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东噌的一下站起来:“十万?”
邢主任让他坐下:“别一惊一乍,十万也许还不够。”
“我给您算算,那一百万是怎么花的。”
旭东掰开手指,“职工的三个月工资和医药费报销这就去了一大半,另外设备更新,原材料支出,门店重新装修,职工们工服标准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——这都是用钱堆的!您要预支十万,我上哪儿弄去?”
邢主任:“十万没有,有多少?”
旭东犹豫了一下:“一两万吧。”
邢主任一锤定音:“五万。不能再少了!”
旭东捂着胸口:“你有速效救心丸吗?”
邢主任:“去!少给我演戏。对了,我要现金。”
旭东说:“今天不行。这么一大笔钱没有预约取不出。”
邢主任:“明天九点我在银行门口等你。”
旭东回到糕点厂,马上到财务告诉会计林姐,明天邢主任要是来找他,就说出差了。他要借钱,说没有厂长签字,谁也不借。
林姐把邢主任骂了一顿。
她见证了糕点厂最艰难的时刻。那时账上没有钱。这儿也伸手那儿也伸手找她要钱,她恨不得躲进老鼠洞。
现在账上有钱了,财神爷座位还没捂热乎,就有人惦记了,这嘴脸骂他半个月也不解气!
这些钱是厂里救命钱,谁也不能动!
旭东下了死命令。
林姐提醒他,邢主任报复心挺强,谁惹他他给谁小鞋儿穿。
旭东笑称,他有小鞋,我有鞋拔子。
随后给她留了个电话号码,必要时找他。
邢主任没想到自己会被耍,而且耍的彻彻底底。
第二天,不到九点他就在银行门口等旭东,等了半小时也不见人影。
他马上跑到旁边的报刊亭给糕点厂打电话。老顾回话,听会计说,旭东去外把采购设备了。
邢主任又给财务打,林姐说没有厂长签字,提不了钱。
放下电话,邢主任心里打了个问号?自己没说借钱的事,会计怎么知道他要借钱?分明是旭东和会计提前串通好了,根本没打算借钱给他!
他感觉自己被人家扔锅子里涮了。他只好又打了个电话,告诉对方钱没筹来,不好意思。
千年的狐狸让黄鼠狼当猴耍,这口恶气必须得出!
但两天后,找他筹钱的兄弟给他打了一个电话,惊出了他一身冷汗。
戴代红和针眼像两个难民,狼吞虎咽吃着旭东拿来的糕点。
旭东说要在这里躲几天。
戴代红一边吃糕点,一边点头。
针眼问他是不是被人追杀了?
旭东觉得跟追杀差不多,就把昨天邢主任跟他借钱的事说了一遍。
戴代红擦了下嘴说:“做的对,旭东。我是糕点厂的第二大股东,有责任对你这个厂长进行保护。在这儿住,想住几天住几天,管吃管喝。”
旭东闲着没事,想去看看书林。
戴代红说:“他忙着呢,哪有时间陪你。你要是闷得慌,就去娱乐城泡泡澡。新区现在还是个半成品,玩的地方不多。”
旭东问:“你说娱乐城,是帝豪娱乐城吗?”
戴代红:“是啊,这儿只有一个娱乐城。帝豪是暴发户、企业白领、烧包老板的聚集地,也有小混混去凑热闹。”
旭东马上想到苟妮妮的异常。
“红哥,本来有件事我不该说,可你也知道我们这里面的事,所以不瞒你了。你知道当初书林去美国是找苟妮妮去的,这么些年一直没找到,因为苟妮妮根本没出国,现在就在帝豪娱乐城,是歌舞团的领舞。”
戴代红也感意外:“你们见着她了?”
旭东道:“见是见着了,可她改了姓名,叫庄立霜,并且不认书林。”
他把那天在娱乐城的情况前前后后说了一遍。
“红哥,你给分析一下,她是被坏人控制了,还是因为身份不对等,不想联系我们了?”
戴代红想了一下:“如果换个场所,有可能,但是帝豪娱乐城——这两种情况可能都不是。”
旭东问:“为什么?”
针眼插话道:“有些事儿,还是不要打听为好。”
旭东道:“好吧,我不问了。”
戴代红:“这件事还有谁知道?”
旭东说:“目前除了我跟书林,只有臭蛋和一个叫蓝浩的同学知道。不过我已经警告蓝浩,叫他不要再对别人讲。天明耀良正义都没告诉他们。”
戴代红看着他,认真说:“你跟书林,从现在开始,不要对任何人提苛妮妮的事,也不要去娱乐城了,不然会出大事!”
旭东紧张起来:“红哥,听你这口气,你好像知道些什么?”
戴代红:“我什么也不知道,只是一种感觉——你别好心办坏事。”
针眼说:“听你红哥的吧,他当过侦察兵,思路跟你们不一样。”
旭东:“好吧,红哥。先给我找个地方,我歇会儿。”
戴代红:“出这个门右手有一间给客户住的房间,你住那儿吧,里面洗漱用品齐全。”
旭东:“正好洗个澡。这些天光忙糕点厂,个人卫生都顾不上。桂香竟然说我身上有单身汉味。”
戴代红:“你里外都打扫一遍,这回有的是时间,再美美睡一觉。”
旭东走后,针眼走到门口听听,然后回坐位。
戴代红看着他说:“你怎么看苛妮妮这件事?”
“咱俩想法不谋而合。”针眼分析道,“苛妮妮化名庄立霜,肯定跟帝豪的灰色生意有关。我早听说他们那‘黄赌毒’俱全,公安能放任不管?我要是公安,我也得走这步棋——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“苟妮妮是书林的初恋,对她的安全,书林应该知道怎样处理。倒是臭蛋,怕会带来麻烦。”戴代红担忧地说,“这些天你多去帝豪转转,看见臭蛋,他不捣乱便罢,如果捣乱,让他该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,有什么特点?”
“回来我给你画张像,保证你看一眼就记住了。”
“书林小伙子不错,苟妮妮的麻烦我替他打扫。”
“不过,要注意分寸。”
“放心,出不了人命。”
两个人说着话喝着茶,外面走廊突然传来吵吵闹闹声音。
随后门被粗暴的推开。
一个两眼哭得红肿的中年妇女走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工作人员解释说:“戴总,他非要找你,我们拦不住。”
要不是因为女人穿着比较体面。还以为这是个泼妇。
戴代红对工作人员说:“给她拿把椅子。坐下来稳住了,好好说话。”
工作人员拿来一把折叠椅。放在女人跟前,女人坐下。
女人说出她来的原因。她丈夫在建材城租了商铺,卖瓷砖、厕卫用品,生意很不错。可近来上交的回款越来越少,女人问丈夫原由,他闪烁其词,推说生意不好。可转过天女人给他洗衣服,发现口袋里有一张欠条,数额巨大,经过逼问,才知道丈夫迷上赌博,在帝豪娱乐城举债。现在生意每况愈下,日子过不下去,女人让商城用行政手段出面管管。
针眼听完之后,眼睛精光一冒,来了兴趣。
戴代红对女人说:“把你老公的欠条给我。”
女人从口袋里掏出欠条,双手递给戴代红。
针眼在一旁说:“帝豪的人再找你要债,让他来找我们。”
女人擦了擦眼泪,对他俩鞠了一躬,然后走了。
针眼把手指头关节摁得咔咔响:
“许向峰的手伸到了我们建材城,商户里出了赌徒,这是毁我们的商誉呀,我们再袖手旁观,是不是让同行笑话?”
戴代红:“你先盯着臭蛋,别让他给苟妮妮添乱。再安排两个人,保护那个商户。”
走进总经理办公室,仿佛置身于小型红色文化展览馆:
墙上挂着精心装裱的经典画作《开国大典》、共和国创建者老照片、龙飞凤舞的《沁园春·雪》;书架上醒目位置摆放着《资本论》《列宁选集》《伟人语录》等著作;大班台上还有年代感十足的“八一”搪瓷缸、煤油灯模型等怀旧物品。
博古架上摆放的不是古董,而是军用水壶、望远镜、指南针、边区造木柄手榴弹等物。
许向峰中等身材,体型匀称,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中山装,戴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是一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鬓角微霜,增添几分沧桑。
此时许向峰和副经理仲安华谈话。
仲安华就是霍刚所说的内线,所有的娱乐城信息都由他提供。
许向峰把玩着一串佛珠:
“自从歌舞团成立以来,让一些经典艺术再现舞台,收获不少官方赞誉,顾客纷纷前来观赏,这突出了我们的正面形象,又创造了可观的利润——这一切都归功于老兄你呀——提升文化格调这一步棋走对了!”
仲安华道:“哪里,我只提供了一个思路,对于经营还是门外汉,都是许总指挥有方,让企业步入良性轨道。”
许向峰:“老弟别谦虚了,歌舞团这方面还望老弟多多费心,再上一个台阶也不是没可能。只是那个领舞庄小姐……”
仲向华不露声色问:“庄小姐怎么了?”
许向锋说:“保安部汇报,庄小姐两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说完,他看着仲安华。
仲安华:“哦,她好奇心这么强吗?既然这样,可以让她离开了。”
许向峰:“不,她是台柱子,歌舞团不能没有她。很多观众慕名而来,就是要欣赏她的舞姿。”
仲安华:“那我找时间警告她一下。”
许向峰:“尺度要适当,千万别矫枉过正。”
仲安华:“好的,许总。”
仲安华走后,许向峰按了下桌上的一个按键,片刻,门外进来一个黑衣青年。
黑衣青年:“老大,有什么吩咐?”
许向峰:“小乔,刚出去的这个仲安华,不再是我信任的人。”
小乔:“明白。”
许向峰拿出苟妮妮的照片:“查一下她详细情况。”
咖啡馆,仲安华与苟妮妮隔桌相坐。他们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出入口。霍刚坐在一个角落,喝着冷饮。苟妮妮的安全,于公于私他都责无旁贷。
苟妮妮拿出半块麻将牌,与仲安华的半块麻将合成一整块。
苟妮妮:“除非特殊情况,你不该与我会面。”
仲安华:“现在就很特殊。”
苟妮妮:“我是不是暴露了?”
仲安华:“暴露还算不上,许向峰已经产生怀疑。他说你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苟妮妮:“是,我接近到他们强迫妇女交易的地方和地下赌场,这两处地方都有人暗中把守。现在就是缺乏涉毒的线索。”
仲安华:“涉毒是死罪,他们不可能让人轻易抓住把柄。为了你的安全,我建议先暂停一切活动。”
“许向峰今天向你透露信息,我马上什么也不做,这不恰好证明你向我走漏风声了吗?”
她向门口摆了下头,“那个喝咖啡看报的男人就很可疑。”
仲安华:“我找你谈话,已向他备了案,所以不必担忧。现在就是要给他一个打消疑惑的合适理由。”
苟妮妮:“你可以直接说我在找人,有人看见我的一个好闺蜜在这里出现过,她已经失踪好几年了。”
仲安华:“另外,许向锋会通过人脉调查你。”
苟妮妮:“知道了。”
仲安华:“那个人朝这边看过来,咱们怎么也得做做样子。”
看报纸的男人偷窥着苟妮妮他俩,只见远处的仲安华不住用手指点着苟妮妮,从动作上看出是去斥责对方。苟妮妮低下头,不停地点头。
片刻,仲安华怒气冲冲走出大门。
男人收起报纸,尾随仲安华而去。
霍刚走到苟妮妮旁边的坐位,与苟妮妮背靠背。
苟妮妮低声:“老仲说,许向锋有绿卡,提前做准备,以防他外逃。还有,接下来他们有可能调查我的资料。”
霍刚:“放心,早弄好了。”
苟妮妮:“现在就差毒品渠道了。这方面他们做的很严,还没有一点蛛丝马迹。”
霍刚:“你要注意安全,他们做的是断头生意,都是亡命之徒。一旦你跟老仲暴露就马上撤。我们收网。”
苟妮妮:“紧急情况怎么联系?”
霍刚从椅子下递给她一张纸条:“打这个电话。”
苟妮妮:“知道了。”
霍刚:“你那两个发小没有再去吧?”
苟妮妮:“没有。”
霍刚:“说明他们比较明智。为了不引人怀疑,我这两天先不去现场。”
苟妮妮:“好。”
邢主任阴沉着脸坐在茶桌前,手里晃着喝剩半杯的茶水,望着窗外。
一个中年男人进来,直接奔邢主任桌前。他是邢主任的好朋友王学志。
邢主任对他说:“电话里跟你道完歉了,还不行,还把我约出来兴师问罪?”
王学志眉开眼笑:“哪里,我感谢你还来不及,哪敢兴师问罪——老哥你误会了!”
邢主任:“哼,感谢我?此话从何说起。”
王学志端起茶壶给邢主任续了茶水:
“前两天我不是找你急借五万块钱,你不没借给我吗。老哥,幸亏你没借我,要是借了我,那就把我坑惨了!”
邢主任:“哦,还有这种好事——你说明白。”
王学志:“我不是玩股票嘛,前些日子一个股友告诉我一个内幕消息,说有一家连年亏损的股票被央企收购,股价现只有七块多。参考不久前一家被收购的股票翻了十多倍,这只票怎么也得翻五倍多吧——”
邢主任:“原来你小子是炒股,不是做买卖?后来呢?”
王学志:“后来个屁呀!纯粹是庄家骗散户接盘放出的谣言!谣言一经证实,当天股票直线下跌,一下跌去一半,还剩三块多——好险呢,这是老天爷在帮我呀!”
邢主任把端起来的茶杯往桌上一墩:
“那是老天爷在帮你吗?”
王学志扯了自己一个嘴巴:
“不不,是老哥你在帮我。那天你要借给我钱,那今天你指定得给我送花圈了。”
邢主任鼻子上的大痦子亮了一下:
“你就烧高香吧,实话告诉你,要不是我的部下坚持原则,那倒霉的就不是你一个了——明天摆一桌,我把救你的人叫来,好好谢谢人家!”
王学志一拍胸脯:“绝对!”
邢主任心情大好。他知道旭东躲起来,肯定得给会计留联系电话。
他把电话打到财务室。
林姐正在整理各种票据,电话响了,她拿起电话,听筒里传来邢主任的声音,让她转告梁旭东,明天晚上六点在正阳春等他。不等她说话就把电话撂了。
林姐放下电话,赶紧又拿出来旭东留的电话号码,拨号。
正阳春饭店是当地的老字号,经营传统挂炉烤鸭。最著名的是全鸭宴。
王学志跟这里的厨师长认识,亲自到后厨选了一只肥肥的填鸭,并煞有介事地用毛笔沾上蜜水,在鸭身上写上一个“福”字。鸭子烤熟后,福字显现,图个口采。
邢主任和王学志进了一个单间。
两人先要了一壶茶,喝了三杯,客人还没来。
邢主任说:“等他来了,先罚酒三杯。”
话音刚落,旭东走进房间。
旭东忙拱手作揖:“邢主任,不好意思,让您久等了。”
邢主任哼道:“你架子变大了——是不是干出点成绩就膨胀了?”
旭东拍了一下口袋:“不是。我这不去找朋友借银两去了嘛,我跟领导吃饭,怎么也不能让领导买单。”
邢主任:“看你还知道有我这个领导,今天放你一马,由我朋友请客。”
旭东看了王学志一眼:“这,我们还不认识,怎么好意思?”
邢主任对王学志说:“学志,他就是旭东,一个坚持原则的好同志。旭东,他是我朋友王学志。你们认识一下。”
两人握手。
王学志握着旭东的手不撒开:“虽然我们今天才认识,可你是我的大恩人!”
旭东一脸蒙圈:“这话怎么说,我有点糊涂。”
邢主任:“坐下吧,听他解释。”
旭东和王学志坐下。
王学志先给旭东倒了杯茶,然后一五一十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说话间,服务员把炒菜和烤鸭摆上桌面。
最后王学志说:“听邢哥说是你坚持原则,才避免我掉进大坑,所以我今天必须当面感谢!来,我敬你一杯!”
旭东寒暄道:“王哥,没想到歪打正着,让你躲过一劫,这也是天意——我干了。”
邢主任:“旭东,他要真出了事,首先是我的责任,同时也害了你。这可不是小事——来,我也敬你一杯!”
喝过之后,旭东感慨地说:
“主任,说句到家话,不是我有多高尚,而是糕点厂真的资金紧张,但凡账上有多余的钱,那您和我,还有王哥,都得进去吃饽饽——归根结底一句话,我们得感谢糕点厂——缺钱!”
邢主任笑道:“你小子就会哭穷。”
王学志问:“老弟,听邢哥说,糕点厂有起色了?”
旭东说:“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糕点厂是下了病危通知的,不是一两副药就能治好的。现在是有一点起色,但离着脱离困境还有一段距离。”
王学志:“兄弟,你我隔着行呢,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你?”
旭东趁机说:“王哥,你要真想帮我,你单位年底要发福利,希望把我们厂的糕点算进去。”
王学志轻松地说:“这没问题,年货这东西,少不了糕点糖果。邢哥,到年底一定提醒我。”
邢主任:“还用等年底,过些日子五一节,你就先弄一车给职工发下去。他们要不念你好,我邢字倒着写。”
旭东忙举杯:“我借花献佛,敬王哥一杯!”
王学志也举杯:“干了!”
两人碰一下杯,同时喝干,然后吃烤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