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只有简易的文件柜，办公桌和几个圆凳，一张条椅。

几个人跟着邢主任进来，顾师傅说:

“邢主任，实在不好意思，只有厂长这把椅子还像点样，您坐这儿吧。”

邢主任在椅子上落座，招呼他们也坐。

旭东和顾师傅分别坐圆凳上，几个职工坐条椅上。

“梁厂长，”顾师傅对旭东指几个职工，“他们几个人分管设备、技术、销售。是我们厂的骨干人员。”

旭东和他们打招呼:“几位师傅好！”

几个人虽笑脸相向，但明显透露瞧不起。这一细节被邢主任捕捉到了。

顾师傅说:“邢主任，您说几句。”

邢主任清了下嗓子:

“客套话我不说了。我首先说明一下，你们都比梁厂长年长，不要以为在这个行业滚打摸爬了十几甚至几十年，就可以倚老卖老了，想倚老卖老也不是不可以，但那是要有真本事的。”

邢主任看着那几个骨干人员，“厂子搞成这个怂样，不能只怪前任厂长。刚才顾师傅也说了，你们几个都是技术骨干，效益上不去，产品滞销，责任谁也甩不掉。”

“当然，厂子停滞不前，也还有其它客观因素，现在一概不提，这一篇翻过去，从现在开始，你们要无条件配合梁厂长的工作，谁消极懈怠，背后使绊子，我拿谁试问。”

“我现在现场办公，梁厂长向你们了解情况，有什么问题，跟梁厂长协商，协商不了的，我拍板解决。旭东，开始吧。”

旭东对几个职工道:

“你们几位师傅做一下自我介绍，说说各自的岗位现状，有哪些方面值得改善，包括资金投入。”

中年职工:“我叫韩长生，主管技术创新。中式糕点我们品种创新到头了，我建议开发西点这个品种，能多个卖点。”

旭东扭头问:“顾师傅，您认为可行吗？

顾师傅说:“长生，你先把中式整明白，再考虑西点的事吧。”

韩长生不语。

稍年轻职工:“我叫刘和平，负责设备维修。我建议设备更新，我们的设备还是二十年前的，到年节产量跟不上，平时也老出故障。”

旭东说:“你写个详细报告，哪些设备属于淘汰的，哪些可以升级使用。建设性意见越具体越好。”

刘和平:“好，我回头写。”

女职工:“我叫张颖，管销售。销售最大的问题是产品质量，花色单一，跟其他厂家相比，没有竞争力。”

邢主任插话:“等等，刚才韩长生不是说，品种创新已经到头了吗？怎么小张又说品种单一？”

韩长生插话:“中式糕点除了八件，还有什么值得创新的，创新出来你能保证卖得动？”

张颖回怼:“卖得动卖不动是我的事，创新不创新是你的事。”

韩长生道:“明明是销售能力不行，偏偏往我这儿甩责任——再给你八十种新品你还是不行。”

“你——”张颖语塞。

旭东赶紧打圆场:

“几位师傅，我听明白了，各有各需要改进的地方。你们回头写个具体方案交给我，我和顾师傅研究一下，尽量解决——顾师傅，我能看下生产报表吗？”

顾师傅从墙上摘下一个硬皮本，递给旭东。

旭东仔细看着。

邢主任对几个职工说:

“你们几个可以忙去了，把梁厂长交给你们要写的东西赶紧弄出来。”

“好好”，几个人走了,已经看出来，今天宴无好宴，他们可不想跟着挨训。

旭东看了后,说出自己的疑惑:

“顾师傅，我发现一个问题，您看，最近一周投料没什么变化，可产量每天却少了百多公斤。”

顾师傅看着:“是吗……真是这样，我没注意。”

“有没有可能发生质量事故，有人隐藏了废品，才导致投料和产品数量不一致？以前我在金属厂的时候，工人们就这样干过。”旭东提醒。

顾师傅想都没想:“没有发生生产事故。”

“您再想想。”

“肯定没有。厂长不在，我打了十二分的小心。”

旭东仍揪着不放:

“那这百公斤糕点去哪儿了？前些日子正常，就最近这些日子异常。”

邢主任也拿过来看了看:

“老顾，不是我说你，这么明显漏洞你都发现不了，怎么梁厂长一来就看出毛病来了？这就是一个责任心问题。现在你还怀疑小梁年纪轻轻被我派来了吗？每天一百公斤，连偷带拿，厂子不黄才怪呢！”

“邢主任，要是新来职工偷拿糕点还说得过去，可厂里都是老职工，用他们的话来说，看见糕点都反胃了。谁拿这东西呀。”顾师傅辩解道。

邢主任:“那你说是什么原因？”

顾师傅一脸无奈。

旭东突然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说:

“我明白了，后天就是清明节，拿糕点不是吃，是祭祖摆盘儿用。”

顾师傅自我解嘲:“还是年轻人脑瓜灵光。”

邢主任:“我看不但自己用，还给亲戚朋友带——这就是个无底洞。对了，你把去年清明节前后的生产报表拿出来给我看看。”

顾师傅打开文件柜，从里面拿出一沓报表。

邢主任翻看着报表，突然说：

“没跑了。去年清明节前的报表，跟现在的情况一样。其他节假日就不用看了，肯定也存在这种‘跑冒滴漏’现象。”

顾师傅一脸愧疚，无比尴尬。

旭东看了下手表，忽然问:“顾师傅，有台秤和计算器吗？”

顾师傅:“糕点厂就不缺这两样东西。”

邢主任马上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:

“旭东，我也去现场，我给你站脚助威。”

几个人来到门卫屋里，说明要求，让门卫师傅一会儿配合。

桌子上搁着台秤和计算机。

门卫拉了一下绳子，外面铃声响起。

不一会儿，下班的职工们陆陆续续向厂门口走来。

门卫、顾师傅、旭东一字排开，拦在门口。

有人问:“老顾，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
顾师傅说:“新来的厂长、街里领导突击检查——大伙把包打开！”

有几个人要往回走，被门卫拦了下来。

前面几个人把包打开，包里藏着糕点。几个偷糕点的人面露尴尬。

旭东招呼他们:“你们都到屋里来吧。”

七八个人进了屋里。

听说有人检查，陆续朝门口来的、偷拿糕点的职工们把糕点拿出提包，扔在垃圾桶里。

被拦下的职工都站在门卫小屋里。

旭东严肃地对他们说:

“现在有两个选择，一是把糕点买走，二是让派出所来人处理。”

多数人说:“买走！买走！”

有人抱怨:“老顾，三个月没发工资，哪有钱买？”

顾师傅赶紧祸水东引:

“这是新来的梁厂长，他就是来解决大家困难的。”

一职工说:“三个月没发工资，没报医药费，你这个厂长想没想过我们吃什么喝什么？敢情你们每个月工资照发了。”

旭东看向邢主任，邢主任站在墙边翻看着挂历。

“下个月工资全部补发，医药费按规章制度报销。”

旭东给他们吃了定心丸。

人们纷纷议论: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你说话算话吗？”

邢主任马上转过身来说:“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，梁厂长说到做到。他要骗了你，你们到街道办找我这个主任问责！街道办是什么地方，各种职能部门都有——我能让人们戳我脊梁骨？大家把心放肚里！”

人们说:

“这下好了，工资全发！”

“还有药费可以报销。”

“回家可以喝顿小酒了。”

“媳妇再也不会跟我拉个老脸儿了。”

……

偷拿糕点职工全部同意交款。

旭东把每个人拿的糕点过秤，算钱，然后把钱让顾师傅收了。

顾师傅笑着把钱收好。

邢主任问老顾服不服气？

顾师傅说服气服气，后生可畏。不过，两个月工资真能补发？医药费也报？

邢主任告诉他，梁厂长上任不是只带一张嘴。

顾师傅点头服气。

邢主任临走时说:“你今后要无条件配合梁厂长工作，他的任何决定，代表我的决定。”

他拍着旭东肩膀:“旭东，你今天不错，这个厂子交给你，我完全放心。任重道远！”

邢主任走后，旭东和顾师傅要回办公室。

这时一个身材粗壮、四十岁左右的男子，提着一个捆扎的四四方方糕点包，大摇大摆走过来。

顾师傅像受到侮辱:

“大彭，你也太狂妄了，明知道今天检查，还明目张胆提点心往外拿？你挑衅是吧！”

大彭满不在乎:“我拿我自己家的东西不行吗？”

顾师傅道:“你可别胡闹，新来的梁厂长在这儿呢！”

大彭看向旭东:“新来的厂长？我再说一句，我拿我自家的东西犯逮吗？”

旭东说:“彭师傅，你说的话我有点不明白——咱们屋里说。”

大彭进了门卫室，大模大样坐椅子上。

旭东耐心对他说:“彭师傅，虽然说我们是工厂的主人，可你也不能随便往家提了东西，要是大伙儿都那样，多大的家底也扛不住，是吧？”

大彭说:“顾师傅，你给他解释一下。”

顾师傅:“梁厂长，大彭的爷爷是咱们糕点厂的创始人。”

旭东看着大彭，没说话。

“有疑问吗，糕点厂就剩下我一个后人了。”

他掏出钱包，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，放桌上，“看看吧，这是我爷爷。”

旭东拿起照片，上面是一个头戴瓜皮帽，身着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厂房外的留影。

“老人家精神饱满，意气风发。这厂房跟当年一样，一点没变。”

大彭长舒一口气:“厂房是一点儿没变，可糕点的味道变了，找不回原来的味儿了。”

旭东问:“你吃过当年味道的糕点？”

大彭说:“当然吃过，传辈儿的手艺，我爸活着的时候在家给我做过。宫廷秘方，用的是真材实料，那点心别说吃，一掰开就满屋子香气。现在做梦也闻不到那个味儿了。”

旭东问:“顾师傅，你尝过他父亲制作的点心吗？”

“尝过。那是我刚进厂的时候。那时糕点行业没人不知道他爸的手艺。逢年过节买咱们厂糕点都得烦人托窍走后门。再看现在咱们的门面店，售货员都可以在那儿打瞌睡。”顾师傅感慨万千。

旭东:“彭师傅，你说你家糕点是宫廷配方，据我了解宫廷配方是不外传的，你们家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爷爷很小的时候在宫里御膳房打杂，跟一个面点师傅学的。从用料产地到食材配比，最后再到糕点烘焙制作，都背得滚瓜烂熟。就说香油吧，那得用山东潍坊的小磨香油，面粉得用内蒙河套粉。”

大彭介绍用料，“糕点上的红点用玫瑰花瓣儿捣烂榨汁染色。哪像现在，什么料都敢用，什么人都能上手，工艺又粗制滥造，工人们拿不到工资一点儿也不冤！”

旭东:“糕点厂这个现状街道领导也很痛心。邢主任派我来就是要把糕点厂搞好。你是彭氏后人，就不想恢复往日的辉煌？”

大彭:“这是我想恢复就恢复的吗？你看这厂里有几个干事的人？整天晚来早走，不走的打六家，一天最想听的就是下班铃声。顾师傅，别介意，我不是说您啊。”

顾师傅摆了下手。

旭东:“你刚才说的这些话，只有一句是重点，你说厂里没几个干事的，我不需要那么多，只要我们仨干事就行！”

大彭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
旭东:“以后你就负责原料和原料配比工作，顾师傅负责采购。工艺制作你也有监督权——这样能恢复原来的老味道吧？”

大彭坚决说:“不能。”

旭东: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现在说的比较笼统，没有详细配方，要恢复老味道，必须用我家的宫廷秘方。”

“那拿来用不就完了？”

大彭摇头:“我爸说了，那是传辈的玩意儿，不能随便拿出来。”

旭东:“父辈传下的这个东西，肯定不是让你留着当画看的。再传辈的东西它不发挥作用，那不等于没有一样嘛。得让它发挥作用，这才不辜负祖辈的传承。”

大彭望着屋顶:“你这话说的有点儿绕，我得想想。”

顾师傅知道他怎么想的:

“你就直说吧，打算要多少钱？”

大彭一听要翻脸，说老顾只认得钱。他不要钱，他要细水长流。

旭东听明白了。他是怕拿到一笔钱，被人惦记，从此不得安宁。

“要不这样，你用你的宫廷配方算技术入股，我给你百分之二的股份，到底年按净利润分红。”旭东征求他的意见。

大彭犹豫着。

顾师傅:“行了，不少了。年底工厂要赚一百万，你能分两万，这不是天文数字吗。”

大彭不傻:“要是赔了呢？”

旭东道:“那就说明你宫廷配方有问题了。”

顾师傅也说:“对，你可别蒙事。”

大彭急了:“什么，我蒙事？你吃过我爸做的点心，味道怎么样，凭良心说！”

旭东:“那你还怀疑什么，配方没问题，原料工艺严格把关，市内各大食品店铺满货——你不尽等着数钱了吗。”

大彭提起糕点包:“明天我把配方拿来，然后签协议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旭东一指糕点，“不过公是公，私是私，你把钱交了。”

“嗨，这不小钱儿嘛！”

说着他掏出钱包。

第二天，旭东在一张协议书上盖章签字。

大彭也签字盖上自己手戳。

顾师傅在一旁翻看一本线装小册子：

“大彭，你爷爷的字不错呀，正经的小楷。”

大彭说:“这是我爷爷花钱请人抄的。我爷爷没什么文化。”

双方把协议书收好。

旭东问:“顾师傅，看了他们家配方，和咱们现在的配方相比，有什么不同之处吗？”

顾师傅说:“哎呀，简直没有可比性，这里面的用料太讲究了。有些工艺我都没听说过——大彭，你要早把这配方拿出来，咱们厂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吗。”

“顾师傅，我们家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吃两次亏。当初公私合营，答应每年给我们家股息，断断续续给了几年就没了下文。您说，这秘方我能轻易拿出吗？”

大彭继续说，“今天看到梁厂长年轻有为，是个真干实事的，才让我看到了希望。换前面那几任厂长，整天混吃等死，拿出秘方还不被他们糟蹋了。”

顾师傅:“这我不抬杠，前几任厂长确实不作为。”

旭东打断他们:“行了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，我们不提了，今后重打锣鼓另开张，我们一定要把糕点厂做好做强，让彭氏糕点发扬光大。”

大彭笑道:“最后这句话我爱听。”

顾师傅:“对了，梁厂长，这个配方绝对不能落到同行手里。我建议还得跟大彭签个保密协议。”

大彭眉毛一吊:“签什么保密协议？秘方给你们了，难道我还能一个闺女许给两家！”

旭东拍拍他肩膀:“彭师傅，我们相信你，因为你现在也是股东，应该知道这个秘方对于咱们厂子的重要性。”

大彭说:“当然知道，我不可能帮着别人打败自己。”

顾师傅:“这句话说到点儿上了。”

旭东说:“走吧，我们去制作现场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