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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旭东当手表



旭东感觉桂香快得抑郁症了,整天唉声叹气,想起桂玲就骂她两句,想起掉了的孩子,又不住抹眼泪。旭东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,最后没词儿了。

就在他束手无策之时,陈睿和孟繁怡来了。

想吃冰下雹子。

“你们俩来得太是时候了,我跟桂香一整天脸儿对脸儿,除了吃饭睡觉,实在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了。”

旭东把他们让进客厅。

孟繁怡看见桂香,关切地问:“桂香嫂子,你怎么了,脸色怎么没有血色?”

桂香用手擦起眼泪。

陈睿疑惑地看着旭东,两人吵架了?

旭东叹了口气道:“小孟应该知道,桂香一直保胎——没保住。”

孟繁怡坐在桂香身边:

“桂香嫂子,你别难过。有件事,我一直没敢跟你们说,怕说出来给你们增加烦恼。现在你孩子没了,也许是好事。”

桂香问:“你说说,怎么就是好事了?”

“当初你先兆流产,我就跟我的邻居王姨说过,她是妇产科主治医师。那时她说,她有过一个患者,跟你情况相同,她提醒那个患者最好把孩子做掉,因为见血的时间正是胎儿发育的关键时期,对心脏发育很有影响。”

孟繁怡继续说,“可那对夫妻没有采纳她意见,结果生出的婴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,只活了八十多天。那时你们两口子保胎意愿特别强烈,所以我不敢说,怕说出来增加你们心理负担——现在看来,孩子掉了,未必是件坏事。”

桂香仍然固执:“那万一生下的孩子没事——”

旭东截住她的话:“小孟说得对。这事不能凭侥幸心理,你说万一没事,可万一要有事呢?你不要再想孩子了,孩子没保住不是你的错。对了,陈睿,小孟,这么长时间没见,你们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看我们?”

陈睿从包里拿出一包糖,一条烟:

“旭东,不好意思,我和小孟结婚了,旅行结婚,走的也是你们结婚那条线路——没提前告诉你,别见怪。”

结婚没有言语,这是明显要跟旭东保持距离了。但红包还是要给的。

旭东去了卧室,过了一会儿,手里拿来个红包:

“陈睿,小孟,这个红包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。这些日子光忙工作了,也没过问你们的事,别介意。”

“旭东,你心意我领了,红包不能收,你在居委会工作,那儿的收入我比谁都清楚。这钱你留着补贴家用吧。”陈睿把红包推回去。

“陈睿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梁哥,你就听陈睿的吧,你的事我们都没帮上忙,心里一直过意不去,怎么能收你红包。”孟繁怡也帮着丈夫说话。

桂香笑道:“孟姐,你们俩还不知道,旭东早就不在居委会了,他调到街道办去了,现在被街里派到一家糕点厂当厂长了。”

陈睿有些吃惊:“啊,旭东,你提升得够快?”

旭东拍拍他肩膀:“知道了我的情况,红包得收了吧。”

陈睿收了红包。

孟繁怡觉得商机来了:

“梁哥,你们糕点厂做糕点离不开糖油蛋奶果脯之类的材料,我们外贸食品可不缺这类东西,而且是对外出口,质量比市面上高出不止一个档次,不知和你们厂对口吗?”

旭东激动地说:“太对口了。我们厂现在不缺资金,缺的是品质好的原材料。”

陈睿呵呵一笑:“那你找对人了,我现在专门负责这一块儿,优质食材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
旭东异常兴奋:“我们正计划出元宵系列产品,打算用果肉替代目前市面上流行的果味原料,需要大量优质果脯,你们外贸食品肯定要比普通原料质量要高,这正是我们千方百计要找的——你们要给我供货,那可解决了我们大难题!”

两个人当时敲定,过几天签合同。

有人敲门。

旭东打开门,是苟妮妮。

苟妮妮走进客厅,旭东向陈睿两口子做了介绍,只说是同学没提名字。

双方互相寒暄。

陈睿觉得再待下去有些多余,便和孟繁怡起身告辞。

他们走后,苟妮妮说明来意:“今天不是公事,说点私事。”

旭东把她让到沙发坐下。

苟妮妮说:“我想请咱们还在联系的老同学一起聚聚,叙叙旧。”

“好啊,我正求之不得。”

“还得麻烦你通知他们。”

“没问题。你比较忙,你定时间,我定地点。”

苟妮妮对桂香说:“嫂子,到时候你也去。”

桂香道:“我身体不好,就不去了。对了,杀害桂玲的凶手抓到了吗?”

苟妮妮:“抓到了。凶手现在躺医院里,死罪活受。”

旭东附和:“罪有应得。”

苟妮妮对旭东点了下头:“你们休息,我走了。”

旭东知道她有话要单独对他说,对桂香:“我送一下。”

两人出了楼栋,旭东问:“有事?”

“有件事让不让桂香知道你自己决定。据桂玲同伙交待,桂玲有个同乡叫惠云,被她卖到山西,我们到山西找到惠云,但男方死活不放人,坚持要赔偿两万元钱。我们找了当地警方,对方也没办法——”

苟妮妮表示同情,“毕竟男方也是穷苦人家,当初买惠云的钱也是七拼八凑拉了不少债。惠云让找桂香。严格来说,应该找桂玲家属,可桂玲父母说,人死账烂,他们不管。我怕惠云家属来找你们麻烦,所以提前给你打个招呼。”

旭东提醒她:“桂玲死前不是给桂香留下十万块钱吗,估计那里边有贩卖人口的钱,能不能从那里出两万?”

苟妮妮:“钱已经上交,退不出来了。惠云家属真要找到你们,你给我打电话,我把他们劝退。”

“我再把这件事重点确定一下,”旭东说,“如果偿还男方两万块钱,惠云就能回来,惠云家属就不会再来找桂香麻烦,是这样吧?”

苟妮妮点点头。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苟妮妮看着他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,开警车走了。


惠云的事情本来可以不管,但一听说要找桂香的麻烦,旭东就不能等闲视之了。

第二天,旭东拿着书林送他的劳力士,去了典当行。

典当行的玻璃柜台,旭东从怀里掏出劳力士,金质的表壳在昏暗光线里,依旧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

一位戴着花镜的老师傅拿着表仔细看着,看了片刻,说:“表是块好表,可卖不上价。”

旭东知道这是坐地起价的前奏,于是开了个他自己也咂舌的价格:“当时买时可是十几万呢。”

“你不在这一行,不懂这里的规矩,像这种消耗性生活用品不管你多少钱买的,一出手就打五折,到了委托店再打五折。”

老家伙举起了鬼头大刀,刀刀见血。

旭东不敢相信:“才两万五?”

老师傅伸出三根手指:“最多给你两万三,我们不得赚点儿吗?人员,店铺,水电都是挑费。”

旭东知道坐地起价,落地还钱。

“再长点儿。”

老师傅看出他急于求成,把表往前一推:

“长不了。如果你觉得亏太多,可以去其他店看看。”

旭东不想再耗费时间:“不看了。”

“三个月之内,你可以随时赎回。”

“好吧,就两万三。”

老师傅吩咐旁边的一个青年人去里面拿钱。

青年人拿来钱,交给老师傅,他又交给旭东。

旭东接过老师傅递过来的发票,认真点过钞票,塞进背包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在柜台上的表,心里说了句,书林,对不起了,出了委托店。

老师傅拿出一个标签,写上价格四万九千,然后跟手表一起放在陈列柜中。


旭东回到家,问桂香能不能照顾自己?他要出差两天。

桂香告诉他放心去,过两天就上班。

旭东放心了。

   

次日,旭东把糕点厂的事安排明白了,去公交站等车。

一辆小轿车行驶过去,停下,又倒回来在旭东跟前刹车。

车窗摇下来,方小津在车里问:“旭东,你去哪儿?我送你去。”

“方哥?我去火车站!”

旭东打开车门,上了汽车。

方小津开车驶入主干道:“你去哪儿?”

旭东说:“山西石台。”

方小津:“你们糕点厂还跟那边儿有业务联系?石台那地方挺偏的。”

“跟那边哪有业务,是桂香一个同乡让人贩子拐到那儿了。那家人要两万块钱才放人,”旭东拍拍皮包,“我去赎人。”

方小津问:“这事不是应该找警察吗?”

旭东说:“咱这儿的警察和当地警察都去了,不管用,人家坚持一手交钱一手放人。”

方小津道:“你胆儿可真够大,一个人带这么多钱去要人,就不怕人要不回来钱也没了。”

旭东说:“这事我是瞒着媳妇去的,所以没敢跟人说,传到桂香耳朵里怕她受不了。只好一个人去了。”

方小津当机立断:“不行,你一个人去不行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你还有你的工作,别耽误你的事。”

“巧了,我正要去太原跟朋友谈事,也就是绕一下。”

他拿出大哥大给旭东,又给了他一张名片:“给我拨个号。”

旭东拨了号给他。

方小津首先向对方道歉,然后说有个朋友要先送他去石台,到他那儿恐怕晚一两天。

他放下电话,加快了车速。

   

当天晚上到了石台,俩人找个旅馆住下。第二天一早按照地址出发。

越接近惠云被拐骗的地方,穷乡僻壤的样貌越显著。

沿途是破旧的房子,路上不时有扛着锄头的农民,还有拉着粪土的牛车慢慢走。

他们走走停停,一路打听,终于找到一处农家小院。

小轿车停在院门前,旭东和方小津下车。

不少村民围着小轿车看。

一个老头把旭东拉到一边,操着当地口音说:

“俄给你一捆草,你给俄十块钱。”

旭东奇怪:“为啥?”

老头指着小轿车:“跑了一天路,它不饿?俄草里有黑豆哩。”

旭东给他十块钱:“你把管二虎给我叫出来。”

老头接了钱攥在手里,冲院里喊:“二虎,有人找!”

然后哧溜一下跑没影了。

屋门一响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,他身后跟着一高个男子和一个中年胖女人。

在他们身后,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看着外面,是惠云。

管二虎走到院门前:“谁找俄?”

旭东:“你是管二虎?我是天津来的,惠云是我表妹。”

管二虎打量着旭东:“上次咋没见过你?”

旭东:“上次是惠云表姐跟警察来找你,我这次来是把惠云带走。”

管二虎:“俄凭啥让你带走?”

高个男:“上次警察来都没带走,就凭你一张嘴就能带走,拿俄兄弟当啥了!”

胖女人:“就是,你们凭啥,就凭上下嘴一碰?”

旭东:“我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,是来解决惠云问题的——上次你们说的话还算不算数?”

管二虎:“俄说啥了?”

旭东:“两万块钱,让惠云回家。”

惠云闻听,顿时泪流满面。

管二虎和胖女人对了下眼神,胖女人道:“两万不行,两万五。”

旭东态度坚决:“两万五没有,就两万。”     

高个男:“你去打听打听,两万能买个媳妇吗?”

旭东:“我可不是买,买卖人口是犯罪。”

胖女人:“少说没用的,两万五,少一分钱没商量。”

旭东:“看你们是农民不容易,再给你涨两千。”

胖女人:“不行,看你们有点诚意,减一千。”

方小津插话道:“旭东,这帮人越说越来劲!走走,不跟他们谈了,让他们找两万五去吧!”

说着朝旭东使眼色,旭东会意,反身往回走。

胖女人追上来:“要不按你说的,两万三?”

方小津咬死口:“多一分钱也没有!”

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。

胖女人拦住车门不让关:“两万二行不?”

方小津使劲往回拉车门:“不行。说不行就不行!”

双方互相僵持,谁也不让谁。

这时,院子里有人喊:“不好了!二虎家的上吊了!”

旭东一听,急忙往院子里跑去。

旭东和一个邻人把惠云从房梁上弄下来放地上。

惠云双眼紧闭,看上去已经不喘气了。

胖女人拨开人们:“不能死,人死钱就没了!”

管二虎急得直跺脚:“咋办咋办?”

胖女人说:“送医院!”

此时旭东比管二虎一家人还着急。

方小津也看出如果真闹出人命,此行目的就砸了。

刚才还针尖对麦芒的双方此时达成了共识,那就是救人。


方小津驾车,旭东坐副驾驶,管二虎和胖女人抱着惠云坐在后排。

高个男趴在车顶上,张开双臂,两手死死抓住车顶边框。


惠云因上吊脑子一时缺氧而昏迷,但潜意识还是有的。她脑海中不住地翻滚着刚才的画面。

从天津来人那一刻,像黑暗里劈进的一线光,刺得她眼泪一下涌出来。她咬着嘴唇,不敢出声,生怕一点动静就吓跑这渺茫的希望。她望着旭东,这个陌生男人的每句话,在她听来都是救命稻草。两万,他说两万。 她在心里不断地叨念这个数字,这是打开她身上枷锁的唯一钥匙。胖女人讨价还价时,她的心跟着每一次报价忽上忽下,像被放在油锅里文火慢煎。

接下来谈判的价格在僵持,在拉扯,她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。

绝望是在天津那两个人坐进车里那一刹那产生的。

惠云觉得那线光“啪”一声,断了。她看见那扇打开又将关上的车门,那是通往她未来人生的门,正在缓缓合拢。

她不再看了。她默默退回屋里。找绳子的时候,她的手异常平稳。这不是冲动,而是最后的清醒。脖子套进绳圈时,她甚至感到一丝快意。她仿佛看到胖女人数钱落空的气急败坏,看到管二虎看见她的尸体,捶胸顿足,不是为了悲伤,而是那一沓沓钞票离他而去的沮丧。

但是……但是她走着走着并没有看到黄泉路,也没有看到奈何桥……有人不断在她身旁来回走动。她再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……


县医院里,旭东方小津和管二虎一家人站在走廊等消息。双方的面目都很焦急。一方是真担心惠云的生命危险,而另一方则是怕人死了钱没了。

一个护士从急救室出来:“谁是病人家属?”

管二虎举起手:“俄是。俄老婆咋了?”

护士说:“还在抢救。”

胖女人:“活得了吗?”

护士道:“你咋不先把钱交了?先问死了活了,死活都得交钱!”

胖女人走到旭东跟前,脸上挤出一丝乞求的笑:“兄弟,出来得急,没带钱,你先把钱垫上行不?”

方小津拦住旭东的手:“现在病人死活还不知道,我们凭什么垫钱,人要抢救不过来怎么办?”

胖女人:“肯定能抢救过来,钱俄回去就给。”

护士催促:“交不交费?不交费耽误抢救,你们负责!”

“交,交!”胖女人对旭东说,“求求你了,大兄弟,您大恩大德俄永远不忘,你提的条件俄都答应。”

旭东盯着胖女人,没有说话。

胖女人又是点头,又是哈腰,不住地说好话,两只手还跟着比划,越比划离旭东的口袋越近。

旭东跟着护士去了缴费窗口。

方小津问胖女人:“你们三个人谁主事?”

胖女人说:“俄是二虎他妈,当然俄主事。”

“刚才你看见了,我兄弟人善心慈,换任何人不会替你们交费。你们摸摸良心再说话办事。”

“刚才俄们价钱已经谈好了,可这妮子咋就想不开了?”

“你们平时要是对她好一点儿,她能去自杀?好死不如赖活着,你们连赖活着都不肯给吧。你也是女人,怎么心就那么狠!”

“俄没虐待她,每天让她吃得饱饱的,啥也不叫她干。”

“我看她手上裂的都是口子,苦活儿累活儿也没少干吧?”

胖女人不语。

旭东回来了。

急救室门一开,大夫出来了。

胖女人问:“人咋样了?”

“抢救过来了,暂时没危险。”大夫又说,“我看患者脖子上有勒痕,是不是被人勒的?是的话,这是刑事案件,我得向公安备案。”

胖女人连忙否认:“是两口子吵架,女的想不开,上吊了。”

大夫说:“再过一会儿,你们进去看看,人没事了,今天就可以回家。”

管二虎和高个男听罢,一改刚才的垂头丧气,马上神气活现起来。

方小津感觉到一丝变数,哼了一声:

“一听说惠云活过来了,讨价还价又有底气了?”

管二虎果然变脸:“说别的没用,两万五没得商量。”

旭东说:“刚才你妈已经落到两万二了,你怎么张嘴就来?”

高个男语气坚决:“少两万五免谈。”

方小津接了个电话,然后拉着旭东:“走,咱们到那边商量一下。”

胖女人叉腰对他们喊道:“再商量也两万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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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云飞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