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缓的音乐在大厅内回荡,苟妮妮身着练功服,舞姿曼妙,翩翩而起。
形体训练老师在一旁跟着移动指点。
霍刚站在门口看着苟妮妮练舞,随着她的起落,摇头晃脑极度享受。
一曲舞毕,训练老师看见霍刚,然后关了音乐自行离去。
霍刚走向苟妮妮。
苟妮妮拿起杯子喝水:
“我说哪里不对劲儿,原来你在偷窥。”
霍刚说:“观众看是欣赏,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偷窥。”
“反正不该看瞎看,就是偷窥。”苟妮妮穿上外套,“说吧,什么事?”
霍刚换了严肃面孔:“任务提前了。”
苟妮妮拿起背包:“走吧。”
费主任去街道办跟邢主任汇报完工作,不住骂自己烧包,吹牛上“税”这一荒诞笑谈,在他这儿完美兑现。
他汇报工作的目的很简单,就是向邢主任炫耀自己慧眼识珠,在他管辖的居委会挖掘出一个人才。
当他把梁旭东这些日子,“调解邻里纠纷、单挑大土匪、把几个不孝子女收拾得服服帖帖”等一系列事件一桩桩说出后,邢主任那例行公事倾听下面汇报的态度逐渐有了变化。
他身体开始坐直,眼睛一亮,鼻子上的大痦子都跟着放光,心里立刻有了定夺。
邢主任当即“刷刷刷”手写了一纸调令,盖上大红戳,交给了老费,并且交代,让他接着挖掘人才,街道办什么都不缺,就缺能做事的人。
看着白纸黑字的公用笺,费主任目瞪口呆——这是一本正经的打劫呀!
费主任回到居委会,还不忘骂自己嘴欠。
看到费主任这些日子第一天愁眉不展,唉声叹气,大家问明缘由,也是唏嘘不已。
费主任拍着旭东的手,对他说:“我是真不想放你走,可组织重用你,我又不能耽误你的前程,所以我只好选择放手了。”
旭东知道现在说什么客气话都显得虚伪,只是紧紧地握了握费主任的手,表示不舍。
小李说:“邢主任真是个老滑头。咱们栽树,他在后面摘桃子。”
胡姐说:“可话说回来,旭东确实做的不错,惹得老头老太太争认他作干儿子。让老头老太太子女像防贼一样防着旭东。”
旭东苦笑道:“别提了,我现在成过街老鼠了,走夜路得小心挨板砖。”
费主任说了一句最受欢迎的话:“晚上去饭馆,给小梁送行。”
居委会有小金库,平常做卫生,搜罗来的破铜烂铁,废旧自行车统统卖给废品站。为旭东摆送行宴,正好派上用场。
费主任举杯说:“小梁,到了街里,别忘了咱们居委会,有好事一定要想着我们。说不定将来我们进步还得仰仗你。”
胡姐道:“还真是那么回事,以旭东的能力,前途闪闪放光芒。”
旭东脸臊得发热:“主任,胡姐,要想灌我就直说,不用先说这么多好听的——我干了,你们随意。”
说罢一饮而尽。
小李说:“今天看见冯大爷了,我跟他说旭东要走,他还掉了眼泪——旭东,他让你临走前务必去他那儿一趟。”
“我知道他要干什么,”旭东说,“好几次他说不知怎么谢我,非往我口袋里塞钱。我还怎么去?李姐,回来你给冯大爷捎个话,就说我以后会去看他的。”
“你那一招真管用,”胡姐接着夸旭东,“冯大爷那几个儿女,一天不拉准时出勤,做完饭干完家务上居委会领工钱。”
小李说:“不管他们是为钱还是尽孝心,反正冯大爷这事算解决了——旭东,我们得敬你一杯。”
旭东陪着喝酒。
“李姐,胡姐,费主任,我是真不想离开你们,这是我遇到最好的工作氛围,哪像在我们原单位,整天钩心斗角,干事的人不多,琢磨人的人倒不少——太累。”
包间的门开着,有人在门口停住,冲旭东招手:“旭东!”
旭东看着那人面熟。
费主任说:“去吧。我们等你。”
旭东出来,来人朝他肩膀拍了一下:“首长,还记得我吗?”
旭东想了一下:“记得——耗子!”
蓝浩嘘了一声:“多大了?你还叫我外号。幸亏我手底下的人不在,要不我面子丢大了。我现在手下也拉着几十号人了。”
他递给旭东一张名片。
旭东看了下:“你现在干工程了——包工头?”
蓝浩:“什么包工头,我现在是项目经理。我跟你说,翟永利在我那儿干。我以前是他小弟,现在我可以藐视他。他在我那儿入了两成股份。”
旭东说:“行啊,臭蛋现在学好了,真让人意想不到。你们合作,现在正是谁有本事谁挣钱的时候。”
蓝浩:“我们就在前面包间,要不要跟他见一面?”
旭东:“算了,我们一直不对付,见了也就说一些没营养的。你也不用告诉他我在这儿。”
“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,”蓝浩左右看看,然后说,“还记得咱们的校花苟妮妮吗,你跟她还有联系吗?”
旭东警觉起来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毕业以后我们一直没见。”
蓝浩:“我下面要说的,你可能感兴趣。”
他的话让旭东惊出一身冷汗:
“我在新区看见她了。”
“什么,你在新区看见她了?新区什么地方?”
旭东闻听,有些失态。
蓝浩说:“帝豪娱乐城新成立了一个歌舞团,专门表演《红色娘子军》《白毛女》《沂蒙颂》一些红色经典,她演主角,舞跳得比当年还好。不过她现在不叫苟妮妮,叫庄立霜。”
旭东难以置信:“你是不是看走眼了?女主角长得像苟妮妮。”
蓝浩:“翟永利也看了,说就是苟妮妮。”
旭东:“你们没去问?”
蓝浩:“每天那么多大款献花跟她套近乎——我们这种小角色哪靠得上前。”
旭东思索了片刻,警告道:
“在没弄清是不是苟妮妮之前,你们最好别再跟任何人提了。如果真是苟妮妮,说不定嫁给了名流富豪,改名改姓就是想跟以前切割干净,所以不要再打扰她,不然真惹了不该惹的人,小命没都不知道怎么没的!”
蓝浩吸了口凉气:“旭东,还真是那么回事。回头我告诉翟永利,让他不要乱讲。”
旭东拍拍他肩膀:
“好自为之。对了,你说翟永利在你那儿占两成股份,他哪儿来的钱入股,钱干不干净?”
蓝浩说:“当初我也这样问过,他说家里有一个祖传的明代蛐蛐罐儿,拿到沈阳道古董市场出手,卖了五万块钱。收他蛐蛐罐儿的人是我们的班主任林老师,他开了个古玩店。”
蓝浩的话勾起了旭东风尘已久的一段记忆,少儿时,为了找大灯管要回苟妮妮的丝巾,用一个青麻头去换,被大灯管否了。大灯管说仓库有一个明代蛐蛐罐,可以拿那个蛐蛐罐换。当时旭东嗤之以鼻。想必是被臭蛋听去,拿走了蛐蛐罐。只是没想到一个破罐竟然卖了五万。
旭东道:“你跟臭蛋是好朋友,告诉他,有钱了就好好的,最好别作。”
蓝浩点点头,走了。
旭东出了一会儿神,然后回了包间,马上跟费主任他们告辞。
蓝浩给出的信息太重要了。
苟妮妮在国内的消息必须告诉书林。但须自己亲自去核实。
旭东打算最近抽出一天时间去一趟新区。
次日,旭东去街道办报到。
邢主任身体微胖,无害的五官,待在各自该待的地方,表情亲和。给旭东的第一印象,这是个深耕基层的老油条。
旭东和他隔办公桌相坐。
邢主任道:“小梁,我听费主任介绍过你,知道你工作认真踏实,谋事有想法,做事有办法,现在街道办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旭东说:“邢主任,我就是一普通人,工作负责是对得起自己良心,千万别对我另眼看待,我没什么学历,只有初中文化。”
邢主任:“在咱们这儿不看学历,看能力,工作成绩的评估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。这次把你调过来,就是看中你工作与众不同。”
旭东:“邢主任,我这人对工作没什么忌口,只要您给我安排的工作,我一定努力完成。”
邢主任干咳一声:“眼下街里确实有件棘手的事情,需要你这样有能力的人去完成。”
旭东:“您具体说。”
邢主任给旭东倒了杯水:
“有家街办小厂,前进糕点厂陷入困境,产品质量上不去,销售连年下滑,工人工资福利都成了问题。刚才在你来之前,这家糕点厂长来辞了职,现在陷于半停摆状态。小梁,你看你能不能把这个担子挑起来?”
旭东喝了口水道:
“邢主任,既然您说出来了,我肯定不能推辞。不过我对食品制作这块确实是门外汉。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没法给您下保证。”
邢主任表情明显轻松了:
“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,不需要你保证,只要让这个小企业维持下去,别让它黄了,你就给街里解了大围。”
旭东问了关键问题:“人事财务销售我说了算吗?”
邢主任:“不但你说了算,其他有利于企业发展的措施,你也可以先斩后奏,权力完全下放,只求一个目的,把企业救活,让所有职工看到希望。”
旭东:“好吧,我现在就去厂里。”
邢主任:“不急,你先看看资料,了解一下这个厂历史情况,琢磨琢磨,后天再去上任。”
旭东:“好,我听您的。”
一整天,旭东在资料室认真看资料,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。
直到工作人员来催促下班,旭东才合上笔记本。
旭东回家不忘逗逗桂香。
他捏着鼻子说找“梁先生”。桂香开门说,一听就是你,看看谁来了。
旭东一眼看到从沙发上站起身的书林。
他把手里包一扔,和书林紧紧拥抱在一起。书林也紧抱着他,良久,两人才分开。
旭东仔细看着他:“书林,一点儿没变,还是以前的你!”
书林说:“你变了,额头多了两道皱纹——遇上难题了?”
旭东叹道:“你走这些年,真是一言难尽。坐坐,你回来怎么没发个邮件说一下,我们去北京接你。”
书林:“没必要。我在北京机场跟人搭伙租了辆车,两个小时就到天津了。现在只要你有需要,马上有人抢点补漏。世界变化快呀!”
俩人坐定。
旭东问:“不走了吧?”
书林道:“不走了。本来想在那边再待几年,可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彻底断了念头。”
旭东又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书林说:“有人给我提供了一条信息,说在拉斯维加斯看到一个女子跟妮妮情况差不多,我就开车从洛杉矶出发,途经博尔德时,路上遇到一个白人男子挥动衬衫拦车求助……”
……
书林下车,对白人男子道:“哈罗,我怎么帮你?”
白人男子:“我的车抛锚了。”
书林问:“没油了还是出了故障?”
白人男子:“出故障的是你!”
他突然撩开衬衫,露出枪口,接着啪啪冲书林开了两枪。书林一抱左腿倒在地上……
歹徒开着书林的车跑了。
几辆路过的汽车从书林身边经过,但没有停下。不久后,一辆汽车缓缓停下,下来两个亚裔男女,合力将他搭上车,送往医院。
……
旭东问:“歹徒抓住了?”
书林:“没有。这种事几乎天天发生,上哪儿抓去。后来我做了两次手术,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,花了一百多个。”
旭东:“才花一百多,不多。你上保险了?”
书林现出一丝苦笑:“一百多后面再加个万字——我自认为身体不错,没上保险。好在我还剩了一百多个。工作没了,这不就决定回来了。”
旭东摸了一下他左腿:“你的腿没事吧?”
书林说:“不跑不跳,跟常人一样。”
旭东转了话题:“这些年,你可能被误导了,妮妮根本没出国。”
书林一怔:“你有她信息?”
旭东说:“昨天我碰上六班的蓝浩了,他说妮妮在新区。”
书林眉头紧皱起来:“他原话怎么说?”
旭东把昨天碰到蓝浩,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。
书林淡淡地说:“要真是这样,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。”
两人决定吃了饭去一趟新区。
舞台被明亮的散光灯聚光灯照着,厅内响起舞剧《红色娘子军》序曲。
序曲过后,随着插曲“向前进向前进,战士的责任重,妇女的冤仇深,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……”,一队身着灰色军装的女子舞蹈演员舞进台面,步伐整齐而有力,将人们带入历史回忆中……
台下观众三五人一桌,边喝着饮品,边观看舞剧。
聚光灯下,领舞的苟妮妮腾挪旋转,每一个定格都飒爽而精准,赢得台下阵阵喝彩。她化了浓艳的舞台妆,眉眼被勾勒得有些陌生,但那身形,那隐约的骨子里的利落劲儿,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刚进门的书林眼里。
他像被钉住了。从听到“苟妮妮”几个字时燃起的希望,此刻在震耳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下,轰然炸开,又冷却成一种明了的确认——是她!
不是像,那微微昂起的下巴弧线,那转身时脖颈绷紧的线条,剥开浓重的油彩,分明就是他魂牵梦萦、在异国他乡的夜里反复描摹又不敢深想的模样。
旭东在他身边,也愣住了。
旭东把书林拽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坐在一张餐桌前,看演出。
“吴清华如果真是妮妮,确实像蓝浩说的,比当年跳得更好了。你说呢?”旭东对书林说。
书林说:“一会儿吧,一会儿就见分晓了。”
《红色娘子军》一个章节结束。
掌声雷动,表演结束。苟妮妮率众演员向观众鞠躬致谢。
不少人排着队向苟妮妮及其他演员献花。
书林拎起一束鲜花向舞台走去。
苟妮妮不停地接过人们的献花,并一一道声“谢谢”。
书林站在她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闪烁的亮片,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汗水与脂粉的气味。他递出花,喉咙发紧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只化作一声低沉颤抖、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:“妮妮……”
当接过书林的鲜花,苟妮妮脸上的职业笑容,在听到这呼唤的刹那,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。瞳孔深处,仿佛有惊涛骇浪掀起,但海面却迅速封冻,平滑如镜。她甚至没有去正眼接触书林的目光,只是用一个舞蹈演员答谢观众、一视同仁的笑容对着他,然后用一种柔软却全然陌生的声音说:“谢谢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,目光掠过他的肩膀,投向攒动的人头,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狂热观众。
书林没有丝毫的犹豫,转身离去。
就在这时,舞台侧幕,阴影里,霍刚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了这里。他看到了王书林脸上剧烈挣扎的表情,更看到了苟妮妮那顷刻收缩又放大的瞳孔,职业的警觉瞬间压倒一切。他转身大步向后走去。
书林回到座位。
两人没有交流,让旭东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妮妮没认出你?”
书林淡淡地说:“不是没认出,是不想认。”
“那么多人献花,是不是没注意你?”
书林摇头:“跳了这么长时间舞,呵气是热的,可她手凉得可怕。”
旭东:“这么多年没见,你突然现身,吓到她了。”
书林:“没错,我吓到她了。同时感受到,有一道愤怒的目光盯着我——”
旭东:“那双盯你的眼睛,不是苟妮妮的追求者就是她的守护者——我感觉来这里有些草率了。”
书林点头道:“看来正如你所说,苟妮妮是想和我们做失忆一样的切割。她有她的生活,我们就别打扰人家了。”
旭东:“还看吗?”
书林:“后面是什么?”
旭东看了下节目单:“《白毛女》。”
书林:“再看一眼。”
台上剧务们布置节目背景。
紧接着,大厅里喧嚣的音乐暂停,取而代之响起广播员程式化的声音:“各位来宾,现广播找人:请梁先生、王先生,听到广播后,立即到娱乐城外,有人找!”
广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格外清晰。
“是妮妮找。”
旭东这样认为。
书林却不以为然:
“走吧,人家下逐客令了。”
从娱乐城出来,没有任何人,有的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。不大,却足够绵密冰凉。雨丝在霓虹灯的光晕里闪着冷寂的光,落在脸上,针尖似的。
街头空旷,偶尔有车驶过,溅起一片水雾。
旭东仍然抱有幻想。
“咱们再等等?”
“下一场是《白毛女》,难道她能分身。”
书林站在台阶上,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。他像一尊突然被抛到荒野的雕塑,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。
旭东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他跟妮妮也许再无未来。
他揽住书林的肩膀,想说什么,却发现什么话都苍白无力,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:“走,先回去。”
书林被他带着踉跄两步,几乎要步入迷蒙的雨幕。这时,一阵风裹着冰凉的雨丝吹来,也送来了娱乐城尚未闭紧的门缝里溢出的开场乐曲。
是《白毛女》的旋律。
先是幽怨哀婉的长笛引子,接着,“北风那个吹,雪花那个飘……”的熟悉唱腔,隐隐约约,断断续续,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钢丝,猛地钻进了书林的耳中,缠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脚步钉住了。
旭东拉他不动,回头看去。只见书林站在霓虹灯光与黑暗雨夜的交界处,望向娱乐城传来乐声的方向,那里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。
音乐渐渐清晰了一些,是喜儿在爹爹离家后那段独舞的配乐。哀婉中带着不屈,凄楚里藏着力量。
书林忽然动了。
他的身体,开始随着那隐约的乐声,做出一些僵硬的动作。那不是专业的舞姿,甚至有些笨拙,只是一个骨架在凭着遥远的记忆移动。手臂抬起,不是舞台上的舒展,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渴望;脚步滑动,却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,但他稳住了,继续跟着那旋律,旋转,虽然迟缓,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的回忆里。
旭东惊呆了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见书林闭着眼,嘴唇微微颤抖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。
路灯下,书林独自起舞的身影被拉长、扭曲,投射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。
而在书林紧闭的双眼前,浮现的不是此刻娱乐城舞台上那个浓妆艳抹的苟妮妮。
十六年前,那个阳光透过仓库高窗、浮尘飞舞的下午,堆放着物资的仓库成了少年们的乐园。扎着两个小辫、穿着紧身练功服的苟妮妮,站在一堆杂物前,随着他的口琴声,跳起了《白毛女》。
窗外透进的阳光照在她没有任何妆扮的脸上,她笑得那么灿烂,那么无所顾
忌。而他和躲在四面八方的小伙伴们看得入神。
记忆中的身影,活泼明亮,充满温度;耳边隐约的乐声,却冰冷断续,来自那个将他拒之门外的场所。
两个身影在他脑海中重叠,时而合一,时而撕裂——一个是阳光下纯粹的笑脸,一个是灯光下冷漠的侧影;一个是记忆里的珍宝,一个是现实中的陌生人。
他跟着记忆里的节奏,跟着现实里飘来的乐声,在雨中执着地舞动着。仿佛想用这身体的动作,抓住点什么,唤回点什么。
旭东看着,鼻子一酸。他认出来了,那是小时候,苟妮妮在仓库里跳过的动作。他什么都明白了,也更加无力。他只能站在一旁,像一尊沉默的护卫,守着雨中这个仿佛在举行某种绝望仪式的身影。
娱乐城里的乐声,经过墙壁的阻隔和雨幕的过滤,渐渐走向高潮,又缓缓低落,最终,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尾音,结束了。
书林的动作也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。他维持着一个未完成的姿势,僵立在雨中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偶人。
几秒钟后,他缓缓放下手臂,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之前的震惊、愤怒、困惑,全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被雨水冲刷后的空洞和疲惫。
他什么也没说,没有再看娱乐城一眼,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那片依旧闪烁的霓虹,一步一步踏入了雨夜之中。这时明显看出书林跛着一条伤腿。
旭东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抹了把脸,默默跟了上去。
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,俩人上了车。
霍刚出现在门口,一直看着他们的车走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