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妮妮脱去演出服装的那一刻,心在滴血。书林的突然现身,她胸腔氧气瞬间抽干,她窒息得快要虚脱。
当她把“逐客”的指令发出后,知道这场误会终将无法解释。
她不敢看他,也无法与他交流。唯一的接触是在接花时用冰冷的小指碰触了他灼热的掌心。
这无疑是传达诀别的信息。
以书林聪明的心智和高傲的自尊,哪怕在此停留一分钟,也是巨大的耻辱。
但她是干嘛来的?是卿卿我我的叙旧,还是死灰复燃的缠绵?
此刻她在刀尖上行走,而且背负着屠魔的使命,容不得再胡思乱想。
接下来是京剧《沙家浜》选唱。
苟妮妮和众演员换上常态服装,从后台悄悄离开。
走在通道,隐约从一间室内传来低忍的哭泣声。
苟妮妮循着声音悄悄移动脚步。
打扮妖艳的桂玲,手持一根细长的竹棍,狠狠抽打一个头发散落的姑娘。原因是该姑娘接待客人时表情生冷,动作僵直,像个工具人。
桂玲早已不是那个来自农村两眼一抹黑的农村小丫头,而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妈妈桑,手下管着十几个诱拐来的姑娘。
她心里仍怀揣初心,要靠自己努力住上大别墅。
两年前,桂玲和家乡姐妹惠云一起到北京一家歌舞厅,那里有光,有酒,有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初入歌舞厅,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晃得她眼晕,震耳欲聋的音乐敲打着她的心脏。她穿着不合身的制服,端着沉重的托盘,在人群中穿梭。她渴望的目光在每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身上停留,幻想着能抓住一个大款,能少走好多年的弯路。
然而现实是残酷的。这里不是天堂,黑道的阴影笼罩着这里,每一个角落都充满险恶。为了生存,她出卖了自己能出卖一切。甚至坑了惠云,把她推向了至暗的深渊。那一刻,她没有愧疚,只有麻木。
岁月如刀,曾经的天真和善良,早已被磨灭殆尽。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狠毒和满身的戾气。成了地下团伙的帮凶,用她曾经遭受的痛苦,去折磨别人,去换取那微薄的生存资本。
她常常在夜里惊醒,梦里是家乡的田野和父母期盼的眼神。但醒来,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空虚的自己。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,也成了这个黑暗世界的一部分。她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,只知道,踏上这条路,就回不去了。
……
姑娘央求道:“桂玲姐,你饶了我吧,我实在受不了,那客人是个变态。”
桂玲说:“变态又怎么样,他还能吃了你?我们这儿为什么生意好,还不是要好好迎合客人!你跟人家拧着来,不投诉你投诉谁?”
啪啪又抽打了几下。
姑娘小声抽泣。
苟妮妮踮着脚尖,朝小屋接近。
旁边忽然闪出一个黑衣青年:“庄小姐,你在这儿干嘛?”
苟妮妮指了一下前面:“我听到有人哭,来看看是不是需要帮忙。”
黑衣青年说:“一个服务员死了亲人,有些伤心,过过就好了。”
苟妮妮点了点头:“哦,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黑衣青年看着她走远,才隐回原处。
过了片刻,几个猥琐男人走过来。
黑衣青年又出来。他们亮了一下手牌,黑衣青年放行。
桂玲站在一旁迎接几个男人:
“几位老板,从南边新来了几个小妹,个个要身段有身段,要模样有模样,你们几位好有口福。”
一男人轻佻地说:“你什么时候让我一饱口福?”
桂玲打了他一下:“就怕你出不起那价。”
几个人随桂玲朝里面走去。
与此同时,一间小屋,两个彪形大汉强迫一个赌徒签字按手印。
赌徒挣扎:“大哥,利息太高了,我还不上啊。你饶了我吧!”
大汉说:“赢钱你怎么不说高呢!再说饶了你,我们老大能饶我吗?”
赌徒嚷嚷道:“我就没赢过啊。”
大汉断喝:“少废话——一个礼拜,还不上本利翻倍——你家庭全部资料都在我手里。滚!”
赌徒只好拿欠条走了。
他刚一出门,又一个赌徒被踹了进来……
一坐进出租车,书林便闭上眼睛,一副闭门谢客的神态。
旭东知道他在想什么,所以两眼凝神望着窗外。
书林脑海快速闪回,少儿时期他们分手那个年代,不错,那次误解责任在他。十余年过去,他以为即使块防顽石也该融化。
可那张浓妆的脸如此熟悉又陌生。他捕捉到她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、无法伪装的惊惶。那一瞬,他几乎确信了——她不是庄立霜。
接着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她那句“谢谢”并不专属他一个人,而像中央空调一样人人有份。巨大的失望瞬间转化为熊熊怒火——他的千万里追寻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她不是苟妮妮,而是庄立霜!
书林终于睁开眼,对旭东笑了笑。
旭东同样也不想再谈苟妮妮。
“回来了,打算从哪儿起步?”
书林说: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你去我那家小糕点厂吧,先帮我把厂子搞起来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,但不能跟你一起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书林道:“国内的经营理念还处在初始阶段。我在国外接受的是成熟理念。怕融合不到一起,到时只能给你添乱。咱们要想继续做哥们儿,就别把不同理念搅和到一起。”
旭东沉思后说:“也许你说的对。”
“要不这样,那个糕点厂濒临破产,肯定资金有缺口,我借你五十万救急。”书林换一种形式帮忙。
旭东:“厂子是缺钱,我自己会想办法。你自己要创业,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书林:“我现在有了第一桶金,先观察观察,再琢磨干什么。”
旭东:“现在想复制改革初期的致富方式,已经不太可能了。红哥说过,现在市场规范了,那种机会不会再有了。”
书林:“明天我去看看红哥,你有时间吗?”
旭东:“我后天去厂里报到,可以陪你去。就是不知道他在不在饭店。”
书林:“他还有别的生意?”
旭东:“红哥跟人家合股开了家建材商城,两头忙。碰巧了在饭店。”
书林:“明天直接去饭店,不在饭店再去商城。现在先送你回家。对了,我给你跟桂香每人一件礼物,放沙发下面,回去你看一下。”
旭东拍了拍书林腿,什么也没说,又像什么都说了。
和书林分手,旭东回到家,桂香在看电视,也在等他。
桂香问:“书林住哪儿了?”
“住酒店了。”
他掀开沙发垫,果然有两个标有外文的精美小礼盒。
桂香看着稀罕:“这是啥?”
“书林送给咱俩的礼物。”旭东递给桂香粉色礼盒,“这个应该是你的。”
两人同时打开礼盒,旭东的是一块手表,桂香则是一条宝石项链。
二人惊喜地看着对方。
旭东拿着表反复看:
“我那块破表总是跑慢,正想换一块呐——知我者书林啊。”
桂香也爱不释手:
“这项链真漂亮,戴出去会不会被人抢了。”
“这表全是外国字,不知什么牌子,看做工,肯定便宜不了。”
“书林回来了,咱也没帮啥忙,还让人花钱住酒店,收这么贵的礼物合适吗?”
“不合适,明天我给人家退回去。”
旭东去拿她手里的礼盒。桂香却抱着不撒手。
俩人来回拉扯。
旭东问:“是不是又舍不得了?”
桂香点点头。
旭东说:“那咱们就努力工作,多挣钱,也买贵的礼物回赠给书林。”
转过天来,旭东和书林去了宏兴饭庄。
楚芸在大堂正在给员工们开会,看到他们两个人,说,戴总在楼上。
总经理办公室,戴代红放下电话,和书林紧紧拥抱。
书林说:“红哥,想死你了!”
戴代红:“同感,同感。”
然后他跟旭东握手:“你们俩能掐会算怎么的,我今天过来处理业务,你们就来了,早一天晚一天都碰不上。”
旭东解释,是蒙着来的,书林昨天到的。
戴代红:“书林,回来也好。现在国内蓬勃发展,到处都是机会,你的聪明才智,大有用武之地。”
服务员用茶盘端来三杯茶,分别放他们面前。
旭东端杯时,腕上金光闪闪的手表让戴代红看了一眼。
书林说:“还希望红哥给提供一个平台,这样我起步会高一点。”
戴代红:“你海外镀过金,在我这儿干餐饮,不是屈才吗?”
书林:“我听旭东说,你开了个建材商城,我想你的业务跟建筑商们有交集,我在美国干的又是建造行业,想在这方面谋份差事干。别的不是我的专长。”
戴代红:“你有建筑行业之类的证书吗?”
“我有一个含金量不高的建造工程师证书,不知国内认不认可?”
戴代红:“含金量不高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一半自学一半花钱拿到的。”
没有外人,书林倒也不避讳。
戴代红:“国内这里考建造师,需要相关专业的学历才行。你没有这方面学历,只能通过非常手段。”
“你们说的我听不懂,什么含金量?什么非常手段?”旭东像个门外汉。
书林说:“红哥是给我留面子。其实我那个证书,就是钱钟书笔下的‘克莱登’,相当于野鸡大学的文凭。”
戴代红哈哈大笑:
“书林,巧了,新区管委会主任李同泽跟我挺熟,他前几天要我物色一个懂建筑方面的人才,管委会要重新起新址,找个自己人盯着他放心。书林,他要找的就是你这样的人。”
书林问:“我什么时候去见李主任?”
戴代红:“择日不如撞日——你今天来了就今天去。我给你写封介绍信,你去找他。”
戴代红拿出一张公用纸,写了几笔,然后递给书林:
“管委会在新区,离这儿挺远,你开我车去。这几天你要不方便,车你先用。手头方便就买辆车。那儿跟市里不一样,交通不方便。”
书林犹豫着说:“车我开走了,你怎么办?”
“我好办,朋友的车,跟我自己的一样。”
戴代红把车钥匙扔给书林。
书林站起来:“事儿稳妥了我会买辆车。”
书林走后,戴代红说:“现在工作怎么样,还有人找你麻烦吗?”
“二土匪找我了,态度挺诚恳。估计他哥一时半时出不来了。对了,红哥,我的事是不是你出手解决的?”旭东始终想不明白,谁把大土匪弄进去了。
戴代红:“不是。也许谁欠你人情,现在还你。”
旭东道:“我只帮过方小津,可上次他还我人情了,再说这事他也不可能知道。”
戴代红:“不是他,他没有这方面人脉。”
旭东转移了话题:“红哥,我现在不在居委会了,在街道办工作。”
戴代红捣了他一拳:“哟,你小子升得够快,这才多长时间,立马上一台阶。”
“哪儿是上一台阶,纯粹是接了一块烫手山芋。”
旭东自嘲地说道,“街道办让我接手一个快倒闭的街办企业,不知以我的能力,能不能把它救活。”
戴代红站起来说:“这是好事。人家给你送来一个病危的患者,正是给你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。如果你能证明医术足够高明,从此就打开了上升通道。”
旭东道:“话是这么说,可我心里没底。毕竟企业管理这块我是白纸一张。”
戴代红:“企业是个什么情况?”
“这家糕点厂可有历史了,民国时期建厂,五六年公私合营,随着创史人及后人一个个离世,设备老话不说,工艺也开始偷工减料,糕点质量渐渐变差,到现在已经找不到以前的老味道了。”
旭东接着说,“你干饭店的应该比我清楚,老百姓的嘴最难伺候了,差一点儿都不行。”
戴代红点头说道:“这一点我感同身受——那人员状态,资金情况如何?”
“员工六十多,基本上是中老年,年轻人没人来。资金更是拆东补西,银行都不给贷款了,上面也没钱拨款,资金靠自筹。”
戴代红想了下:“都给你什么权限了?”
旭东说:“只要有利企业发展,不让它倒闭,可以采取任何措施,说句难听的,现在有奶便是娘。”
戴代红拍了下桌子:
“要的就是这个!我给你注资一百万,算三成股份,你看怎么样?”
旭东一愣:“红哥,你……你没发烧吗?”
戴代红:“我好好的发什么烧?”
“你不怕赔了?”
“刚干饭店的时候,我找过的人百分之九十九这样问过我,可现在这些人肠子都悔青了。”
“没错,挣钱的人是少数。”
虽然有红哥的加持,旭东有了底气。可这牵扯到变更企业产权结构问题,旭东得跟街道办主任请示。
“你去了街道办,算政府的人了,免不了跟形形色色人的打交道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——”
戴代红指着旭东腕上的手表,“你要注意,戴这么名贵的手表,对你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旭东抚摸着手表:“这表很名贵吗?”
戴代红:“你是真不懂还是跟我装傻——劳力士还不名贵?”
旭东马上坐直身子:“这就是劳力士?以前听说,没见过——书林送的。”
戴代红:“甭管谁送的,有人要找你麻烦,就怕到时你说不清。”
“好,我听你的,我还戴那块破‘东风’。”
旭东把手表摘下来放口袋里。
戴代红端起杯子喝起茶。
旭东知趣地站起身:“红哥,你忙吧,我走了。”
戴代红:“出门往右拐,那儿有公交站。”
旭东突然想起什么来,往书林坐过的沙发走去,掀开垫子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。
戴代红放下水杯:“怎么回事,沙发下怎么会有礼盒?”
旭东把礼盒递给他:“昨天书林在我家就是这么放的。”
戴代红接过打开:“跟你的一样,也是劳力士。”
旭东拿出自己的手表对比:
“不一样,我这是金表,你那是全钢的。咱俩换换吧,只有你这个大老板才配戴金表。”
戴代红像看怪物一样看他:
“你那块是金表不假,可我这块里里外外连表指都镶着钻石——你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?赶紧滚!”
旭东一拍脑门:“哎哟,我这是现多大眼!”
说完赶紧跑了。
书林开车一个小时,到了新区。
管委会在一个简易的二层楼里。二楼走廊有几个人在等着汇报工作。书林排在最后。
过了片刻,一个人走出办公室,说:“哪位是王书林?”
书林站起身,对前面几个人说:“不好意思啊。”
几个人没搭话,却用恨恨的目光看着他。
李同泽与书林握手。
他胖乎乎,地方支援中央的头顶,铂金框架的眼镜,显得有些文质。
书林递上介绍信:“李主任好。我是红哥介绍来的。”
李同泽接过介绍信,看了一眼说:“戴总刚给我打过电话,请坐吧。”
书林坐了下来。
李同泽已经听过戴代红的介绍,因此谈话直截了当,就建筑方面的专业问题对书林做了问询。
书林如数家珍,对答如流,结束了面试。
旭东拿到了红哥的资金保证。并不急于跟邢主任挑明。他知道这时候谁先出牌谁就处于被动。
邢主任在旭东上任前跟他做了一次谈话。他也知道自己最大的短板就是拿不出一分钱来给糕点厂注资。
旭东跟他东拉西扯,最后聊到了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这个话题上。
邢主任把老脸一舍,说:
“旭东,现在街里拿不出资金支持你,但让你赤手空拳上战场我又不落忍,这样,我跟上面争取来了政策,你可以吸引外面的投资,我们出让一些股份给对方。”
旭东心想真是老奸巨猾,早把这话说出来不就省事了嘛。
“引进资金数和出让股份比例是多少?”
邢主任说:“三十万可以给百分之二十,五十万给百分之四十。”
旭东问:“要是一百万呢?”
邢主任比划到头的手势:“到顶了,百分之四十九。”
旭东:“别四十九了,就四十吧。”
“为什么?给百分之四十九融资成功率不是更高吗?”
邢主任感到奇怪。
“说句实话,我一个好哥哥打算投一百万只要百分之三十股份,我现在是街道办的人,一手托两家,哪头我都不能骗。所以不偏不向,我取中——百分之四十。这个比例超双方预期,皆大欢喜,我也问心无愧。”
“我也说句实话,要是现在我站在你的角度,我做不到,我一定给我哥们儿一个惊喜!所以我说,旭东,你是好样的!”
邢主任真的被感动了。
“对于接手糕点厂,你准备的怎么样了?”
旭东回答:“今天就可以上任。”
邢主任:“好,我亲自开车送你。”
旭东:“不用,邢主任,我骑车去就行。”
“你把车放后备厢,坐车里——你不知道,那帮人狗眼看人低。”
邢主任走到门口冲旁边屋喊了一声:
“小毕!给糕点厂打个电话,就说我跟新任厂长一会儿到!”
听说邢主任亲自送新任厂长,代理厂长顾师傅和几个骨干职工站在厂门口迎接。
邢主任把车停在门口,然后和旭东分别下车。
顾师傅跑过来握住邢主任的手:“邢主任,您好!”
邢主任给双方做了介绍。
旭东主动和他握手:“顾师傅,您好。”
顾师傅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邢主任,梁厂长,去办公室吧。”
旭东把自行车从后备厢取出来,放在厂门口。
顾师傅前面引路,邢主任和旭东跟在后面。
其他几个职工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。
“新来的厂长这么年轻,是不是邢主任的亲戚?”
“不是亲戚也是朋友。要不怎么亲自开车送来?上一任厂长自己骑车来的。”
“说不定又是到这儿瞎指挥一通,实际问题解决不了,最后拍拍屁股走人。咱们这儿成小企业厂长培训基地了。”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