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走到走廊拐角,直到胖女人他们看不见。
旭东心里有些乱:“方哥,不行就给他们吧,我带着两万三,你借我两千,回去就还你。”
方小津却胸有成竹:“你着急干吗,抻他们一会儿,一会儿他们自己又往下落价了,你何必白花那冤枉钱。”
“我现在不想钱不钱的了,只想早点把惠云领走,让她赶快平安回家,免得给桂香找麻烦。”旭东烦躁地说。
方小津看了下表,说:“走,咱们找他们谈谈。”
俩人回到急救室前。
管二虎吊的不行:“商量好了吗,商量好了一手交钱一手领人。”
旭东用商量的口吻:“我手里就带了两万三,剩下那两千写欠条。”
高个男接过话来:“写欠条不行。写欠条那是乡里领导常办的事,俄信不过欠条了。”
管二虎说:“人你领走,给俄一张白条,跟擦腚纸一样。”
方小津突然话头一转:“我刚才打完电话把大哥大放窗台上了,现在怎么不见了?你们谁拿了赶紧交出来!”
管二虎抻着脖子问:“什么大?俄们没看见,从来没听说过那玩意儿。”
高个男也翻了翻白眼:“你丢外面了吧,别血口喷人!”
胖女人忽然向外走。
方小津拦住她:“你别走。我电话还没找到。”
胖女人道:“俄去厕所,你拦我做什?”
方小津:“我搜一下你,身上没电话,你再走。”
胖女人脸色一变:“你一个男人,搜女人身,想耍流氓咋的!”
方小津说:“你不让我搜,让医院的护士搜。”
说着悄悄往旭东手里塞了张名片。旭东秒懂,离开走廊。
胖女人:“护士也不能随便搜人身——那是侵犯人权。”
管二虎:“俄家八辈子没出过小偷,你别冤枉好人。”
高个男:“冤枉好人不得好死!”
两个人一人一句缠着方小津。
方小津指着胖女人:“你妈胸前怎么一面高一面低,电话是不是藏里面了?”
胖女人双手往胸前一捂:“俄长过乳腺瘤,做过手术,当然一高一低。”
说着她就往外挤。方小津挡住她。
管二虎和高个男过来拉方小津。胖女人趁机跑走。方小津挣脱开二人,追上去拦住胖女人去路。
胖女人急了:“逮流氓啊!有人耍流氓!”
她这一喊,招来不少人,其中一人道:“俄是医院保卫科的——谁耍流氓?”
胖女人指方小津:“他!”
保卫科人看看西装革履面目端正的方小津,又看看满脸皱纹的胖女人:
“他跟你耍流氓?”
胖女人:“咋了,俄年轻时也是村花。”
保卫科人:“他怎么跟你耍流氓了?”
胖女人:“他摸俄身子。”
方小津:“她偷我电话。”
胖女人:“没有,没有!”
管二虎和高个男人也跟着喊:“没有,没有!”
这时她胸前突然“滴呤呤”一阵铃声响起。
方小津对保卫科人:“我不敢碰她,你来起赃。”
保卫科人: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胖女人极尽尴尬。
半小时后,管二虎一家人被带往派出所。
几名警察站在墙边,一名警察坐在办公桌后面,他对面是胖女人管二虎高个男,他们都耷拉着脑袋。
警察道:“……事情经过我都清楚了,按照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,偷盗价值三千元至一万元以内,属重大盗窃案,要处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人家的大哥大价值一万多,你说得判你多少年?”
这位警察和天津籍警察已经去过管家,领教了这一家人蛮不讲理。胖女人推搡着说他“胳膊肘往外拐”。现在名正言顺地可以给他们上课了。
胖女人争辩:“没偷走。”
警察:“没人打电话,你不就偷走了?”
胖女人态度转的快:“俄错了,警察大哥,饶了俄。俄一定改过自新,重新做人,不给政府添麻烦。”
警察:“你跟当事人说吧。他的态度很重要。”
胖女人挪着小碎步到方小津跟前说:
“大兄弟,饶了俄这一次吧,俄一定按你说的做,绝不讨价还价了。”
方小津把警察叫到了一边,跟他说了几句话。
警察对胖女人说:“鉴于你认罪态度较好,及时返还赃物,给你个宽大处理。把你通过非法手段买来的妇女,交还给对方,对方不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。”
胖女人惊愕:“啊,俄六千块钱不白花了?”
警察厉喝道:“买卖妇女是属于重大犯罪!给你加上这条,数罪并罚,你至少在里面蹲十年。哪头轻哪头重你自己掂量!”
胖女人低下头:“一切听政府的。”
旭东太佩服方小津了,两万没动,只花了些医药费,就把惠云带回来了。
旭东寒暄道:“方哥,客气话我不说了,这次全凭你的帮忙,我跟惠云才能如愿回去。有情后补吧。”
方小津开着车:“咱俩就别客气了。我不是说过嘛,你在火车上帮我那一次,我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你几次帮我,我也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我只能送你到车站,你跟惠云坐火车回去。我去太原办事。”
旭东对惠云道:“惠云,这次是方哥出了大力,才让你逃出来,快谢谢方大哥。”
惠云怯懦地说:“谢方大哥。”
坐上火车,惠云才觉得真正有了安全感。
旭东带着她去餐车吃饭。
“你现在没事了吧?”旭东问。
“早就没事了,在医院俺是装的,俺怕让他们再弄回去,还过那个不是人过的日子。”惠云终于话多了起来。
旭东把碗筷放在她面前:
“你怎么那么傻?我们都来救你了,你还寻死?”
惠云说实话:“本来俺是盼望你们今天把俺带走,可是你们说着说着又走了,俺就想死——俺再不想过那种日子了。”
“我们走,那是一种讨价还价手段,你怎么还信了?”
“俺在山里都待傻了,”惠云不好意思,“怎么知道那是唬人的,就知道你们走了,俺就死路一条。”
“苦命人心实啊。”
惠云忽然问:“姐夫,你能找到桂玲吗,俺要当面问问她,她心肠咋那么狠毒,连好姐妹都骗?”
旭东说出实情:“桂玲死了。”
惠云难以置信: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她跟同伙儿做的坏事太多,同伙儿怕警察找到她供出他们,就把她灭口了。”旭东说出原因。
惠云咬牙切齿:“活该!没碰上俺,碰上俺擂死她!”
旭东问:“你是怎么被桂玲骗过去的?”
“俺们最开始去了北京一家酒吧打工,桂玲跟当地一个混混儿混熟了,有一天告诉俺石家庄有一家大酒店要招碑酒促销员,问俺跟秀珍去不去。秀珍说她要回家。桂玲还说她有钱不赚是傻蛋。”
惠云越说越懊悔。
“现在一想,只有俺这个傻蛋才跟她走。到了石家庄,她又说酒厂产品卖得火,先去流水线帮工。俺们就坐上车走了。可到了山区那地方,桂玲不见了,来了两个男人把俺送到了管二虎家。”
旭东又问:“这两年你就没机会跑吗?”
“跑了。跑了几次都被抓回去,挨一顿打,饿三天。后来俺一直不生养,他们骂俺是不下蛋的鸡,再后来,天津这边来人找过去了……”
“后面的事我知道了。”
惠云抹了下眼泪:“谢谢姐夫。”
“你先去我家跟桂香见个面儿,然后我把你送回家。”
惠云连连摇头:
“不,我不回去。出来没挣着钱,两手空空回去太寒碜。俺又被人欺负过,以后也没人要了。姐夫,你随便给俺找个活儿干,有机会再给俺介绍个人家嫁了。俺啥也不要,只要人老实能过日子就行。”
“工作倒好解决,我们糕点厂正需要人。只是嫁人这事得慎重。你是受过伤害的人,决不能随便找个人嫁了,得找一个对你好的人。”
“不管什么人,也比管二虎那家人强。”
旭东说:“先上班挣钱吧,别的事回来再说。你现在有点儿破罐破摔,这样最容易受二次伤害。”
惠云道:“姐夫,你跟桂香姐都是好人,跟俺不沾亲不带故,你就拿那么多钱去赎俺,以后俺就把你们当亲人了,一切听你们的。”
旭东把一盘菜往前推了推:“赶紧吃饭吧。”
回到天津,旭东带着惠云去了糕点厂,把她介绍给顾师傅,给她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,工作上不挑剔。
顾师傅看惠云五官端正,正好新开了几家门面店,让她去当售货员。
旭东征求她意见,惠云说以前在北京卖过酒水,都是服务行业,愿意干。
顾师傅带她去办下入职手续。
旭东拿起电话打给陈睿,商量好明天签合同。
晚上,旭东觉得还是把事情跟桂香说清楚。
吃饭的时候,旭东把去石台接惠云的事情,一五一十跟桂香说了一遍。
桂香埋怨道:“你咋还不说实话呢,怕我不让你去?”
“我怕事情办不成,人没要回来,惠云父母再找你麻烦,所以没敢当你面说。”
“这个桂玲还算人吗,咋连一起长大的玩伴都敢卖了,还有啥坏事她不敢干——我怎么会有这么个表妹!”
桂香把筷子一扔,不想吃饭了。
旭东安抚说:“她已经遭报应了,咱就不提她了。现在说说惠云。”
桂香:“对了,你把她送回家了?”
旭东把筷子递到她手里:
“惠云说她出来混的灰头土脸不想回家,我把她安排在了糕点厂,在门面店当售货员。她出来时身上没有钱,我借给她五百块钱。另外得赶快给她找个婆家,她现在暂时住在办公室,不是长事。”
桂香给他夹一个鸡腿:
“找婆家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?”
“当然是她的意思。她让人卖过,有些自卑,所以条件不高,只要人善良,懂的疼人就行,关健她还不要彩礼。”旭东说出惠云条件。
“你们糕点厂不是光棍多吗,给她找一个呗?”
“咱俩想的一样。糕点厂还真有适合她要求的。”
“我代表娘家人替她提一些要求行吗?”
旭东点点头。
桂香说:“要不抽烟不喝酒,脾气好不吼人,年龄不能超过三十五岁。”
旭东调笑道:“我怎么觉得你提的这个要求,跟我的条件一模一样——你是不打算跟我过了吗?”
桂香推他一下:“去,跟你说正事儿,开啥玩笑。”
“嘿嘿,还真有这么个人——孙全福,三十六岁。这个人个头矮了点儿,身高一米六二。这些年不是兴女方要求个儿高吗,人们都管他叫二等残废,所以一直没娶上媳妇。”
“我们农村来的人,管他啥个儿高不高,只要身体没毛病,会过日子就行。”
“那这就有百分之八十希望了。”
“他自己有房吗?”
“人家早有了。”
“有存款吗?”
“人家不抽烟不喝酒,又没搞过对象,也不出去瞎惹惹,光挣不花,你说有没有存款。”
桂香有些担心:“就怕他嫌弃惠云是农村来的。”
旭东一拍桌子:“他敢嫌弃惠云,我就敢说,农村来的怎么了,我老婆就是农村人,现在是大饭店领班,以后说不定还是大堂经理。”
桂香看着他,快笑成一朵花:“你真这么稀罕我这个农村来的?”
“对呀。哪家哪户往上捯三代不是农村的,没有农民城里人吃什么。”
“你现在咋说啥我都爱听——旭东,俺越来越稀罕你。”
旭东学她的家乡话:“俺也越来越稀罕你。”
她捶了他一下。
第二天吃过早点,旭东穿好外衣,拿起自己提包,对桂香道:“桂香,你什么时候上班?”
桂香收拾着碗筷:“明天。你有啥事今天我帮你办,明天就没时间了。”
“你去典当店把我手表赎回来,钱放在床头柜里。一共那是两万三,你千万要拿好,别让小偷得了手。”旭东嘱咐她。
桂香五官挪位:“啊,那块表值那么多钱?”
“这还是打五折呢,真正的价能换辆夏利。”
“那得赶紧赎回来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今天要不是和陈睿签合同,我就去了。”
桂香说:“我小心就是。”
签约地点定在一家茶楼。
陈睿坐在茶座位上等旭东,桌上已泡好一壶茶。他已经看了两次手表了。
旭东和大彭迟来了一步。
陈睿站起身。
旭东赶紧说:“陈睿,不好意思,来晚了。”
陈睿不冷不热:“不晚。这位是……?”
“这是我们厂食材检验员彭师傅。”旭东介绍道,“彭师傅,这是外贸食品的陈睿。咱们厂所要的食材他那儿应有尽有,而且质量上乘。”
陈睿用四个手指尖跟大彭手碰了一下。
大彭先开了个玩笑:
“陈老弟,我听说,外贸食品的鸡蛋都用模子量,大一点小一点都不要。”
说完自己哈哈大笑。
陈睿觉得大彭一点也不讲礼仪。第一次见面就称兄道弟——这种自来熟他很不适应。
他没有接大彭的茬,从提包拿出合同:
“旭东,你看一下,没有异议,咱们就把字签了。”
旭东把合同交给了大彭:“彭师傅,你看一下,看看细节上有没有需要补充的。”
陈睿脸上闪出一丝不悦。
他觉得跟他对接的人应该是旭东,而不是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、张口闭口“老弟”的大彭。
大彭却拿着合同书仔细地看了起来。
梁旭东把大彭的身世简单介绍了一遍。陈睿根本没兴趣听,但表面上还是保持了克制。
大彭看了合同,表示没有异议。
陈睿和大彭签字盖章。
大彭表现出分外的热情:“今后我们就是供需关系了,希望陈老弟多多提供优质原材料。”
陈睿绵里藏针:“优质可是优价。”
大彭一摆手:“价格不是我考虑的问题,我只要最好的原料,保证产品质量在同行是拔尖的就行。”
陈睿说:“那就好办了,我保证给你们提供最好的原材料。”
旭东道:“陈睿,过几天我们几个发小聚会,你也来吧。”
“你们发小聚会,我就不掺和了。”
“话别说死,有时间就去。反正大部分你都认识。”
陈睿道:“再说吧。旭东,没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”
旭东伸出手:“回头见。”
俩人握手,陈睿离开。
旭东忽然觉得,两个人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熟络了。
典当行,柜台内只有青年伙计一人。桂香从包里掏出一张票递给他。
伙计看了一下发票:“你要赎回手表吗?”
桂香点点头。
伙计提醒:“取回典当物要交百分之二手续费。”
桂香问:“钱我一分不少的还了,怎么还要手续费?”
“这是行规。”
“手续费多少钱。”
伙计按了几下计算器:“两万三交四百六。”
桂香一下子捂住嘴:“啊?”
伙计翻过发票:“发票背面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可我没带钱呀,我以为票面上是多少,就给我多少钱。”
“物品没成交,都要交手续费。”
桂香想了想:“你看这样行不行,四百六直接从两万三里扣?”
伙计拍拍脑门:“这样也行。”
桂香拿出两万三千元,从中数出四百六十元,然后把两整沓钞票和一些零钱交给伙计手里。
伙计在验钞机上过了一遍:
“整好两万两千五百四。”
他从柜台拿出手表给桂香,“您走好,欢迎下次光临。”
桂香临走撂下一句话:“下次再也不来了,你们太坑人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