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旭东回到家,桂香把桌上保温的饭菜掀开。
桂香笑着说:“你洗洗手吃饭。我跟你说一件哏儿事。”
旭东洗完手,坐下:“什么哏儿事,把你美成这样?”
桂香把四百六元钱放在桌上:“这就是哏儿事。”
旭东一头雾水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桂香把今天在典当行赎回手表的事说了一遍。
旭东用手指刮了一下她鼻子:“你这是把人家小伙计坑了。”
桂香说:“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,把账算成那样。可那小青年说,这样也行,结果就变成了这样。”
旭东夹了一口菜:“你们俩一个往里糊涂,一个胳膊肘往外拐,是少有的一对儿棒槌,相遇的概率就像天上的飞机撞在了一起。”
桂香用胳膊肘了拱他一下:“你才是棒槌呢。”
“不是棒槌,能把账算成那样。”
“那怎么办呢,人家会不会报警,警察会不会抓我?”
“给人家送回去,就没事儿了。”
桂香双手捂着脸:“要去你去,反正我不去。账算成这样,太丢人。”
旭东说:“你当然不能去了。你明天不是上班吗,再说,你是我老婆,我不能让人把你看扁了。”
桂香问:“咱把钱给人家送回去,是不是还得补交手续费?”
旭东把饭碗一放:“当然了,人家赚的不就是这个钱嘛。”
桂香又问:“那他们会不会看在咱把钱送回去份儿上,给咱便宜点儿,少交点儿手续费?”
旭东眼睛一亮: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桂香:“你跟他们划划价,好歹咱没让他赔钱,好心应该有好报。”
旭东:“行,明天碰碰运气。”
典当行内,青年伙计噘着嘴拿着个鸡毛掸子,掸掸这儿,掸掸那儿,心不在焉,嘴巴乱动,如果有懂唇语的,一看便知道这是骂人。
从昨天到今天,师傅的嘴也没闲着,里里外外把他数落个够,就差直接用脚踹了。
吱呀一声响,旭东推门走进来,一眼看见小伙计,刚要说话——
伙计一见,扔了鸡毛掸,双手抓住旭东胳膊,嗓音都变了:
“师傅!抓住了!抓住了!”
眼镜老师傅从里间屋跑出来:“喊什么?”
伙计死死抓着旭东:“他——他跟昨天那个女骗子是同伙!”
旭东挣脱:“你先放手,听我说。”
老师傅道:“来子,放开,听人家说。”
旭东对伙计说:“我告诉你呀,昨天那女同志是我爱人,你别诬蔑她。”
伙计不服:“她骗走四百六十块钱,不是骗子?”
旭东问:“昨天那账是谁算的?”
伙计说:“她算的。”
旭东道:“你是店员,凭什么让她算?再说她算错了,你是干什么吃的,怎么不纠正!”
伙计挠挠头:“我当时让她绕糊涂了。”
“你糊涂,我就不跟你上论了——老师傅,”旭东从口袋掏出一沓钱,“这是昨天应该交给你们的手续费,您点点。”
老师傅点了下,说:“正好。不过,应该不止这些吧?”
旭东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钱:“这是退还给你们的钱,您点点。”
老师傅又数了一下钞票:“正好。非常感谢。你是哪个单位的,我给你们单位送一面锦旗。”
旭东说:“不用送,没必要——好了,钱给你送回来了,手续费也交了,我可以走了吗?”
老师傅一拱手:“感谢。”
旭东犹豫了一下,推门走了出去。
老师傅对徒弟说:“你小子哪辈子修来的福分,遇上个傻实在的人。”
旭东推门进来:“老师傅,还有别的事吗?”
他想起桂香的话,抱着一线希望。
老师傅:“没有了。再次感谢。”
对方没有减免手续费的意愿。
旭东推门出去,又推门进来,提醒道:“真没事了?”
老师傅:“真没事了。”
旭东出去后,老师傅对徒弟说:“如果他提出要少交一些手续费,你怎么办?”
伙计恨恨道:“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!”
老师傅拍拍他肩膀:“嗯,这一点——你无师自通。”
同学聚会定在明天。
旭东打电话通知书林。
书林对苟妮妮娱乐城下“逐客令”一事还耿耿于怀,不想见她。
旭东说:“书林,我建议你还是去。你出去这么多年,大家一有聚会就念叨你,你缺席不来,让大家难免有想法。再说,你已经回来这么多天了,不露个面,也不太合适。”
听筒:“你也知道,我一回来就这事那事追着我,现在工程收尾进入验收阶段,我是真离不开。再说,当初是苟妮妮拒绝见我,我又不是阿猫阿狗,谁想见就见,不想见就甩个脸子。现在在新区,谁见了我都远接高迎。连李主任都高看我三分。”
旭东说:“当时她不是任务在身吗,就别那么多事儿了。”
听筒里口气越发强硬:“我知道警察执行任务有纪律,可连个例行的客套话都不给,直接下逐客令——拿我当空气吗。”
旭东道:“我问你,你们还有可能吗?”
听筒:“绝对没有。”
旭东:“既然没有可能。那就大大方方的面对。你这次不去,下次再聚会,你来吗?你不会永远躲永远逃吧?这也不是你的作风。”
听筒那边停顿了一下:
“这样吧,你们别等我,到点儿我要没到,那就是真脱不开身,跟她苟妮妮在不在没有关系。至于发小们的聚会,我另外再攒局。”
旭东倒是理解书林,为了妮妮,大好时光都蹉跎在了大洋彼岸,要是没点脾气,就不是他王书林了。
次日晚,还是在宏兴饭庄,旭东天明正义耀良湘梅围坐在圆桌前。旭东把书林回国的消息告诉大伙。
耀良猛然站起来又坐下:“什么,书林都回来了?”
旭东点点头。
耀良拿起菜品册往桌子上一扔:
“回来了,怎么不告诉我跟天明和正义?”
天明也发牢骚:“咱都想死他了,可他回来了就忙自己的事。”
正义却说:“书林回来没通知咱们,肯定有原因。”
旭东道:“你看看正义,人家都能理解,你们俩怎么就挑理了。”
“你也不怎么样,书林不告诉我们,你也不言语——你们俩是不是不想跟我们混了?”耀良把矛头指向旭东。
“是这么回事,”旭东解释道,“书林回来时,是准备咱们发小聚一聚,可红哥有个朋友急需一个懂工程建造的人才,书林在美国又是工程建造师,所以马不停蹄就上任了,寻思过过再一起聚一下,昨天我联系他,他那儿还没完,正在收尾。今天能不能来还两说着。”
耀良说:“发小聚会,天大的事也得放下。
天明他揭他伤疤:
“你快打住吧。你忘了,那年咱们聚会,也是在这儿,你为了陪曲琪,把我们扔脖子后面了。”
耀良嘘了一声:“别哪壶不开你提哪壶——我媳妇还在这儿呢。”
天明说:“对不起,湘梅,我不该提曲琪。”
湘梅笑道:“没事。我得感谢曲琪,要不耀良还不知道南墙在哪儿。”
耀良说:“既然书林来不了,那咱们等什么,点菜吧?”
“不,一会儿有位重要人物现身,你要做好惊掉下巴的准备。”
旭东卖了个关子。
耀良不屑地说:“什么客人让我惊掉下巴,除非苟妮妮从天而降!”
旭东呵呵一笑:“算你小子蒙对了。”
天明耀良异口同声:“啊,还真是苟妮妮!”
耀良要翻脸:“旭东,书林有事儿,你不告诉我,难道苟妮妮也有事儿,你也不说?今天你要不说出个一二三四五,我把桌子给你掀了!”
旭东说:“妮妮当时有任务在身,知道她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门开着,苟妮妮一身警服迈步进来。
“各位老同学,大家好!”
苟妮妮用标准的姿势向大家敬了个礼。
湘梅捂住嘴,泪水一波一波涌出。
虽然有旭东提前垫话,但看见妮妮真人现身,耀良天明还是目瞪口呆。
正义也是百感交集。小时候苟妮妮在仓库跳舞,他们偷看,历历在目。
苟妮妮道:“看来,多年不见,我把大家吓着了。”
湘梅站起身,一下扑到苟妮妮身上,和她紧紧拥抱:“妮妮,真的是你吗?”
苟妮妮:“是我,湘梅,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。”
湘梅说:“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,还是那么漂亮,就是眼神变得严肃了。”
苟妮妮松开湘梅,一一和正义耀良天明握手。
旭东招呼:“大家都坐下吧。我去要一壶茶。”
这时桂香推着一个餐车进来,上面有茶壶和杯子。
“茶来了。”
耀良夸张地:“哎呦,今天太荣幸了,让嫂夫人伺候茶水。”
苟妮妮主动打招呼:“嫂子,你身体好了?”
桂香说:“早好了。谢谢你还想着。”
耀良又奇怪了:“什么情况,桂香怎么了?”
旭东说:“上个月身体不舒服。已经没事了。”
耀良问:“妮妮怎么也认识她?”
“有件案子牵扯到她表妹,所以认识。”
“你是说桂玲?桂玲怎么了?她不是在北京吗。”
湘梅截住他的话:“你烦不烦,大家都等着点菜呢,你没完没了了!”
桂香说:“你们点菜,正好我把单子捎过去。”
旭东道:“桂香,不点了,把你们这儿规格高一点的套餐来一桌,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。口味上,南北兼顾就行。”
桂香:“好,这就简单了。”
大家落座。
湘梅问:“妮妮,你不是去了歌舞团吗,怎么又当警察了?”
天明也问:“听书林说,你去美国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苟妮妮回说往事,“八六年我随歌舞团去外地演出,演出后我和一个姐妹在当地一个小县城闲逛,买一些土特产。可我们的诚实善良让人贩子有了可乘之机,他们花言巧语把我们骗到了一个矿区,卖给了单身汉。”
李香梅惊叫:“那后来呢?”
“我拼死跑出来,报了警。五天后,我那个被骗的姐妹才被解救出来。那时她已经处于半疯半醒状态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看了让人痛心。现在还在安定医院接受治疗。”
“她的父母更是倍受打击,父亲在前几年因心力交瘁离开了人世。从那时我发誓一定要把所有人贩子抓获归案。于是我当上了警察。”
耀良接话说:“这些人贩子太可恶,他们买卖的是一个人,可祸祸的是一家人。我外甥女缘缘,就差点被人贩子拐走,幸亏车站派出所的民警给救了,要不湘梅和我姐,死的心都有!”
正义道:“原来那个叫缘缘的小女孩是你外甥女?”
耀良问:“是啊,你认识?”
正义说:“那年我在站前广场巡逻,就听一个小女孩一边跑一边喊‘救命’,我跑去抱起小女孩,可人贩子趁机开车跑了。”
“原来是你救了缘缘——回头我得好好谢你。”
“不用,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湘梅掩面而泣。
这时门外响起哒哒的皮鞋声,书林提着两瓶剑南春走进来:
“不好意思,各位发小,我来晚了,一会儿自罚三杯!”
苟妮妮站起身,主动伸出手:“书林,当初公务在身,不便相认,你不会怪我吧?”
“不会。”书林表情平淡,“不过我刚在洗手间洗了手,手上有水——对不起。”
苟妮妮落落大方缩回手。她理解书林现在是怎样一种心态,毕竟当初下“逐客令”,确实挺伤人的。
书林把酒放桌上,和正义耀良天明挨个拥抱。
苟妮妮注意到,书林和同学们拥抱后,一手抓着耀良一手抓着天明。
耀良紧抓住他手:“书林,你可真行,一直瞒到现在。我们可天天在念叨你。”
书林道:“刚回来事情一件接一件,实在脱不开。今天也是差点来不了——这个,旭东可以给我作证。”
天明干脆说:“行了,都是发小,没必要那么啰嗦,坐下喝酒。”
旭东道:“今天除了女生,不醉不归。”
苟妮妮拿起酒瓶:“除了湘梅,不醉不归!”
湘梅又说:“我也豁出去了,不醉不归!”
“你们都喝醉了,我挨个送你们回家!”
随着这个声音,戴代红推着餐车进来。餐车上排满菜肴。
大家都激动地喊着:“红哥!红哥!……”
苟妮妮也感到意外:“红哥,你怎么也来了?”
戴代红手指朝下:“这是我的地盘啊。”
“妮妮,你还不知道,红哥是这个饭店老板,也是我们聚会的首选。”旭东问,“红哥,今天这么巧?”
戴代红:“小楚给我打电话,说你订了房间,我就知道你们又有聚会了——老规矩,朋友来了八折优惠。”
大家笑起。
戴代红对天明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,起酒。”
他从餐车下拿出一瓶茅台,递给天明。
耀良盯着茅台酒眉开眼笑:“又让红哥破费了,以后没脸来了,老占您便宜。”
戴代红:“这酒是一个朋友送的,不存在占不占便宜。”
天明给戴代红倒上酒,然后把酒瓶给耀良,耀良给其他人倒酒。
书林拿起酒杯:“我提议,我们大家先敬红哥一杯,感谢这么多年来对我们这些发小呵护,没有红哥的关照,我们多走十年弯路!”
大家举杯喝干,戴代红也干了。
戴代红:“过去的事就不提了,你们这些发小,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完全是凭各自能力,希望你们继续保持。另外今天你们是发小聚会,又是给书林接风,你们吃好喝好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抱了一下拳,然后看了苟妮妮一眼,走出房间。
耀良又给大家倒酒。
苟妮妮说:“你们慢慢喝,我出去一下。”
耀良看看出去的妮妮,然后表情暧昧地:
“旭东,苟妮妮认识桂香还说的过去,怎么还认识红哥?”
旭东知道这小子想歪了,说:
“帝豪娱乐城涉嫌‘黄赌毒’,苟妮妮卧底取证,期间红哥帮过忙。”
书林看着表情复杂的耀良:
“红哥在新区是响当当的人物,人品一流——你别多想。”
湘梅说:“耀良还是老毛病,就爱打听事。”
“既然你爱打听,我再告诉你一件事。还记得红哥那个战友甄衍大哥吗?”旭东道看着耀良说。
“记得,是他把曲琪从北京抓回来的。”
“在这次配合警方扫黑行动中,牺牲了。”
耀良嘴张了半天没有合上。
书林斟满一杯酒:“我们敬甄衍大哥一杯。”
几个人把杯子斟满酒,然后洒在地上。
如果耀良看到走廊上发生的一幕,好奇心又要爆满了。
戴代红从怀里掏出一把带牛皮套的匕首:
“上次你说要一件针眼的东西留作念想,这是他最心爱、也是最趁手的物件,用它在南疆杀敌立功。现在交给你,你替他好好保存。”
苟妮妮双手接过匕首,想起第一次见到针眼的情景,不禁泪如泉涌。
戴代红换个话题:“还有件事,书林我挺看好他,有可能继续,没有可能也当做好朋友。”
苟妮妮点头回答:“红哥,我听你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