另外千万不要去主动握手，因为你身份还不够。可以找些别的事情去做，让两只手别闲着。”

书林领会得很快:“我给领导把主座位置放好，然后拉好窗帘，把咱们带来的武夷大红袍沏上。整个过程足够您和领导寒暄。”

“好，一点就透。”李同泽看下表，“时间差不多了，我们去门口迎接。”

临出门，书林拿起一个公文包在手里，另一只手拿着李同泽的水杯。

三个人刚在酒店门口站定，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门前。

秘书率先下车，打开后车门，手搭车门框。一个五十余岁男人从车里下来。男人气度不凡，身着做工考究的夹克衫。

李同泽上前双手握住男人手:

“谭市长，辛苦了。百忙之中还来指导工作，这是对我们的鞭策和鼓励。”

谭副市长:“小李，你可越来越会说话。”

李同泽:“您随我来。”

按照惯例，李同泽不主动介绍的人应该属于普通工作人员。所以谭副市长也没有正面看书林一眼，只跟林曼点了一下头，走进酒店。

几个人进了房间，书林对随从的秘书说:“请进。”

秘书摆了摆手，在走廊沙发上坐下。

书林快步走到前面，把主座位置摆正，谭副市长坐下，他又去拉上窗帘，然后在餐具柜上沏茶。

谭副市长和李同泽一落座，林曼和书林才分别坐下。

服务员适时将菜单拿过来，交给李同泽。

李同泽双手递给谭副市长:“您请。”

谭副市长摆摆手:“我就不点了，饭店的菜大致都这个样子。”

李同泽问服务员:“你们饭店的特色是什么？”

服务员:“我们的食材由大厨每天到附近渔村、码头现场采购，保证菜品的新鲜和时令。跟其他饭店拼的是一个先和鲜。”

李同泽:“你给我们拼一桌全海鲜宴。”

谭副市长:“不不，我们这几个人吃不了一桌，最多不超过六个菜。鱼，我只吃海鱼，海鱼我只吃渤海湾的大黄鱼。其他你看着安排。”

李同泽吩咐:“书林，你去点菜，顺便跟后厨交待一下，重点知道吧？”

书林答道:“知道。”

书林跟服务员走了。

谭副市长:“同泽，国家出重磅政策，对新区开发区未来发展大大利好……”

书林来到海鲜养殖池，挑了几种适合溜、炒、蒸、炖的食材，避开煎炸过程。谭副市长这个年纪，应该开始忌讳油脂了。他找到大堂经理，跟他耳语几句，然后把一沓钞票塞进经理口袋里。大堂经理连连点头。

书林看了一下手表，又耽搁了几分钟才往回走。

包间内，谭副市长继续对李同泽道:“……今后你的担子只会更重，而且上行的渠道已经打开。只要不出大问题，你的前途一路上都是绿灯。”

李同泽给他倒上茶:“全凭谭市长栽培，一定不负您期望。新区也一定会展现不一样的全新姿态。”

谭副市长:“我不想看到你表决心，而是想看到你的具体行动。”

书林回来了。

李同泽吩咐道:“把咱们的酒拿上来吧。”

书林走到房间一角，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两瓶二锅头。

首先是谭副市长诧异的表情，然后是李同泽压低的嗔怒声音:

“王书林，你开什么玩笑！”

书林平静地解释道:“最近上面严查大吃大喝之风，我怕撞枪口——所以特意准备了贵州产的‘二锅头’。”

林曼捂在胸口的手落了下来。

谭副市长欣赏地看着书林：“未雨绸缪。”

李同泽:“谭市长，他叫王书林，我的助手，海归，心思缜密，做事有章有法——刚才先斩后奏——来了个大喘气。”

谭副市长点点头:“有点儿意思。”

书林抓住机会给谭市长倒茶水。

谭市长把目光转向李同泽:“小李，听说你们这儿娱乐城，有个红色经典节目？”

李同泽说:“娱乐城老板许向峰，借着红色经典的名头涉‘黄赌毒’，被打掉了。他组建的剧团也已解散。现在的老板比较慎重，所有许向峰创新的节目一律取消了。”

谭副市长:“可惜了，一个很好的创意，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恢复起来。”

李同泽:“据我所知，当初组建这个剧团是由副经理——也是公安的卧底跟许向峰提出的，目的是让公安人员潜伏进来调查取证。后来许向峰的黑帮覆灭，剧团完成使命，自然也就解散了。”

谭副市长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李同泽:“书林，你是戴总的朋友，听说戴总他们也参与了破案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
书林说:“这个情况我比较了解，因为除了戴总，剧团里的卧底女舞蹈演员是我的同学，当初因为不了解情况，我还差点儿捅娄子。”

谭副市长看着他:“那你能联系那个女同学，重新把剧团的人招集起来吗？因为一个老领导看过她们的演出节目，对此赞不绝口。”

书林:“可能性极小。因为我这个同学身为警察任务繁忙，再者，剧组那些演员大多被许向峰的死党逼迫从事非法交易，有的还被逼跳楼自杀。案子破了，这些演员也各奔东西难以寻觅。”

李同泽:“这是她们终身的痛，也许再也不会参加什么剧团了。”

谭副市长:“可惜了。”

书林又给几个人斟了一圈茶水:“我有一个想法，不知当讲不当讲？”

李同泽:“有什么不能讲的？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
书林:“李主任，我先问你一个问题，前苏联的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《红梅花儿开》《喀秋莎》等歌曲算不算红色经典？”

李同泽:“当然算了，我们就是伴随着这些歌曲长大的。”

“前苏联解体后，苏联的一些国家级别的歌舞演员都失业了。在美国我就见到过一个莫斯科大剧院的舞蹈男演员在那里洗碗打杂——”

书林郑重地说，“如果把他们招聘过来，在咱们这儿专门演唱苏联时期的经典歌曲和舞蹈，效果一定不亚于以前剧组的演出效果，甚至有过之无不及。”

谭副市长眼光一亮:

“这个点子好！我可以向宣传部门申请专项资金落实这个事情。剧团如果真的组成，除了前苏联的红色经典，还可以让他们排练一下我们的《红色娘子军》《沂蒙颂》《洗衣歌》等经典舞蹈。”

书林奉承道:“谭市长，您这是画龙点睛啊。”

林曼也不甘落后:“不仅是画龙点睛，还是一大看点。”

李同泽:“这件事是不是就由我们新区操办？

谭副市长:“当然，点子是你们的，具体事宜也交给你们。”

李同泽:“您放心，不久的将来，您会看到咱们新区的一大亮点，由一众俄罗斯姑娘或艺术家演释前苏联和我们的经典歌舞。”

书林打开瓶盖，首先给谭副市长斟酒，然后是李同泽林曼。

服务员推来餐车开始上菜，一边上一边报菜名，最后将干烧黄鱼放在桌子中间。

谭副市长首先下筷，边尝边说:

“嗯，此菜色泽红亮，肉质软嫩，明油亮汁恰到好处，应该是该店的看家菜了。”

李同泽:“谭市长，您对菜品的鉴赏已经到了评委的级别了，受教受教。”

谭副市长:“别看我吃，你们也吃。”

李同泽尝了一口:“果然魚肉细腻，满口留香，不愧是当天的食材。”

谭副市长:“这是我吃到的最鲜美的大黄鱼。”

林曼也尝了一口，不住点头。

李同泽:“书林，你也尝尝——谭市长点的。”

书林尝了一口:“正如谭市长所言，这道菜确实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。不过嘛……”

李同泽:“不过什么？”

书林道:“我尝了一下，色香味都没挑，就是食材有问题。”

李同泽皱了一下眉。

谭市长疑惑地看着他。

林曼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
书林冲门口叫道:“服务员！”

服务员应声而入:“先生，是要加菜吗？”

书林:“把你们经理喊过来！”

服务员:“经理就在旁边的包间，我去叫。”

李同泽要说话，谭副市长示意他别作声。

片刻，经理匆匆走进来:“对不起，有什么事需要我来解决？”

书林推了一下盘子:“看看这个干烧鱼。”

经理看了一眼:“鱼怎么了，不新鲜还是口感差？”

书林:“鱼很鲜，味道也不错，可我们点的是渤海黄花，不是养殖海鲈。”

经理认真看了一下:“不好意思，肯定是后厨弄错了。我按照差价退钱可以吗？”

书林说:“今天我们请的是尊贵客人，而且点名要吃渤海黄鱼，你觉得只退个差价说的过去？”

经理态度谦卑:“您开价，只要小店能承受。”

书林说:“接消协规定，退一赔二不过分吧？要是在美国，会让你倾家荡产。”

经理稍微弓了一下身子:“谢谢。我这就叫人换。”

“等等。”书林对谭副市长说，“这样处理，您满意吗？”

谭副市长:“算了，得饶人处且饶人——我只要他一个态度就行。”

书林又对李同泽:“您还有补充吗？”

李同泽摇摇头。

书林对经理道:“今天算你运气好，遇到了两位大善人——没事了。”

经理向大家鞠了一躬，然后退出了包间。

整个过程，两个人一说一答，看不出任何破绽，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谭副市长道:“王书林，其实我早就吃出这条鱼不对劲，今天特意让李主任考考你，看看你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。没想到你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
书林说:“谭市长过奖。”

“黄花是蒜瓣肉，而鲈鱼没有这个特质——这一点没错吧？”李同泽说出不同。

书林点头:“一点儿不错。”

李同泽朝林曼一摆头:“小林，你去结一下账。”

林曼对书林使了个眼色：“书林，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
书林拿着自己的包跟着出去。

出来后，书林问:“林姐，你是财务金主，我跟着有什么用。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，”林曼传授官场规则，“往往领导让我结账，就是叫我把不相关的人带走，他们有重要的事要谈。”

书林恍然:“明白了。”

林曼和书林和到银台结帐。

银台小姐把账单交给林曼。

林曼一看:“这么少，没算错？”

书林提醒:“你忘了，退一赔二。”

林曼说:“可谭副市长已经交待了，不追究他们责任，只要他一个态度。”

“这钱是他们照章退赔，又不是咱们讹人，为什么不要？”

“领导怎么说，咱就怎么做，不考虑钱的因素。你要记住，理解的执行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。”

“记住了，林姐。”

大哥大铃声响起。林曼打开包拿出大哥大，却未发声。

书林拿出包内的大哥大:

“是我的——喂，你好……旭东……明天实在没时间。现在正接待市领导。实在忙死了……以后这种无效的社交活动我就不参加了……好，拜拜。”

包间里，谭副市长露出满意的微笑:

“这个年轻人，做事心细如发，处事有理有节，沟通不温不火。既给了老板面子，又维护了食客权益——这样的年轻人大可培养……舍不舍得把他给我当秘书？”

李同泽笑道:“您要我的命都行，何况一个下属。”

谭副市长:“你呀，少跟我来这个‘要人没有，要命有一条’的把戏。”

李同泽:“不瞒您说，这个王书林脑细胞超好，贼点子信手拈来，而且护主意识强烈。我那个副手老邱，不止一次对我话里话外夹枪带棒，都被他绵里藏针怼回去了——是一把好枪啊。”

谭副市长:“今天这个年轻人的亮点我已经看到了，你一定把他牢牢抓在自己手里，不能为他人所用。”

李同泽:“除了您，谁要也不放。”

谭副市长:“适当地给一些进步的空间，但要控制好尺度。”

李同泽举杯敬酒:“这个我心里有数。不过他现在不在编制内。”

谭副市长:“你可以搞一个招聘——广纳贤才是我们的一贯政策。不过招考的题目一定刁钻一点，既考验了王书林，又将其他人拒之门外。”

李同泽:“您英明。”

谭副市长放下酒杯:“你们新区‘新工业园’囤了不少地吧？”

李同泽叹道:“您戳到了我的痛处。新工业园确实有不少地，占地的企业当初打着办实业的旗号拿地，现在都趴着不动，明显是等地价升值转手谋利。我已经下了几次通告催他们动工，可他们拖着就是不动。”

谭副市长:“久拖对你不利呀。在一次常委会已经有人提到这种‘占着茅坑不拉屎’的现象，甚至有人提出‘不解决问题就解决人’，这明显是冲你来的。”

李同泽:“我何尝不想让这些占地户早日动工，可这些大神哪一个不是有来头的，咱惹不起呀。

这不是理由，任何工作都不会一帆风顺，不然为什么把你放在这儿？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盯着你这个位置。”

谭副市长说，“现在新区有不少空白点等着你填补，正是出政绩的时候，而不是四平八稳地混资历。你要尽快想办法逆转不利局面，不然随便什么人就能取代你这个主任置位——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。”

李同泽头大，但只能先应承下来:“好，我尽快拿出解决方案。”

如前所约，发小们一起拜访少年时期的班主任张老师。

旭东等四个男生，苟妮妮三个女生有的坐沙发，有的坐折叠椅上，张老师给他们倒茶水。

旭东说:“小张老师，您一点没变，跟我们学生时代一样。”

“这么捧人有点言过其实，”张老师指着自己的头发，“你们没见我都有白头发了。”

苟妮妮:“小张老师，看见您，我想起我们一起集糖纸的往事了。”

张老师:“还叫小张老师，我早成老张老师了。”

旭东说:“小张老师，您千万别这么说。小张老师不仅仅是一个称呼，也是我们对少年时代的一个回忆，您还是我们人生履历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”

“如果去掉‘小’，叫您张老师，那是对我们曾经共患难的忘却——我们非常怀念您曾经给予我们的帮助，您还是接受我们继续叫你小张老师吧。”

张老师:“旭东，你说的真好。我也忘不了那段美好的时光——你们各位同学都挺好吧？”

大家齐声“挺好，挺好”。

张老师:“你们来的真巧，晚来一天我们都不在，明天启程去张家界。”

耀良问:“杨……杨老师怎么没在？”

张老师:“他采购东西去了。你们是不是很奇怪，当初我恨他恨的要命，现在我跟他走到了一起？”

旭东:“您的事我们听说了，这没什么奇怪的，这是你们的缘分。”

耀良:“对，缘分来了谁也挡不住。”

张老师说:“妮妮，当初你和王书林可是金童玉女——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
大家不知说什么好，一时沉默。

苟妮妮大大方方回答:“小张老师，王书林现在新区发展的不错，被管委会重用。我在公安局，已经有男朋友了。”

张老师:“这样也好……都挺好我就放心了。”

正义:“张老师，我现在是您管片儿民警，有什么事您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
张老师:“正义，你现在轴实得变了一个人，走在外面我还真认不出来。我想现在他们谁也打不过你。”

大家都笑。

正义挠挠头。

这时门锁响，随后杨守仁进来，手里提着大兜小包。

大家齐刷刷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