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职工切身利益相关的消息传播得最快。

当职工们听说工资补发、医药费报销，马上欢呼雀跃，奔走相告。

高兴之余又骂街。早不说医药费能报销，药费单不知道扔哪儿了。

找不回来就报不了销，报不了销，那就是损失，损失了怎么办？那就消极怠工，稀松二五眼，能混就混——不少人已经打定了主意。

赵小娥就是其中的一位。

赵小娥拎着一桶搅拌好的鸡蛋液，趔趔趄趄，本来快到退休年龄腿脚就不利索，再加上胡思乱想，走到长案前，脚下一滑，桶内蛋液溢出不少，摊了一地。

她从长案上抢过一个金属簸箕，铲起地上的鸡蛋液就要往桶里倒——

这一幕恰好被走过来的旭东看见。

“住手！”

赵小娥吓了一跳，抬头一看，跟前站着三个人。一个不认识，另两位是老顾和大彭。

顾师傅说:“赵小娥，把手里簸箕放下！”

大彭给她介绍:“这是新来的梁厂长。”

“给她拿一个盆，把蛋液铲盆里，然后称一下，让她按市场价双倍买走！”

旭东这句话实际上也是说给在场所有职工听。昨天买走糕点的员工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。

顾师傅拿来一个小铝盆，赵小娥把洒地上的鸡蛋液铲进盆里。

赵小娥说:“厂长，顾师傅，鸡蛋我买走，可为什么算双倍的价钱？”

双倍价钱买走，赵小娥不认头。

旭东说道:“我看你干得熟门熟道，不是第一次了吧？”

赵小娥不说话了。

“今天要不是被我看见，这洒地上的鸡蛋液又被你装回桶里，送到蛋糕师傅手上做蛋糕了对不对？”旭东追问道。

张颖走过来说:“客户反映咱们的蛋糕吃着牙碜，有时还有头发茬儿，原来毛病出在你身上！你还是老职工，一点儿责任心没有！”

赵小娥不服气地撇撇嘴：“以前都那么干。”

旭东道:“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。你要觉得干不了，回去找邢主任，让他给你安排工作，街道办那儿正缺一个打扫厕所的。”

赵小娥:“那还是在这儿就乎吧。”

旭东:“你千万别有就就乎乎想法。谁有这种想法谁就别干了！”

“赵姐，你干活毛手毛脚毛病得改改了，这都是入口的东西，必须轻拿轻放，洒地上就不能再要了。就这一次，以后再犯——”

大彭调笑道，“送你去兵工厂组装手雷，那玩意六亲不认，掉地上就响，用不了两天，你两条腿就变一条腿！”

人们哄堂大笑。

赵小娥憋屈半天，可找到出气地方:

“彭大个儿，你算幺算六，老娘的事要你管。你该干嘛干嘛去！”

“你说对了，彭师傅是正管——”

旭东招呼大家，“把手里活儿先停一下，我宣布几件事。第一，我们糕点厂今后步入正轨，首先要把产品质量提升上去。彭师傅作为彭氏糕点的后人，今后就作为质量监督员，对全厂——凡跟产品有关的程序，他都有权过问。”

“第二，以后生产实行承包制，各个班组优劣组合，产能产质成品消耗，由顾师傅进行考核，工资奖金和以上两个指标挂钩，以前那种干多干少都一样的现象不存在了。”

“第三，就是卫生。我们做的是入口的产品，必须把卫生放第一位。像刚才鸡蛋液洒地上再收起来，绝对不能再有！上岗前要戴好帽子口罩，出了工作间，回来要净手戴好工作手套。我就先说这些——顾师傅，你有什么补充的？”

顾师傅兴奋地说:“我就强调一句，我们厂真的要变天了，是往好处变！只要大家伙齐心协力，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！”

“说得好！”

大彭带头鼓掌。

他这个彭后人，最想听的就是这些话。

几个人回到办公室。

旭东刚才的表现，二人非常认可，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嘴把式，确实有两把刷子。

大彭说:“梁厂长，咱们现在用秘方生产了，厂名是不是也得改改了？”

旭东道:“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。前进糕点厂这个招牌，跟当下时代有些脱节——你爷爷那时候叫什么名？”

大彭说:“彭元祥。六八年改成向阳,主席逝世后改成了前进。”

“恢复彭元祥老字号。”旭东对顾师傅说，“您到制作牌匾的地方定做一个烫金牌子，作为糕点厂新门牌。”

顾师傅:“那就订两块吧，咱们厂的门面店也得换新牌子。”

外面有人敲门。

大彭开门，刘和平拿着一张A4纸进来。

他花了一天一夜时间对厂里的设备进行了考核，列出一张明细，写明需要更换的烘焙设备和升级设备。

旭东看了下，大大方方说:“不用升级了，全换新的。”

刘和平笑得合不拢嘴，然后马上收敛笑容，告诉旭东，他去财务问了，账上只有几千块钱。

室内几个人紧张看向旭东。

旭东拿起电话打给戴代红，问他资金什么时候到位？

戴代红在听筒里说，支票放前台，找小楚要。

放下电话，旭东告诉刘和平，马上去宏兴饭庄，找一个姓楚的经理要支票。

刘和平答应一声便走。

书林报道的第二天就进入了建筑工地。

按照图纸设计，管委会新址是一座五层楼，建筑面积达两千四百平方米。

书林头戴安全帽，身穿工服，和分配给他的两个助手小强、小曹检验进场的建筑材料。

书林对他们分工作了细致交代，确保每个环节不出漏洞。

小强去水泥现场核对生产日期，水泥标号，与各种检测报告是否吻合。小曹去检查砂石料，有无混进劣质砂石。

小强小曹拿过检验报告单走了。

书林拿卡尺走到堆放钢筋的地方，量钢筋规格，对照检验单。

承包商侯经理在一旁看着说：

“王工，你是我见到最负责任的监理，你对质量的技术要求，我第一次听说，我就佩服你这样的。李主任是我朋友，回头我告诉他，让他绝对放心。在这个行业里你太难得了。”

书林干着手头的活，说:“你这话说的，听着像表扬我，又像嫌我多事——到底是哪个意思？”

“绝对表扬你，你千万别多想。”侯经理递上一支烟。

书林摆手拒绝:

“我也表扬表扬你，你这批钢筋不错，化验单也是正规检测机构出具的。希望保持下去，新区的大规模建设还在后面，把自己的口碑竖起来，钱会赚到天文数字。”

侯经理附和道:“是是。我们是做长线合作，绝对保证质量，不是打一枪换地方的野鸡建筑队。”

随着一车车建筑材料被卸下车，书林去其他现场检查。

侯经理对随身的跟班说:

“今天得拉晚了，你去买现成的，一会儿完事咱们陪监理老爷们喝点儿，三瓶白的，一箱啤的。”

跟班心领神会地说:“放心，侯哥，一定把他们伺候好了。”

天色渐晚，书林和小强小曹忙完收工，回到他们办公室。办公室就是在工地旁边搭的一个简易房间。

书林洗了手，搬出一箱方便面，每人发了一袋。

小强抚着肚子提议去外面吃，已经吃了两天方便面了，打嗝都是料包味。

小曹也有同感。

“干工程最重要的就是一头一尾，现在刚开始，对这帮人还不了解，先苦几天，等过了这段时间再出去解馋。”书林给他们许了诺。

书林他们正要泡面，外面传来汽车刹车声响。

片刻，侯经理搬着一箱啤酒进来，接着小跟班拿着两袋熟食和白酒跟进来。

侯经理放下啤酒:“时间太晚了，我们回不去了，就跟你们一起吃吧。把你们的方便面放一边。以后少吃这些垃圾食品。”

小强小曹看着书林。

书林说:“不行，我们不能吃施工方的饭。”

“这又不是山珍海味，拉你下水，我也不能那么干。再说，你们不吃，这么多我们俩也吃不完，多浪费。来吧，下不为例。”侯经理做了保证。

书林再拒绝就尴尬了，只好说:

“这样，我们每人每天餐补三十，都给你，算我们饭钱。不然我们接着吃我们方便面。”

侯经理连连答应:

“听你的。不在乎钱多钱少，主要是看你人不错。你跟其他监理不一样，我高看你。”

他一边说一边拧开酒瓶。

跟班拿过一次性杯子，麻利地往杯子里倒酒。

侯经理举起杯子:“这都什么年代了，你们还这样艰苦——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。”

书林拿了条毛巾搭脖子上，然后坐下:

“饭可以吃，酒就算了。”

侯经理:“今天破一次例。凭我跟李主任的交情，他不至于追究你责任。”

书林举杯:“好吧，那就破一次例。”

小强跟小曹端起杯子又喝又吃。

侯经理不住敬书林酒，书林来者不拒。

小跟班也向小强和小曹不断劝酒。不一会儿，两瓶白酒见底，跟班又打开那箱啤酒。

与此同时，两辆自带起重设备的载重汽车停在路边，一车上是满载钢筋，另一车是水泥。驾驶室里烟头一闪一闪。

办公室地上满是空酒瓶。

书林、小强和小曹东倒西歪躺在室内各角落。

跟班推推这个，动动那个，都人事不省。

跟班对侯经理说:“都睡的跟死猪一样，这一宿都不见得醒。”

侯经理对躺在床上的书林道:

“书上怎么说的，由你精似鬼，喝了老娘洗脚水！”

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。

书林像卧在河边的鳄鱼，睁开眼，看着他们出了屋。

两个人来到料场入口，跟班跑过去拉开大门，两辆车开进来。

一辆去水泥存放处，下来几个人卸下劣质水泥，把验收过的水泥装上车。另一辆开到钢筋存放处，用车上吊装钩把车上的钢筋和地上的有优质钢筋调包。

调包完成后，两辆车原路返回，行至大门，发现大门又被关上了。

侯经理感觉不妙:“过去看看。”

跟班下车走到门口:“侯哥，大门用铁链锁上了！”

侯经理也下车:“砸开呀！”

书林突然从一堆建筑材料上面冒出来:

“别做无用功了！那不是一道锁！”

侯经理惊道:“你没醉？”

书林哼笑:“知道为什么我把毛巾搭脖子上吗？酒大部分倒那上面了。”

侯经理: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书林说:“无事献殷勤——非奸即盗！”

天色大亮，小强小曹先后醒来，看见书林坐在办公桌前，拿着一瓶啤酒喝，感到奇怪。

小强揉揉眼:“王工，昨儿晚上没喝够？”

书林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。

两个人呆若木鸡。

小曹说: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昨天他们玩命劝酒，我就感觉不对劲——没想到这行水这么深。”

小强好奇地问:“王工，你能掐会算？”

书林道:“记住这句话，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

材料场，李同泽倒背着手，围着被调包的水泥、钢筋存放处转了一圈。侯经理尴尬地跟在一旁。

书林和小强小曹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。

李同泽目光狠厉:“老侯，你嫌我死的慢，这是打算给我盖个坟墓？”

侯经理:“不敢不敢，李主任。”

李同泽指着那面的建材:“不敢？这以次充好是怎么回事？”

侯经理:“兄弟我利令智昏，掉钱眼里了。下次再也不敢了。”

李同泽哼了一声:“还有下次？”

侯经理:“看在我姐夫的面子上，饶了我这次。真的不敢了，我重新做人，一定不出半点差错。”

李同泽:“你别跟我提邱副主任，我正要问他，当初他是怎么跟我拍胸脯下保证的。”

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男人走过来。他是管委会邱副主任。

侯经理低头看着邱副主脚尖，叫了声“姐夫”。

邱副主任没理他，跟李同泽打招呼:“李主任。”

李同泽:“邱副主任，你来的正好。看看你小舅子都干了什么！”

邱副主任:“我刚听说，这小子做得太过份了，绝不轻饶！不过，李主任，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精神，是不是给他一次机会？”

李同泽:“给他一次机会？你知不知道，这个办公楼一旦盖起来，咱们住进去，转过年来就是你我的祭日！”

邱副主任:“这次材料我亲自从源头把关，把他踢出上游供应链。但一定要给他这次机会。”

其实邱副主任和李同泽有点不对付。但此时刀放在人家手里，不得不低头服软。这单工程联系着相关人员的利益，他承担不了失去的后果。

李同泽当然知道这个工程背后有各方势力，有的还是他要敬着的，得罪人的事不能干，但给姓侯一次机会，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
“给不给他机会王工说了算。”

李同泽把球踢给了书林。

他朝书林招招手。

书林走了过来。

邱副主任上前和书林握手:“王工，昨晚上的事是我内弟不对，我真诚向你道歉。你看，能不能给他个机会？”

“邱副主任，我没这种资格，李主任还在呢。”

书林又把球踢了回去。

李同泽:“你的地盘你做主。”

“如果让我决定，还让他继续干。”

书林没有按照常人思路走。

李同泽愣了一下:“理由呢？”

书林说:“这就好比一个人种了牛痘，不会再出天花了。”

李同泽饶有趣味的看着他。

他觉得书林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书林接着刚才的话说:

“如果再换承包商，我不敢保证对方不玩猫腻，建筑行业不是一片静土，我怕防不胜防。继续用侯经理，起码他不敢再动歪心思了。”

李同泽点点头:“不得不说，你让我大感意外——就按你说的做，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
邱副主任马上对小舅子说:“还不快谢谢王工！”

侯经理鞠了一躬:“王工，我一定不辜负你给的这次机会。”

此刻他心里已经泛起滔天恨意。昨天要不是有小曹和小强，他会让书林消失。

正如书林估计的那样，侯经理再也不敢玩儿猫腻，老老实实干工程。

办公楼完工，经第三方检测，给出的评估质量为优良。由于他工程报价比较低，加上书林戳破他的猫腻，核算下来他并没有赚到钱。这也为他报复今后书林埋下了伏笔。

一个星期后，大门上方的“前进糕点厂”换上“彭元祥”烫金牌匾。

原来冷清的厂门口，不断有大小车辆出入。

厂旁的门面店排起长长的队伍。门面店上方是四个烫金字《宫廷秘制》。

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路过厂门口。

老人抽了抽鼻子:“哎呀，这不是彭元祥吗，什么时候活了？睡了多少年了，才醒！”

老妇也说:“从这儿就能闻见香味，老味道又回来了！”

老人往前走了几步:“这里排了这么多人，咱这把老骨头，等排到跟前也咽气儿了。”

一个顾客说:“老人家，您甭排队了，直接去里面买吧，我们大伙没意见！”

老人向大家拱手:“哎呀，这岁数了，还馋这口儿，让大伙儿见笑了！”

两老人互相搀扶着进了门店。

生意好了，厂长办公室的电话也忙了起来。

今天旭东接了一通电话可不同寻常，是街道办邢主任打来的，让他马上去街里一趟。

旭东打了一包刚出炉的中式糕点，送给邢主任品尝。

邢主任打开糕点，拿出一块五仁点心，还未尝便说:

“味儿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……嗯，好吃，一会儿让大家都尝尝。”

旭东说:“光尝尝可不行，您得让大伙去门店买。”

邢主任:“好家伙，你买卖做到我这儿来了。我可听说了，门店每天都有顾客排队，你别上我这儿哭穷。”

旭东退而求其次:

“不买也行，不过到年底发福利的时候，给大家每人两盒糕点，这不过份吧？反过来大家还得念你好。自己不花钱就收买了人心，划不划算？”

邢主任笑道:“你小算盘打得挺长远。就怕你到时连市面上都供不过来。对了，你怎么把糕点做的这么好吃？原来的糕点跟现在没法比。”

旭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协议书放在邢主任面前。

邢主任拿起来看了看，说：

“我说呢，原来门道在这儿。可是给对方百分之二的股份是不是有点儿少？”

旭东说:“糕点厂要是能挣五十万，大彭就能得一万，你说还少吗？”

邢主任:“比我的年薪都多。”

旭东道:“您说吧，叫我过来不是为了品尝宫廷糕点吧？”

“现在街里闹饥荒，连文具这样一些办公用品都买不起。年底的分红能不能预支一点？”邢主任说出让他来的目的。

旭东意外:“这还能预支？”

“怎么不能，早给晚不给呗。”

“那您把我到年底的工资预支了。”

“我是公，你是私，两码事。”

旭东挠挠头，无语。

“你来的时候可说过，交给你的任务无条件完成。”

邢主任这话让旭东无话可说。

旭东心惊胆战问:“预支多少？”

邢主任两根手指缠在一起:“十万。”

他觉得书林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书林接着刚才的话说:

“如果再换承包商，我不敢保证对方不玩猫腻，建筑行业不是一片静土，我怕防不胜防。继续用侯经理，起码他不敢再动歪心思了。”

李同泽点点头:“不得不说，你让我大感意外——就按你说的做，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
邱副主任马上对小舅子说:“还不快谢谢王工！”

侯经理鞠了一躬:“王工，我一定不辜负你给的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