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东跟着戴代红出来。
戴代红说:“你可不够意思,下岗了也不告诉我,难道你怕有我吃的没你喝的?”
旭东解释:“红哥,这点儿小事我找你,那不是火箭炮打蚊子嘛。另外,我们那个街道委员会,年后打算建立文明示范小区,叫我去帮忙。”
戴代红:“你知道居委会的工作多难做,尽是一些家长里短撕扯不断的烂事,你去蹚那浑水干嘛。你到我那儿去,找个清闲的差事,报酬随你开。”
旭东说出真实想法:“我想锻炼锻炼,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能不能自然生长。”
戴代红看着他,片刻说:
“咱们都有个军人老爸,所以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。行啊,这也符合你做事的风格。你先‘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’,有刺头找你麻烦,一定告诉我,我专门给你剃头。”
旭东说:“有红哥这句话,我还怕什么。”
方小津举着酒杯走过来:“红哥,旭东,你们也认识?”
旭东一搂戴代红肩头:“红哥是我的贵人。你这是——”
方小津:“刚才我去洗手间,看见红哥进了这屋,我过来给红哥敬杯酒——红哥,节日快乐。”
戴代红举了下杯:“你哥挺好的?”
方小津:“挺好的。”
戴代红:“回去给你父母带好——你们俩聊,我去大厅转转。”
说完走了。
方小津捣了他肩膀一下:“你到底什么来头,还认识红哥?”
“十几年前我们就认识。”
“你说他是你的贵人是什么情况?”
“帮的次数多了,所以这么叫。”
方小津:“还是那句话,有事言语,别拿我当外人。”
旭东寒暄道:“方哥,我不会说客气话,你不怪吧?”
方小津:“我也不喜欢虚头巴脑——走了。对了,你这桌账我结了。”
旭东称已经结完。
正月初七,邹亮邹天准时返回公司。
一大早,邹亮抱着一盘五千头的鞭炮从公司出来,往前一抛,一盘鞭炮一字展开。
邹天用烟头点燃,鞭炮声瞬间响起,带着浓烟一路爆响,直到灰飞烟灭。
老板回来了,工作步入正轨。
卢萍给业务员们开班前会。
工作安排如下:
业务员正常是巡店,开单补货,解决业务上的问题。注意同类商品的动态,特别是价格、新品、促销活动对公司产品的冲击,要详细记录下来。异常无法解决的情况及时向邹副总汇报。
卢萍叫住天明,要给促销员们开会。
促销员们头一天已经接到通知,今天到公司开会。大家都知道。促销活动已经接近尾声,今天实际上是一个遣散会。
会议室里面,正交头接耳说话的促销员,见卢萍和天明进来,马上正色坐好。
通过一个月接触,姑娘们知道卢萍是天明的顶头上司,平时不苟言笑,但对工作认真苛责,她经手的事务,老板从不复查。
卢萍:“大家过年好,都辛苦了!”
高兰等人:“萍姐过年好!”
卢萍接着说:
“过了这个礼拜,春节期间糖果销售进入淡季,也就是说促销活动要结束了。但是我们公司不只有散货,小包装食品也占了不小销售份额。在节假日期间,我们要搞促销。如果你们有人愿意长期参与,现在到天明这儿做下登记。”
高兰迟莉莉等大部分人去找天明登记。
登记过后,天明和促销员走出公司门口。
迟莉莉找上天明。她要跟杨倩那个卖点换一换,那个卖点归小加管,明白人一看就知道,莉莉换过去跟小加方便见面。
天明提醒她,那个卖点是在食品区之外租的场地,促销员自己卖货收现金,收到假币自己承担。
迟莉莉说一定多加小心。
假币倒是没收到,但盘点时出了大问题。导致小加和天明各自受到处罚。小加和邹天闹得水火不相容。
小加负责的卖场,实际上是国际商场入口处的一片空地。
商场负责人肯定是营销高手。瞅准春节前后这一个半月的黄金销售期,把这一空场做了临时租赁,在提升营业额的同时,也带动了商场的人气。
多家厂商的各类小食品小百货在此营业。许府记糖果也在其中。
迟莉莉和另一促销员刘芃芃将罩在展台的棚布掀开,然后再把食品袋,电子秤摆好,马上就有零散顾客选购糖果。有的顾客显然是回头客,专挑酥糖巧克力下手。
迟莉莉跟刘芃芃在同一学校。年长她一级,算是师姐。
但迟莉莉表现得颇为谦虚,主动向她请教注意事项。
刘芃芃跟天明说的一样,受苦受累事小,千万别收了假钞。
年前她就收到一张二十元假钞,去公司交账让王姐挑出来了。
迟莉莉问:“呀,那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,自己认倒霉呗。”
刘芃芃表现的很是无可奈何。
“不过我吃一堑长一智,买了个小验钞笔,有拿不准的就照一下。”
说着从电子称旁拿起一个验钞笔,按下开关,笔尖亮了一下。
迟莉莉注意到刘芃芃和在学校时不一样。穿着上明显讲究起来,高级化妆品贡献了白嫩的肌肤——丑小鸭妥妥变成了白天鹅。
迟莉莉并没有多想,天天跟顾客打交道。把自己捯饬得精致一点也无妨。
两人忙着,一个售货,一个收拾散落的糖果。这时小加和送货员推着四轮工具车进来,车上堆满整箱的糖果。
小加和迟莉莉看见对方,没打招呼,互相一笑。
刘芃芃问:“不是促销快结束了吗,怎么还上货?”
小加说:“再有十来天才结束,按照以往的经验,还能卖不少货。”
他帮送货员卸了货,送货员把车推走。
小加和迟莉莉嘀咕了几句,然后说:“芃芃,你先去吃饭吧,你吃完回来替莉莉。”
刘芃芃:“我中午不吃饭,你跟莉姐放心去吧。”
迟莉莉跟刘芃芃推让几句,然后和小加手拉手一起走了。
刘芃芃看他们走出门口,轻蔑地撇了下嘴,然后趁没有人购物,清点起钱柜里的钞票,把大票子挑出来,放到一边。
公司对于撤店有严格的程序。
凡是节日临时租赁的展台,撤店必须有两个促销员和三个业务员在场参与盘点,仓库送货员负责拆台撤桶。盘点经财务核对无误,促销员和相关业务员方能拿到当月完整工资。
今天班前会,卢萍交代,天明和丛磊协助小加盘点撒店。
三人走进卖场,丛磊说:“小加,你跟天明俩人在这个点儿盘点行不行,我去另外一个店,这样一上午就完活儿了。”
丛磊家里有点私事,放在平常,忙里偷闲他可以去处理。可今天把他一上午拴在这儿,他想找个理由离开。
小加见他想找理由离开,赶紧说:
“不行啊磊哥,萍姐工作一向严格,为什么让三个人一块盘点,就是怕有事两个人说不清。你要走了,真有事,萍姐会拿我是问。”
“小加说的对,三人为公,别让小加为难。”
天明也不想九十九拜让最后这一哆嗦烂尾。
“咱们整个春节促销搞都挺顺,别在最关键时刻出岔子。”
三人说着来到展台。
刘芃芃对两位顾客劝退,今日盘点,已经封账。
小加对她俩说:“刘芃芃,迟莉莉,昨天跟你们说了,今天撤店,你们一会儿跟着盘点。”
“小加哥,莉莉没来前我已经盘过了,这是盘点单子,”刘芃芃拿出一张条格纸,“这是整箱整袋和零散糖果重量明细。”
小加看都没看:“你这个没用,必须由公司人员监管下盘点才能确认。”
刘芃芃一听忙把盘点单子掖回口袋。
迟莉莉问:“撤了店,我们就可以走了?”
“当然可以走了。”
小加让库管人员把带来的地秤架好。
刘芃芃问:“我们工资什么时候发?”
小加说下个月员工发薪时统一给。
丛磊补充说:“只要盘点货物跟销售款对得上数,你们就可以全额拿到工资。”
刘芃芃:“盘点结果跟我们拿工资有什么关系?”
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脸色微微一变。
丛磊:“当然有了。比方说吧,有人给你一百元让你捎东西,你花了六十元,回来你给人家剩二十元行吗?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小加和天明逐步对整箱整袋货物盘点,丛磊和刘芃芃同时监秤……
次日,卢萍把两张A4纸拍到天明和小加面前:
“这是你们昨天三家卖场盘点明细,财务已经作出核算,一家持平,一家略盈,一家亏了两千八多百元。”
她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小加神情变得紧张:“哪家亏这么多,促销员是谁?”
卢萍:“国际商场,促销员是刘芃芃和迟莉莉。”
天明马上说:“迟莉莉是春节后十天和杨倩调换的岗位,所以应该把杨倩也算上。”
卢萍问:“谁让调的,为什么调换岗位?”
天明道:“是迟莉莉向我提的,事后忘了跟你汇报。”
卢萍丝毫不客气:“你没回答主要的——为什么调换?”
天明看看小加。
小加立刻认领责任:
“萍姐,是我让迟莉莉提的,为了我们方便见面。”
卢萍问:“你跟她谈朋友了?”
小加回答:“算是吧。”
“小加,你去财务找王姐,调一下每天出货和回款记录,顺便问问是谁交款。”
卢萍把他打发走。
“萍姐,这事儿我是不是也有责任?”天明忐忑地问。
“说你什么好!”
天明挠挠头。
卢萍接着说:“按照惯例,业务员管理的促销员出了问题,业务员一同受罚。所以你有连带责任。”
天明道:“小加的店出问题,不该跟我有关系吧?”
卢萍手里来回按着圆珠笔的伸缩键:
“这次亏了那么多钱,肯定有人走款了。如果是杨倩和刘芃芃的事,当然和你没关,可如果是迟莉莉的事,就跟你有关了——因为是你同意她们调换岗位的。”
“迟莉莉……”
天明不相信地摇摇头。
“我了解高兰。物以类聚这道理我还是明白的。
卢萍对他有点失望:
“看来你只相信你这个妹妹了。我的话一点听不进去。”
“没有!只是感觉现在对迟莉莉迟下结论有点儿早。” 天明赶紧解释。
卢萍说:“好了,卖场亏损是不争的事实。这事我可以跟邹总解释一下,但钱照罚。”
“多少?”
卢萍:“最少二百。”
天明说:“我觉得这是老板转嫁损失,能找回来多少就找多少。”
卢萍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
小加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A4纸:
“萍姐,你要的数据全在这上面了。另外,每天是刘芃芃交款。萍姐,刘芃芃是不是走款了?”
卢萍:“谁交钱就是谁走款了?”
“不是。”
小加又说出疑点,“莉莉跟我说过,有一天她清点货款,发现钱比平时少就随口问了刘芃芃一句,今天货卖的挺多,可钱这么少。刘芃芃马上说,她怕忙起来顾不上看着钱柜,就把其中五百块钱大额钞票放口袋里了。”
“这能说明什么,能说明刘芃芃那天拿了五百块钱?”
卢萍一针见血地问。
“那不能。”
卢萍最后说:“现在除了刘芃芃,杨倩、迟莉莉都有嫌疑。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你们俩谁也别把矛头指向刘芃芃。”
从公司出来,小加连连向天明道歉。
好端端地把天明扯进来了,小加感到无比愧疚。
天明还是感觉这件事跟迟莉莉没关系。跟迟莉莉没关系,就是跟自己没关系。
跟天明一样,小加也这样想。
俩人正要分手,天明忽然说:“我想起一件事儿,可能对破案有用。”
小加马上来了兴趣。
“那天盘点刘芃芃不是说她提前盘了一遍吗,当时那个盘点明细不是在你手上吗?如果在,拿出来跟咱们盘点的数量对一下。”
小加想了一下:“你是说,如果她拿了钱,她会把盘点数往大了写?”
天明赞同地点点头。
小加锤了一下自己脑门,后悔地说:
“当时她那个盘点明细我没拿呀!”
这唯一的突破口,被小加忽略了。当时只要拿过来看一眼,今天就不至于这么被动。
“要不让莉莉问问她?”
天明打开车锁,把腿蹁上去:
“如果真是她的问题,她能告诉你吗?”
小加遗憾地摇了摇头。
现在就看公司的处罚力度了,力度过大,他也不是吃软饭的——你做初一,我做十五。
卢萍把一张公文纸交给邹天,他看过后使劲拍了下桌子:
“不像话,太不像话!这不是抢劫吗,祖宗八辈儿没见过钱?这么一大笔亏空,公司不能背锅。扣!促销员,相关业务员,一律扣!”
卢萍说:“好吧,我按公司规定上报财务。”
邹天薅了下脑顶上并不存在的头发,说:“把他们俩给我找来。”
下班前,天明和小加坐在邹天对面。
邹天把玩着一支圆珠笔,在他们身上扫了几个来回,给足了威压,才说:
“本来节日期间我们的销售做的很圆满,包装散货都创出最好的成绩,可是,九十九拜都过了,就差最后一哆嗦,问题出来了。话说到这份上,你们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了吧?”
天明小加同时说知道。
邹天放下圆珠笔:“说说你们的想法吧。”
天明说:“我认为我们在管理上有漏洞。”
“漏洞在哪儿,说说,亡羊补牢也不晚。”
“把收款这一重要工作交给不太了解的促销员,有些不妥,应该交给公司信得过的财务人员去做。”
小加认为这一枪打的很准,马上附和:
“对对。这些新来的促销员我们不太了解,收款这一工作交给她们确实有些轻率。”
“找你们来是听取你们深刻检讨,避免今后工作再犯类似的错误,可不是让你们撇清自己责任,随意甩锅。出了责任事故,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促销员是怎么管理的,当初招她们进来是怎么把关的?”
这话明显是针对天明。
天明想想也是,促销员是他招来的,哪个卖点出了问题,他脱不了关系。
他放弃为自己辩解。
邹天继续发泄不满。
“让财务出人帮助收款,春节期间那么忙,工作量那么大,几乎一个萝卜一个坑——哪有闲人帮你们收款?”
“再说,同样的售卖点,为什么其他人员没出问题?偏偏是你小加天明的人员出了问题!问题都是别人造成的吗?”
小加:“这事是我下面的促销员出问题,跟任何人无关,”小加把责任揽过来,“要处罚就处罚我,和别人没有关系。”
“小加,你还挺仗义,把责任一个人兜了,你可知道,处罚不是目的,是为了让你跟天明接受教训,以后不要再犯同样错误。”
邹天对小加还是蛮有期待的,但今年的表现让他有些失望。
小加仍然坚持说:“邹经理,这事确实跟明哥没关系,该扣扣,该罚罚,我一个人承担。”
邹天:“你可想好了,你一个人承担,到时候你一分钱工资拿不到。”
这话再明白不过了,明显是给小加摊薄责任。
小加却不知他情:“我想好了。与别人无关。”
邹天把圆珠笔拿起来又放下,好像摔的不是笔,而是小加。
“等通知吧,财务核算后通知你。”
“好吧。邹经理,还有事吗?”
小加站起来说。
“怎么,你还不耐烦!”
小加的反常,邹出呼天的预料。
“我还有业务去处理。”
邹天阴阳怪气说:“小加,你可变了——也不知跟谁学的。”
天明看向邹天,觉得他的话有明确的指向性。但对方没提他名字,他也无法反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