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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天明义霞终相逢


按照昨天商量好的,天明和卢萍分别各去一个学校寻找亮儿。


天明跟门卫实话实说,门卫很通情达理,让他进去找人。

他挨个教室扒着窗户看,也没有看见亮儿那张熟悉的面孔,最后失望而归。


卢萍则撒了个谎,跟校长说有一个小名叫亮儿的学生,家长突患急症。广播室播放三遍找人通知,也没有叫亮儿的学生应答。


按照约定,找得着找不着亮儿,两个人都要在商城见面。


七月的秦皇岛,海风也吹不散暑气的黏腻。

商城门口,巨大的卡通拱门下,几个穿着厚绒玩偶服的人正机械地挥动着彩旗。米老鼠,还有一只咧着嘴的米奇,在烈日下像是快要融化的彩色糖人。

卢萍站在门口等天明。

过了一会儿天明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走来。

仅用一个眼神,俩人就知道今天无功而返。

卢萍接过他递来的水瓶:“现在只好希望下午放学有收获了。”

天明调侃道:“好事多磨。”

“你还挺乐观。”卢萍拽了他一下,“走吧,去里面看看,有什么土特产。”

天明点点头,目光却落在那个最近的“米老鼠”身上。卡通服又厚又大,动作迟缓,每挥动一下旗子,都显得吃力。他能想象里面的人此刻必定汗如雨下,闷得喘不过气。

天明同情道:“这大热天,米老鼠穿那么厚,得出多少汗,弄不好脱水。”

“干促销的,算咱们同行。”卢萍喝了两口,把瓶子递给他,“咱俩喝一瓶儿,把你那瓶儿水给她吧。”

天明走到米老鼠面前。卡通服头套上巨大的笑脸黑洞洞的眼睛,茫然地对着他。他把矿泉水递过去:“辛苦了,喝点儿冰水!”

米老鼠摇头。

“拿着吧,天越来越热!”

天明把水瓶塞进了那肥大的、用白色绒布勾勒出的口袋里,然后和卢萍走了过去。

米老鼠的动作停顿了那么一两秒。然后,那手很慢地,在厚重的“肚子”上按了一下,像是无言的感谢,又像是怕那瓶子掉出来。接着,又继续开始挥舞那面小小的旗帜。


卢萍走过来,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汗,瞥了那米老鼠一眼,没说什么。两人并肩走进了商场带着香薰味的凉爽里。

他们谁也没看见,在他们转身的刹那,那米老鼠硕大的脑袋,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,黑洞洞的眼眶,似乎望着那个并肩离去的背影,直到他们消失在玻璃门后。
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短袖家政服装的女人走过来,嘴里喊着:“义霞!义霞!我来替你,你回去吃饭吧!”

清脆的喊声,在嘈杂的商城门口并不算太引人注目。但“义霞”两个字,像两颗精准的子弹,穿过商场的玻璃门,穿过人群的喧嚣,射中了刚刚走到纪念品柜台前的卢萍。

卢萍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她耳朵尖,或者说,她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,对这名字有着雷达般的敏感。她倏地转过头,看向门外,又猛地看向身边正低头看工艺品价格的天明。

天明显然没听见,他的注意力不在这儿。

卢萍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飞快涌上。短短一两秒,她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内心风暴:震惊、确认、酸楚、挣扎……最终,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攥住了她。她知道,此刻她若不说, 或许有些事情就永远不同了。但她更知道,自己做不到。

“天明!”卢萍的声音有些变调,她一把抓住天明的手臂,力气大得惊人,


“外面!有人喊‘义霞’,我听见了!”


天明先是一愣,随即整个人凝固了。眼神从疑惑再到一种近乎恐怖的亮光。“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干涩,反手抓住卢萍的手腕,“哪儿?谁喊的?在哪儿?”


“门口!就刚才!有人喊的!”卢萍语速飞快,指向门外,同时已经拉着天明往门口冲去。


两人几乎是以一种跌跌撞撞的姿态冲出了商城大门。


天明、卢萍分别在街头寻找,看到女人背影便跑走去察看……


俩人谁也没注意到,亮儿背着书包,一蹦一跳从旁边跑过去。


天明和卢萍在街头找了半天又回来汇合。


卢萍捂着心口,大口喘气:“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,实在走不动了。”


天明问:“是不是听错了?”


“也许遇上同名同姓的了。”


“走吧,我们先去商城。”


“你扶着我,我腿都软了。”


天明扶着她胳膊,两人朝商城走去。


就在他们冲出来的同时,那个米老鼠正手忙脚乱地想摘下巨大的头套。替换的女人已经站在旁边等着了。然而,米老鼠的动作在瞥见冲出来的两人时,猛地僵住了。


她看见天明和卢萍一起冲出来,看见卢萍还抓着天明的手臂,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亲密。


几乎是想都没想,她猛地将刚掀起一点的头套又摁了回去,厚重的卡通服让她动作笨拙而滑稽。然后在那替换女人惊愕目光中,米老鼠竟转过身,抱着那面可笑的彩旗,朝着与商城相反的方向,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!


“哎!你怎么啦?衣服!衣服还没脱呢!”女人在后面喊。


但米老鼠只是跑,拼命地跑。厚重的玩偶服像一副沉重的铠甲,又像一个移动的蒸笼。每跑一步,都喘不过气,视线在网格后摇晃、模糊。她觉得心肺都要炸开了,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这里!


天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,米老鼠那诡异的举动让他本能地追了上去。卢萍也紧随其后。


米老鼠跑得更慌了,脚步凌乱。就在她一个趔趄时,那瓶矿泉水,从口袋里滑了出来,掉在地面上。


“你的水!”天明又喊,他觉得这米老鼠是不是中暑糊涂了。


米老鼠却仿佛没听见,或者说,根本顾不上了。她只觉得天旋地转,闷热、窒息、心痛、恐惧,还有连日劳累积攒的虚弱,一起涌了上来。终于,在跑出几十米后,她腿一软,那庞大的、毛茸茸的身影,轰然倒去摔在了人行道上。


天明和卢萍几步抢到跟前。


就在这时,背着旧书包、晒得黝黑的亮儿飞奔过来,他惊恐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米老鼠,然后猛扑上去,双手拼命摇着:“啊啊!”


天明正要弯腰去扶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
这个孩子……这张脸……


记忆的闸门被猛烈撞开!山海关,包子铺,那个怯生生接过他递过去的汽水的小男孩!那个眼睛很亮的小男孩!


天明的目光钉在小男孩脸上,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厚重的的卡通服,一个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,劈进他的脑海。


天明吼道:“亮儿,米老鼠是你妈?”


亮儿点头:“嗯嗯!”


“义霞!义霞!”


他猛地蹲下身,手颤抖却异常坚定地,抓住了那毛茸茸的头套边缘。卢萍屏住了呼吸,捂住了嘴。


天明用力将那个沉重的米老鼠头套,一点点摘了下来。


首先露出的,是被汗水浸透、凌乱贴在额头和脸颊的头发。然后,是紧闭的双眼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下眼睑。再然后,是那张脸——那张在无数个夜晚清晰又模糊地出现在他梦里,如今却写满了疲惫、消瘦,甚至有些陌生的脸。


但,就是她。


是义霞!


天明的世界,在那一刻,万籁俱寂。他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,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人,眼里只有这张昏厥中依然紧蹙着眉头的脸。这些年所有的寻找、等待、期盼、焦灼、绝望……全都化成一股滚烫的洪流,猛地冲撞着他的眼眶和喉咙。

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是手,那只摘头套的手,颤抖着,极其缓慢地、小心翼翼地,拂开她脸上被汗水黏住的头发。动作轻柔得,仿佛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


“义……霞……”


他终于嘶哑地,从胸腔最深处,挤出了这两个字。


天明抬起头,看向亮儿,又看向旁边早已泪流满面、却努力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笑容的卢萍。电光石火间,方才的一切——卢萍突然抓住他说听见有人喊“义霞”、拉着他冲出来、那个“米老鼠”诡异的逃跑、掉落的水瓶……所有的碎片,瞬间拼接完整。


原来,那瓶他出于怜悯递出的水,是递给了她。


原来,那奋力而可笑的逃跑,是因为看见了他和卢萍。


原来,就在一分钟前,他差一点,就又和她擦肩而过,消失在茫茫人海。


是卢萍。是卢萍在听见那一声喊的瞬间,做出了选择。如果她当时沉默,如果她拉着他走向另一个方向……天明猛地闭上了眼,巨大的后怕让他浑身都在微微战栗。


他重新看向地上双目紧闭的义霞,看着她被厚重卡通服包裹的瘦弱身体,看着她在昏厥中依然痛苦的神情,再看看旁边吓得小脸发白、紧紧抓着妈妈衣角的亮儿……


所有的情绪,最终都化作了心脏被狠狠攥紧的疼痛。他不再犹豫,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汗水湿透的身躯,连同那身滑稽的卡通服,一起打横抱了起来。


“亮儿,别怕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,他看着孩子,“我是你天明叔叔。我们带你妈妈,去医院。”


说完,他抱着义霞,站起身,没有一句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狂喜,有痛惜,更有无边无际的、沉甸甸的感激。


卢萍读懂了。她用力眨掉眼里的泪,恢复了平时的利落。她拉起亮儿的手:“走,去拦车!”


不远处,商城的音乐依旧欢快,人群熙熙攘攘。谁也不知道,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,一个人的世界崩塌又重建,一份漫长的寻找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抵达终点,而一份深沉的情感,在痛苦的抉择后,开出了最高贵的花朵。


车门关上,出租车载着一段失而复得的人生,汇入车流。而那个选择说出“义霞”名字的女人,坐在副驾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终于让眼泪畅快地流了满脸。




医院的走廊很长,墙壁是那种看了让人心里发空的淡绿色。


长椅冰凉,天明坐在上面,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棵不敢松懈的树。他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顶从米老鼠头上摘下的毛绒头套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绒面。


亮儿靠在他腿边,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,手里紧紧抓着一瓶天明刚给他买的山海关汽水。孩子太累了,惊吓、哭泣,耗尽了他的力气。卢萍的薄外套盖在亮儿身上,自己穿着短袖衬衫,抱着手臂坐在另一边,目光空茫地望着对面墙上“静”字的标识。


观察室的门开了。护士走出来:“中暑,脱水,低血糖,疲劳过度。没什么大危险,睡了,在输液。家属可以进去看看,别吵。”


天明站起来,声音干涩:“谢谢……谢谢大夫。”


卢萍也站起来,轻声说:“去吧。我在这儿看着亮儿。”




观察室里有三张床,只有最里面那张拉着淡蓝色的帘子。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。天明的脚步放得极轻,一步步走过去,手指碰到帘子,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。他做了个深呼吸,才缓缓拉开一道缝隙。


义霞躺在白色的病床上,显得那么小,那么薄。手背上贴着胶布,连着透明的细管,药液一滴,一滴,缓慢地坠下。她脸色依旧苍白,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,仿佛连沉睡都无法摆脱那份浸入骨髓的疲惫。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


天明就站在帘子边,静静地看着。


这么多年,在梦里,在想象中,他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,是狂喜,是拥抱,是语无伦次的诉说。可真的到了这一刻,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动作,都冻结了。只剩下眼睛,贪婪近乎疼痛地摄取着她的模样。瘦了,黑了,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,头发干枯,嘴唇因为脱水有些起皮。和他记忆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,已经相去甚远。可他知道,这就是她。


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凝滞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天明终于挪动了脚步,走到床边。他慢慢地、像怕惊扰一场易醒的梦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坐下后,身体依然绷得很直。


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在床边的手上。那只手,手指关节有些粗大,皮肤粗糙,指甲修剪得很短,但很干净。这是一双做过太多活计的手。天明的视线模糊了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前一刻,停住了,悬在那里,微微颤抖。最终,他还是没有碰上去,只是隔着几毫米的空气,描摹着她手指的轮廓。
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又低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找着你了。”

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那堵横亘在胸腔里、支撑了他这么多年的、名为“寻找”的堤坝,轰然倒塌。积攒了太久的酸楚、狂喜、心疼,化作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低着头,肩膀无声地耸动,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自己的裤子上,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。他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。

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手背上,落下一片羽毛般轻的触感。


天明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

病床上,义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。她正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有些涣散,有些茫然,仿佛还没从深沉的昏睡或漫长的梦中完全醒来。


四目相对。


没有预想中的激动,没有痛哭,甚至没有惊讶。义霞的眼神像是蒙着一层雾,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,那层雾慢慢散去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。


她看了看他满脸的泪,又垂下眼,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输液的针头,再看了看这间陌生的、充斥着医院气息的房间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、粗糙的手指上,仿佛那是什么奇怪的东西。


然后,她极其缓慢地把手缩了回去。动作不大,甚至有些无力,但那收回的动作里,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。


天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心却像被那只缩回的手,轻轻推了一下,猛地向下坠去。


“你……”义霞开口,声音气若游丝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 她问,眼神却没有看他,而是望着天花板,空洞洞的。“她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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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云飞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