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间温馨典雅的茶室。

刘芃芃和杨倩相对而坐，各自跟前摆着一份茶点。刘芃芃请客。

杨倩可没有心思喝茶。她刚听说，这次盘点的亏空有可能让促销员和所属业务员均摊。

“这次咱们一个月白干了？这也不讲理了吧。”

“你说，本来咱俩搭档什么事没有，怎么迟莉莉一来就亏钱了？”

刘芃芃亮明自己的猜测。

杨倩不合时宜说:“可是她跟高兰搭班，也没有亏呀。后十天我跟高兰搭班，账目也持平。”

刘芃芃站起来又坐下，声音高八度:

“照你这么说，你跟迟莉莉都没问题，问题是出在我身上了呗！”

杨倩赶紧圆场:“芃芃，我不是这意思。”

“迟莉莉跟高兰搭班没问题，那时她和小加还没谈朋友，到了跟我搭班，天天和小加出去吃饭看电影逛商场，钱包能不紧张？打死我也不信！”

刘芃芃分析得头头是道。

杨倩说这只是猜测，没有证据。

刘芃芃说:“反正亏了这么多钱，迟莉莉是最大嫌疑！”

杨倩问:“要不咱把这些情况跟萍姐反映一下？”

刘芃芃:“用你的话说，没有证据的事，说了也白说。”

杨倩委屈得直掉眼泪。

天明准备晚饭，高兰搭下手。两人的话题离不开盘点亏损的事。

“哥，莉莉真拿不到钱了？”

“拿不到了。”

高兰为莉莉惋惜，她还指着用节日挣的钱凑学费呢。

天明说感觉小加今天有些不对劲。

高兰问: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
她跟迟莉莉是好朋友，小加的动态她也很关心。

“二老板找我和小加谈话，小加说话语气跟平常不一样，对二老板没有了平日的尊重，好像破罐破摔爱咋咋地了——看吧，也许后头有好戏要演。”

天明说出自己的猜测。

高兰:“你知道小加要干什么？”

天明:“不知道，就是感觉他有后手。”

邹天对小加的印象一直不错，除了丛磊俯首帖耳，小加一直很顺溜。邹天一直想把责任往天明身上分摊，可小加并不领情，左一个自己承担义务，右一个自己承担，把他好心当驴肝肺踩。

好，那你就全部承担吧！

邹天来到业务室，把一张A4纸递给卢萍:

“这是财务核算出小加那家店亏损、各位促销员和小加应扣除的报酬明细，回头你下发一下。”

卢萍接过看着，眉头紧皱:“狠了点儿吧？”

邹天说:“小加非要一个人担责——他想冲大头蒜，就给他机会。再说，不狠行吗，这件事既是教训也是契机，必须杀一杀工作中这种稀里糊涂马马虎虎、错了又不知改悔的歪风！”

卢萍道:“您把他的工资扣光就顶格了，可还让小加倒交公司几百，他肯定不会再往外掏钱。”

邹天露出一丝得意:

“这就看出公司对员工收取押金好处来了——小加可以不掏，但押金我也可以不退。”

王姐敲门进来:“二老板，有你一个特快专递。”

邹天接过特快专递打开，从里面拿出两张A4纸，其中一张写了数行字。

他快速浏览一遍，“啪”地把特快专递摔在桌上:

“不像话！太不像话了！连特快专递费都算里了！”

卢萍拿起A4纸看着，憋着笑。

邹副经理：

本不想用这种方法结束我在公司的业务工作，可我找不出更好的方法。自从知道自己拿不到本月报酬时，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多说无用，另一张纸上已经算出我及促销员的工资(不包括刘芃芃)。

我们的工资和特快专递费从客户回款中扣除，最后结余的一块五毛八分放在特快专递中。如果邹副经理觉得我这样做有违法之嫌，可报警处理或走诉讼，一定奉陪。

……

邹天倒背手不停地走动:

“这是什么行为？这是犯法！还说什么让我报警，我当然要报警，我还要让他坐牢！吃窝头！”

卢萍在一旁劝说:“邹经理，要不先找劳动仲裁调解一下？”

邹天:“这是职务侵占——归劳动仲裁吗？你跟我一起去派出所！”

肯德基店内，小加和迟莉莉杨倩坐在一张餐桌前。三人面前一人一杯果汁。

小加将一个信封推到杨倩跟前，告诉她是节日促销报酬。

杨倩打开看了一下:“呀，小加哥，不是说不给了吗？”

小加坦然地说:“是我让你和莉莉调的岗，怎么能让你受牵连。数一数吧。”

杨倩把信封装口袋里:

“不用数。回来我请你们吃大餐——不，我和刘芃芃一起请你们。”

迟莉莉说:“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。” 

小加道:“刘芃芃排除在外。”

杨倩有些意外:“怎么，没……没有她那份工资？”

“你回去告诉刘芃芃，说你拿到工资了，看她敢不敢来找我。”

迟莉莉补了一句:“这是揭开谜底的关键。”

杨倩似乎明白了，然后点点头。

明白了，更要去验证一下事实。

杨倩匆匆赶回校园，恰好碰上满面春风从校内走出的刘芃芃。

她一袭高档呢子半大，脚踏高筒靴，头发烫成大波浪。

刘芃芃像中了彩票:“倩倩，走，我请你去喝咖啡吃西餐。”

杨倩没接她话茬:“刚才我看见小加和迟莉莉了，他们给了我促销员工资。你要不要去找小加？”

刘芃芃一听，脸上顿时失去笑容，然后面无表情朝街面走去。

与此同时，民警与邹天卢萍对坐在民事调停室。

邹天说:“民警同志，你看对我们公司的违法员工能不能立案？”

民警道:“你刚说的一切，我觉得属于你跟员工的劳资纠纷，应该去劳动仲裁协会那儿解决。”

邹天道:“民警同志，钱小加把公司应收款占为己有，这属于职务侵占，涉嫌刑事犯罪，不属于劳资纠纷。”

民警从抽屉拿出一张条格纸:

“我这儿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，举报人正是钱小加。举报内容是你们公司自打举报人入职以来，节假日期间，加班从来没享受双倍的劳动报酬，有时甚至延长员工作息时间，多数超过夜晚十二点，同样也没给过加班费——有这回事吗？”

邹天愣住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
民警接着说:“举报人请求我们协调对你公司讨要加班费。”

邹天掏出纸巾擦擦额头上的汗：

“虽然没给他加班费，可是我们给他买夜宵，比如大饼夹鸡蛋。”

民警噗嗤一笑。

“民警同志，是这么回事，我们公司是做食品生意的，遇上节假日搞促销活动需要布置展台，但超市要求我们必须错开营业时间，所以只能等闭店之后开始布置，拉晚到十二点也是迫不得已，还请您务必理解我们这个工作特性。”

卢萍使了个眼色，邹天急忙说:

“对对，工作性质特殊，没办法。就像你们民警抓坏人，必须连续作战，不能朝九晚五到点下班——咱们是殊途同归。”

民警马上纠正他:“你别偷换概念。举报信中说的重点是你从来没给举报人开过加班费，跟你工作被迫延长作息时间是两码事——你别绕我！”

邹天再次擦汗:“对，你说的完全正确。”

民警接着刚才的话说:

“钱小加拿了你的应收款不给，是因为你至今没给他开过一天加班费，你说，这算不算劳资纠纷？根据劳动法规定，节假日加班费应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三百。休息日加班不低于百分之二百，正常工作日加班不低于百分之一百五。三年多，细算起来你该给他开多少加班费？”

邹天口吃道:“这……没算过。”

民警:“没算过好办，劳动仲裁那儿有专业人员。让他算一下，该他退给你的退给你，该你补给人家的补给人家。如果你觉得这样还不满意，那可以走诉讼，让法院给你主持公道——你看好不好？”

傻子也能算出这些年谁欠谁的。

邹天看向卢萍。

卢萍说:“民警同志，我们回去研究，这点儿小事就不麻烦劳动仲裁了。”

“民警同志，回去我们自己解决——”邹天站起来，“请留步。”

民警翻开笔记本，看了一眼内容:

“等等，还有一件事儿你们回去要自纠。听说你们业务员入职先交五百块钱押金，这也是违法的。根据公安部发布的条例，这是我们公安部门管辖范畴。这个月你们尽快把押金是谁的退给谁，别等着有关人员去查，你们就被动了。”

邹天头皮发麻，答应马上回去自查并纠正。

要是让公安人员去公司查办，非留下案底不成。

邹亮知道会跟他跳脚，虽然是他们亲兄弟。

回到公司，邹天让卢萍找人事、财务核查押金事宜，一定在近日内退还完

毕。

他已经无力再做任何事情，一踏入办公室便被抽了筋，坐在靠椅上，眼神

空洞。

丛磊悄无声息地跟了起来:“邹经理，您歇着呢？”

邹天说:“你怎么进来也不敲门？”

丛磊道:“门没关着，怕惊到您。”

邹天往后一仰:“正好，你过来给我揉揉肩膀。”

丛磊绕过办公桌，站在他后面揉起肩膀。

“听说您把小加开了？”

“别提他！”

小加现在是邹天心里一块病，想起来就堵得慌。

丛磊顺情说好话:“不提他。早就看出这小子脑袋有反骨。”

邹天一边晃动着脖子一边道:

“小加最近有长进呀，做起事来一环扣一环，连个破绽都没有。哪位高人给他指点的？”

丛磊说:“前段时间他跟天明走的挺近。”

邹天问:“具体什么情况？”

“小加跟促销员迟莉莉搞对象，就是天明给牵线搭的桥。您说，要不是他给小加和迟莉莉牵线，他们俩能搞象对吗，他们俩不搞对象，公司就不会亏一个大窟窿。工作干得怎么样不说，可给人保媒拉纤儿倒挺在行。”

“工作上卢萍对他评价还不错。”

“天明是卢萍招来的，她能不向着天明说话嘛。”

“那厂家黄总呢，他也说天明不错。”

知道在业务上扳不到天明，只能从另一个地方打开缺口。

丛磊说:“这个天明，就是个大花盆——公司里有个卢萍跟他不清不楚，外面有个促销员高兰整天缠着他，家里还有老婆——”

邹天坐直身子:“停，饭可以瞎吃，话不能乱讲。就因为卢萍上次跟天明下班一块儿走，就不清不楚了？”

丛磊:“我请她吃饭从来不去。可上次她跟天明在一块儿吃饭。”

邹天:“是豪华饭店还是马路小餐馆？”

丛磊:“小餐馆。”

邹天:“这不得了，两个人不就是吃顿工作餐吗——刚才你说什么，他有老婆？”

丛磊:“对呀，因为生二胎他下岗了。”

邹天扭身看着他:“你听谁说的？我清清楚楚记得，当初他填员工登记表，婚姻状况一栏写着——未婚！”

丛磊停下手上的揉搓：“啊，这小子骗我？”

沉默的片刻，邹天问:“你是不是一直追求卢萍？”

丛磊接着揉搓: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
邹天说:“马上公司会出台一条规定，凡是公司里面的员工不能互相之间谈恋爱，一经发现，立马走人！”

丛磊问:“为什么？”

邹天:“内外勾结，往外捣鼓销售款——小加就是例子。怎么，你还跟谁谈恋爱了？”

丛磊:“没有。我觉得公司出台这个规定很及时，要是早出台就好了。”

邹天下了逐客令:“你出去吧。顺便让卢萍过来。”

丛磊从经理室出来自语：“公司里人不能谈恋爱，你就有机会了？卢萍能让你这个老光棍儿得手？”

卢萍在做案头工作，丛磊进来，告之二老板让她去一趟。

卢萍站起来:“丛磊，这几天你带带秦明，让他把小加那摊业务接过去。”

“小加那儿都是比较能销货的店，能不能让给我几家？我拿几家后进店给小秦，新人嘛，就该磨练磨练。”丛磊马上打起小算盘。

卢萍说:“你是老人儿了，就别挑肥拣瘦了——对了，你把你的入职押金收据找出来，公司可能会在近两天退押金。”卢萍打了他一巴掌，又给了个甜枣。

丛磊打开抽屉找收据:“太好了，想吃冰下雹子。”

卢萍进来，邹天正坐在三人沙发上沏功夫茶。

“来来，小卢，坐这儿，品品我这个功夫茶，正经的保健茶饮。”

邹天一改刚才郁闷状，换作一副笑脸。

卢萍在他旁边坐下:“这茶不会喝了睡不着觉吧。”

邹天道:“不会。喝了茶失不失眠，主要取决于茶碱的含量。我这个茶是菊花、百合、枸杞、大枣泡制的，有养心安神，消除疲劳的功效，所以放心喝。”

卢萍拿起茶盅，喝了一口:“嗯，没有一点茶的苦涩。”

邹天问:“小卢，出了小加这事，公司其他人都有什么反映？”

卢萍实话实说:“大部分人同情小加。”

邹天:“也在预料之中。你有什么看法？”

卢萍:“我是这样认为，公司的做法不能说完全不对，毕竟您跟邹总是商人，商人讲利益最大化。这件事没有绝对的对与错，就看站在哪个立场说话了。如果站在员工的角度上，我觉得公司制度有改进的地方。”

邹天点点头:“取消了职工押金制度，这是我们公司最大的改进。”

卢萍说:“公司拿出善意，消除员工们疑虑，增加他们的奉献精神，他们还在乎加班加点儿吗？我们普通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”

只要还是公司的人，卢萍就站在公司角度说话。这是她的原则。

邹天给她满上茶水:“说的好！公司员工都像你这样善解人意就好管理了。”

卢萍岔开话题:“这两天怎么没看见邹总呢？”

邹天道:“他去深圳了。公司要引进一个大品牌，他去谈代理。这个品牌要是能引进来，咱们公司那是如虎添翼呀。”

卢萍:“能透露一下什么品牌吗？”

邹天拉近与她的距离:“公司对你来讲没什么秘密，法国的艾弥尔知道吧？”

“知道。世界排名第二的化妆品厂家，国际影星戴丽给做广告代言——这下有的你忙了。”

邹天连忙否认:“不对，是有的你忙了。我打算让你主抓化妆品这一块业务，你有没有信心？”

卢萍回绝道:“我不行。我对化妆品不感兴趣。您看我什么时候化过妆？不管什么样的品牌化妆品，我都不喜欢。”

“你不化妆是因为你天生丽质，”邹天夸赞说，“化妆品在你脸上等于画蛇添足——你看你的皮肤，哪像三十多岁的人，还跟少女一样。这手怎么保养得这么细腻润滑，我看看——”

说着伸手去握她手。

卢萍立刻站起身:“化妆品这一块业务，您另找行家吧，我真不能胜任。邹经理，我的报表还没完成，我先去忙了。”

她急忙走了，像躲瘟疫。

邹天端起茶盅，狠狠喝了一口，又吐在地上。

他感觉这茶水突然变得苦涩起来。

晚上吃过饭，天明扶姥姥坐回床上，卢萍和高兰收拾饭桌。

姥姥问卢萍:“闺女，我怎么看着你面熟啊？”

卢萍对天明说:“赶明儿我天天来蹭饭，不然姥姥总拿我当外人。”

姥姥问:“闺女，你多大了？”

卢萍说:“您猜？”

“有二十五吗？”

“再猜。”

“不会比小高还小吧？”

天明道:“您又来了，快上床看电视吧。”

姥姥一摆手:“不看，我听你们说话。”

桌子收完后，天明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酸奶给二女一人一瓶。

姥姥说:“我也喝酸奶。”

“太凉，给您拿热水烫一下。”

高兰拿来热水和碗，把酸奶烫上，过了一会儿，给姥姥递过去。

三人围着桌子喝酸奶。

天明道:“接着说，公司要引进化妆品，二老板让你管那块儿业务？”

卢萍撇撇嘴:“听他的，他说话要算数要大老板干吗。隔行如隔山，难道他不知道？他就是给我画大饼，然后想找点儿……不说了。”

“这个邹老二，想老牛吃嫩草。”

卢萍扭头说:“高兰，以后在外面千万小心说话献殷勤的男人，男人没一个好东西——”

天明抗议:“停停！男人在这儿呢，说话注意点。”

高兰捂着嘴笑。

姥姥接上话茬:“闺女，你说得对，男人没一个好东西——天明除外！”

卢萍笑过，问:“姥姥，您想吃什么，赶明儿我给你捎来？”

姥姥天明高兰齐声道:“果子饼夹炸糕！”

卢萍刚喝了一口酸奶，又全喷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