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霞的问话出乎了天明的预料。
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。她醒来,第一个问题,不是“我怎么在这里”,不是“亮儿呢”,甚至不是“你……真的是你吗?”,而是——“她呢?”
一种混合着刺痛和慌乱的情绪攫住了他。他抹了把脸:“亮儿在外面,睡着了,卢萍看着。你……你晕倒了,中暑,医生说你太累,要休息,要补充……”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试图从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上,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他所期待的情绪波动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带着戒备的疲惫。
“哦。”义霞应了一声,很短促。她又闭上了眼睛。半晌,她才又极轻地说:“谢谢你,天明。医药费……我以后还你。”
这话没毛病,声音平和,公式化,像是跟一个帮了忙的邻居说话。
“义霞!”天明忍不住,声音提高了些,带着哽咽和不解,“你说什么还……你看看我,我是天明!我……” 他想说“我找了你这么多年”,想说“我早把你当做了我的亲人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她陷在病床里,闭着眼,眉头微蹙,仿佛在忍受着什么不适的样子,所有的话又都堵住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义霞依旧闭着眼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看见了。在商城门口,你和她在一起。”
她知道了。她看见了。所以她跑。所以她晕倒前,是那样的反应。
所有的线索串连起来,天明瞬间明白了她此刻的疏离从何而来。那不是冷漠,是划线。是以为他终于“有了良配”,而自己却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撞进他“新生活”里的,那种无地自容的绝望。
“不是,你误会了!”天明急急地倾身,“卢萍是我同事,也是领我进门的师傅。”
义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但眼睛还是没有睁开。只是那原本就苍白的嘴唇,抿得更紧了些。放在身侧的手,也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是么。”她又吐出两个字,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。“那……亮儿的事,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,我都知道了!”天明用力点头,虽然她闭着眼看不见,“在山海关,我就见过他,给过他汽水喝。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他是我的命。”这一次,义霞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,看向天明。
他伸出手,这一次,没有再犹豫,而是坚定地、轻轻地,握住了她没打针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,想抽回去,却被他更紧地握住。
“你说亮儿是你的命,我懂。”天明看着她,像要把她看进眼里,“你们俩,从今天起,也是我的命。”
义霞的眼泪,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她不再说话,也不再试图抽回手,只是别过脸去,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耸动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那哭声里,有委屈,有辛酸,有不敢置信,也有无法伪装的脆弱。
天明就这么握着她的手,静静地看着她哭。他知道,有些眼泪,必须流出来。他不再多说,只是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,紧紧包裹着她冰凉颤抖的手,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温度,一点点渡还给她。
帘子外,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是卢萍和亮儿进来了。
义霞用被单子遮住自己被划伤的脸,只露着一双眼,看向卢萍。
天明介绍:“她就是卢萍,我们的业务主管,是个热心肠。你晕倒后也是她帮着我把你送医院来的。”
卢萍已经恢复了常态,说:“义霞,我比你跟天明大一点儿,叫我萍姐吧。”
义霞知道说多余的话无用,只说了句:“萍姐,谢谢你。”
卢萍道:“不谢——天明,我看义霞没事了,我回去跟邹天说一下,省得他误会。”
天明站起身:“好。义霞这儿我一个人没问题。”
卢萍招了下手:“义霞,我走了。咱们天津见。”
她摸了下亮儿的头,然后走出病房。
走出房间那一刻,她擦了下眼角。她知道,她的角色,到这里,真的该彻底退场了。
义霞收回目光,问:“天明,她真是你师傅?她那么年轻。”
“别看她年轻,可在我们圈内是老江湖了。我做业务的一些经验都是她教给我的。”
义霞又问:“我的事她都知道?”
“我只跟她一个人说过。咱们那些同学都不知道。”天明忽然说,“对了,我碰到了康老师,他说见到过你。”
“我碰到他时,他挺落魄的。现在他怎么样?”
“说出来你都不信——他在景点儿摆摊算命。”
义霞一时间无语。
天明说:“要不要去见见他?”
义霞摇头:“还是别见了。他临走时借了我五十块钱。我要去好像找他要钱。”
“康老师欠了人家钱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。我感觉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。”
义霞目光有些迷茫:“如果人生是一场赌博,我输得一无所有。比他好不了哪儿去。”
天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:“不说以前的事儿了——跟我回家吧。”
“回家?”
义霞多少年没有回家的概念了,这个词对她来讲很陌生。
天明说:“我姥姥天天念叨你,生怕这辈子看不见你这个外孙媳妇。”
“你还想要我?你真傻。我都这样了。”义霞指了下自己的脸。
“你不知道,我姥姥就喜欢你这样的。”天明笑道,“她现在有句口头语,好看的心眼都不咋地。”
义霞又有些担心:“回去,咱们那些同学怎么看我。”
天明说:“咱们那些发小都没的说。苟妮妮也是分别了十多年才回来,湘梅抱着她直哭,说你们仨就差你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从钱包里拿出她们三人的合影照,那张蒙古族打扮的照片。
义霞看着,抹了下眼泪:“妮妮我也见过。当时她一副乡下人打扮,看见我就跑,我追了半天没追上。心想她一定过得很惨,不愿见老同学——那她到底怎么样?”
天明嘿嘿一笑:“你误会了。妮妮是警察,打扮成乡下人,是跟踪人贩子,所以没法跟你相认。你没追上她就对了,不然会打扰人家警察破案。”
义霞恍然道:“原来我才是活得最惨的那个人。”
天明把她的手拿起来,握住:“你不用那么自卑,什么也不用怕,有我呢。”
义霞问:“其他同学都是什么状况?”
天明把各位同学的情况介绍了一下,最后说自己在一家商贸公司跑业务。
义霞想了一下,说:“你是不是以前开过大货车,去山海关送过汽水?”
天明还没说话,亮儿在一旁直叫“嗯嗯。”,好像怕人听不懂,比划了一个喝汽水的动作。
天明看着亮儿:“亮儿,汽水好喝吗?”
亮儿“嗯嗯”,点点头。
天明道:“回去我给你买一箱山海关汽水,让你喝个够。”
亮儿再次点头:“嗯嗯。”
义霞又把话题拽回来:“后来为什么不开了?司机不是挺吃香吗?”
天明挠挠头:“这个么……这个么……”
义霞认真地看着他:“怎么还吞吞吐吐的?”
这个真不好说——天明挠挠头。
义霞追问:“不便跟我说吗?”
“也不是。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义霞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故事:“就是什么?”
天明只好说:“就是……就是说出来怕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义霞更加笃定:“看来事情跟我有关,那就更应该让我知道,不然我心里不安。”
天明把小孟的哥哥打听到她消息,他私自开车去找她,回来时撞了人,被交警扣了五天,因为这个车队让他停薪留职的事,前前后后说了一遍。
义霞眼圈一红:“天明,你为我做了那么多,又失去了人生最好的年华,我怎么做才能报答你?”
天明伸手搂住她肩头:“只要你跟我在一起,永不分离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义霞道:“那也报答不完。”
天明安慰她说:“你不必内疚。那时候各个行业全开放了,运输市场也不例外,个体集体竞争激烈,车队没什么活儿,正想裁人,我就是撞到枪口上了。”
“说到底是我害了你。”
“我好日子刚开始,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。”
义霞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亮儿一看,悄悄溜出了病房。
亮儿守在门口,护士拿着放药的托盘走过来。亮儿上前阻住她。
护士说:“你干吗,拦着我干什么?”
她把亮儿拽到一边,推门进去。
见护士推门进来,天明和义霞马上分开。
“这是公共场合,回家亲热去!”
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:“按时吃药。”
出去时使劲把门带上。
门一关,俩人又搂在了一起。
邹天房间,邹天在室内来回踱步:“不像话,太不像话!一上午不照面儿,也不打招!”
“您是领队,大家的主心骨,这是根本就不把您放在眼里呀。”丛磊在一旁拱火。
邹天板着脸说:“回去必须严肃处理!”
丛磊接着垫砖:“他们俩不跟大家伙一块行动,肯定是跑哪儿鬼混了。说不定在哪儿开房呢。”
邹天心头酸水一拱:“那怎么办?”
丛磊道:“咱们应该马上报警,让警察到附近旅馆查房,捉贼拿赃,捉奸捉双!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推开,卢萍一脸黑线走了进来。
“丛磊,闭上你那臭嘴!”
“卢姐,我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说!”
丛磊与卢萍保持一定距离,跑出房间。
卢萍一脚把丛磊坐过的椅子踹一旁,直视邹天,直呼其名:
“邹天,你是公司老板,怎么能和丛磊一起在背后编排我?那是人说的话吗?”
邹天忙撇开双手:
“没有。全是丛磊,我没说别的。再说,你们有事应该先跟我打声招呼,我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突发事件,怎么打招呼!”
“你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卢萍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,一五一十说了一遍,特别强调天明找到了他十几年前的初恋。
“什么,天明找到了初恋?这……这倒有点儿意思。”
邹天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心里一阵轻松。
卢萍哼了一声。
邹天哪壶不开提哪壶:“小卢,天明找到了初恋,你好像不高兴?”
卢萍道:“我当然不高兴!丛磊那么污蔑我,你怎么还跟他一个鼻孔出气!”
“小卢,你千万别误会。丛磊这小子,回头我一定严肃批评他,不,让他给你赔礼道歉——”邹天朝门外喊,“丛磊!”
丛磊马上推门进来。
邹天对他说:“马上给小卢道歉。态度一定要诚恳,用词一定不能敷衍。”
丛磊不敢拿眼看:“卢姐,我我——”
卢萍看都不看他,噔噔噔走出房间,回自己屋去了。
邹天对丛磊说:“知道她跟天明干什么去了吗?”
丛磊点头,一动不敢动。
邹天指着他鼻子:“如果你再敢对卢萍造谣抹黑,我可不饶你!”
义霞有些饿,天明去食堂打来一碗粥。吃过后,她脸色泛起红润。
天明问: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义霞说:“感觉好多了。那时跑着跑着突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”
天明虽然知道她为什么要跑,但还是想亲口听她说:“你看见我来了,跑什么,还想躲着我?”
“当时我看见卢萍和你在一起,你们手挽着手,又同喝一瓶水,以为你们俩是情侣,心里突然极度失落。再加上亮儿放学回来,我怕你认出亮儿,所以想离开那儿,不给你找麻烦。”义霞说出原因。
天明笑着:“嘿嘿,你说怕给我找麻烦,是不是说明我已经在你心里占有很重要的位置了?”
义霞低着头说:“瞎说,才没有呢。”
天明道:“幸运的是你中暑了,不然又差那么一丁点儿。”
义霞推了他一下:“说话真难听,中暑还幸运。”
“对呀,你中暑了,我中奖了,呵呵。”
接下来一阵沉默。
义霞问:“卢萍……她结婚了吗?”
“没有。她受到过伤害,对男人有戒心。你别误会她。”
义霞感觉奇怪:“她对你就没有戒心吗?”
“怎么没有,刚认识她时,她把我当马路青年,不但反感,还骂了我一顿。”天明回想着说,“后来也是通过一些事,互相才有了信任。以后你跟她接触时间长了,就知道她的为人了。”
义霞嗯了一声。
天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义霞用被单遮住脸,只露着一双眼:“你看我干嘛?”
“就想一直看着你。”
“别这样看我行吗,这样看我我心里发毛。”
“这么多年没见了,你总得让我找补回来吧。”
义霞搂住他胳膊:“不让你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你看腻了。”
天明拿开她的被单:“永远也看不够。”
义霞沉默片刻,然后正色道:“天明,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——”
天明摆正姿势:“你说。”
“我曾经让人欺负过——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义霞认真地看着他。
天明说:“我不后悔。”
义霞道:“你不在乎我是不是处女?”
“要说一个男人不在乎,你肯定不信。”天明实话实说。
“可你得让我知道真相。是不是像外面传说的,公社干部专门欺负女知青,你是被逼无奈?”
义霞摇摇头:“不是。欺负我的人是一个大我们两届的老知青。但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——我砍断了他两根手指。”
“要是这事不让你过度伤心,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。”
“那个老知青是个伪君子,看我一个人独处就对我无微不致地关怀。我对他产生的好感,也仅限于感谢的意味。可有一天他把我灌醉了,我什么也不知道就被他欺负了。”
痛苦的回忆让她陷入不堪,脸上的伤疤也颜色加深。
“清醒后他怕我告他,回不了城,跪地不起让我原谅他。当时我也怕,怕传出去脸上也不光彩。所以答应了他。可他恶习不改,在一天晚上又敲我的门。我不开,他敲碎窗玻璃伸手进来拔插销——”
“我恨极了,绰起菜刀朝他手砍去,眼见两根手指掉在窗台下。然后我开门就跑,一直往山上跑。他在后面追,说要杀了我。我不管不顾地跑,跑着跑着觉得身子一空,一头扎进黑暗中,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”
“醒来后,发现在一个老爷爷家,老爷爷进山采药救了我。我当时挂在树上,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我救下。伤好了我就逃到了外地。我查了一下资料,知道像我这样,会以伤害罪判刑,从那儿开始我就在外面漂着了。”
天明擦了下眼泪,目光狰狞:“你告诉我他叫什么,我去找他!”
义霞说:“他已经断了两根手指——”
天明放狠话:“不够!我要废了他!”
“天明,你冷静。”义霞耐心说服他,“这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,他现在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。你现在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,应该知道报复后有什么后果。”
“妈的!我咽不下这口气!”
“答应我,咱不惹事了,行吗?”
“咱们马上回家,我再也不让你在外边飘着了。”
“我跟你走。”
义霞终于下了决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