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东和桂香坐在餐桌前准备吃饭。
桂香看着茶几上堆着的礼品道:
“我们饭店还真不错,没上班还给送了年货。这说明我好了还可以上班,没打算不要我——你说是吧?”
旭东说:“我听你这话有点奇怪,是不是埋怨我们单位没给年货?”
桂香笑了笑,没说话。
旭东给她盛上米饭:
“今年单位效益不好,没有年货很正常。再说平常吃得也不次,跟过年没区别。只要你平安无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桂香说:“我感觉没啥事了,过了年就上班去。”
“过完年上不上班你说了不算,得听大夫的。去医院再查查,听大夫怎么说。”
陈睿敲门,并喊“旭东!旭东!”
旭东起身开了门,陈睿提着带鱼大米进来。
陈睿进来就说:“哈哈,闻见香味了。你们正吃饭吧?”
旭东让座:“正好,菜刚上桌子还没动,你也一起吃。”
“我不吃。给你放下年货就走——”陈睿问桂香,“你身体没事了吧?”
桂香说:“没事了陈睿。一起吃,别走了。”
“我和小孟订好了,去她家吃。不打扰你们了,我赶紧走。”
他放下东西,转身走了。
旭东拿起外套,跟了出去。
陈睿正要推车走,旭东出来看着空空的车筐车后架:“你的年货呢?”
陈睿说:“我送回家了。”
说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旭东回屋说:“桂香,还真让你说着了,年货没我的份。”
桂香指着陈睿送来的年货:“那这是……”
旭东说:“这是陈睿那份。”
桂香急忙说:“咱们有年货了,你给人家送回去。”
旭东道:“算了,送来了你再还回去,会让人家不高兴。记着这个情,以后再还。”
陈睿和孟繁怡来到一家饭店,在散区座落座。
孟繁怡说:“你今天做的太对了。你们单位领导太不近人情,人还没走,茶就凉了。”
陈睿道:“我听说,厂里要搞一刀切,凡歇假不在岗的一律停薪留职,不知道旭东会不会在名单上。”
“你们厂这是寿星老上吊——嫌自己命长。这么好的员工不被重用——真是莫名其妙!”
孟繁怡声音有点大,引来邻桌客人的侧目。
陈睿说:“这事还不知真假呢,你急什么。”
孟繁怡自己也说不清楚,听到旭东不利的消息,会情不自禁有所反应。
“梁旭东要真被裁了,你也别干了。我让我爸托人,你们俩,都去外贸食品。”
陈睿呵呵一笑:“这不错,咱们俩能天天见面了。”
靳厂长看着手中报上来的名单,目光停留在梁旭东的名字上。
站在一旁的办公室主任说:“这是各科室初步裁定的人员名单,您看有什么增补的。”
靳厂长用圆珠笔把梁旭东的名字划掉,又写上朱广义,说:
“陈睿不是说梁旭东手里有资源吗,那就留下他继续发挥作用。”
办公室主任说:“好,我这就去改。”
不出所料,裁掉的名单上不但有旭东的名字,还有自己。
陈睿收拾东西。
苗姐说:“早上我看见陈寿年,他告诉我要有两个新人进来,原来是把你跟旭东顶出去了。”
陈睿嘿嘿一笑:“知道我手里没资源、大逆不道顶撞领导——还能留着我吗?”
陈睿哼了一声,“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。”
苗姐惭愧地说:“看见旭东,你告诉他一声,我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“这不是谁帮忙的事儿。实话说吧,我被裁是因为得罪了陈寿年,旭东被裁是陈寿年要坐稳副科长位置——他这是借裁员一箭双雕。”陈睿说。
小边凑过来说:“你在酒席上让陈寿年下不来台,整个办公楼都传开了。你现在是这个。”
他挑了下大拇指。
陈睿说:“其实我早就想好了,只要动旭东,我就不干了,单位早就找好。反倒是你们要小心了,他能弄来两个人,就能再弄进两个来。”
小边:“我们又没招他惹他,他为什么要动我们?”
陈睿:“因为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
小边愤愤地说:“他要动我,我就到广达找贾民生去,帮着他们把金属厂干黄了。”
苗姐说:“你找贾民生?拉倒吧,他被广达老板开除了。”
小边:“为什么?”
苗姐不屑地:“把在咱们这儿那一套照搬过去了。”
小边问:“发货又搞张冠李戴,借机四处游玩?”
苗姐道:“人家乡镇企业可不惯着他,一露头就打。”
小边有一丝同情:“这也太狠了吧,不管怎么说,广达能做大做强,贾民生帮了大忙。”
陈睿说:“不狠行嘛,不狠人家老板兜儿里的真金白银没了。”
办公室主任门推进来,拿来一盒带鱼,一袋大米,说:
“苗姐,通知梁旭东过了年来上班,这是他的年货。”
苗姐马上叫好:“好,太好了!”
陈睿问:“主任,我没听错吧,旭东没被裁?”
“你没听错,是名单错了,把梁旭东和朱广义弄混了。”
办公室主任说完走了。
小边说:“这得多大的马虎屁,能把名字不同、长相不同、部门不同的两个人弄混了。”
苗姐问:“陈睿,旭东找人了?”
陈睿摇摇头。
苗姐担忧说:“不知道上面怎么安排,旭东回来,陈寿年怎么办?谁领导谁?”
“这回有好戏看了,梁旭东和陈寿年……”
小边把两只拳头碰在一起。
陈睿拿起带鱼和米:“苗姐,正好这份年货我拿走,那天我把我那份送给旭东了。”
苗姐嘱咐他:“明天你还得来一趟,跟新人做一下交接。”
陈睿:“好吧,我一定来。”
晚上,旭东收拾完碗筷,扶着桂香在客厅来回走动。
咚咚,外面有人敲门。
旭东说:“你先回屋里,我看看是谁。”
他扶桂香进卧室,出来打开门。
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。
旭东觉得来人面熟:“你是……朱……”
中年男人说:“朱广义。”
“对对。朱师傅,快请进。”
旭东把他让进屋。
朱广义进屋把一箱鸡蛋一箱牛奶放茶几上。
旭东问:“您这是干嘛,我们又不熟?”
朱广义:“有件事,我难以启齿,可我还是得说出来。”
旭东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,道:“有什么事您只管说。”
朱广义:事情是这样……你得答应我,我求你的事,你得照办。”
旭东笑了:“那怎么行,你让我杀人我也照办?”
朱广义:“我家里供着菩萨呢。”
旭东说:“你就说事儿吧。”
朱广义喘了一口粗气:
“是……是这么一回事,你给评评理,有一个人犯了错误,被关进监狱,可有人要保他,就让我替他进去服刑——你说,这公平吗?”
旭东问:“为什么让你去,不让别人去?”
朱广义:“因为我好欺负。”
旭东说:“这事儿对你确实不公平。对了,你告诉我,你要替谁服刑?还有,这事你为什么要跟我说?”
朱广义:“因为犯错的是你,我替你服刑。”
旭东摆摆手:“别打比方了,直接说怎么回事。”
朱广义坐直身子:“咱们厂裁了一部分长期歇假职工,其中就有你。可不知什么原因,突然把你的名字换成我了。”
旭东说:“你没问问为什么?”
朱广义:“还用问吗,看我软柿子呗。你听说过吧,我就是一个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的窝囊废。”
旭东大概明白他的来意了:“你想让我把你的名字再换成我的,是这意思吧?”
“我是真不能下岗啊,我是真上有八十岁老母,下有好几个儿女,媳妇在街道一个纸盒厂工作,全家都指望我,我真不能下岗……你要不答应,我给你跪下,我替全家老小给你跪下。”
朱广义说着真要下跪。
这个朱广义,还有一段小插曲。那时政府提倡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,他怎么会有三个?这话从头说起。朱广义结婚后,十来年也没孩子,双方又查不出毛病,于是抱养了一个女孩。
没想到,五年后妻子意外怀孕,还是双胞胎。人们都说,是这个抱来的女孩给他带来的福气。高兴过后,是经济条件下滑,整天为吃发愁。不过还好,这样跌跌撞撞,总算过来了,大女儿上了大学。但经济压力并没有减轻,反而更加重了。此时如果下岗,无疑是被扔进井里,又砸下一块石头。
旭东忙扶住他:“别,干万别,我岁数小,受不起……你让我考虑考虑。”
朱广义:“我来之前打听过了,你这人心眼好,又是党员,不会见死不救吧?”
旭东说:“你别给我戴高帽,这么大的事,我得跟家里人商量。”
朱广义:“哎,那我听你信儿。你别骗我。”
旭东提起鸡蛋牛奶:
“东西你拿回去,给老人孩子吃,我用不着。”
旭东把东西硬塞在他手里,将他送出门外。
他犹豫了片刻,还是推门进了卧室。
桂香放下手里的书:“谁来了?啥事?”
旭东坐在她身边:“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——我下岗了。”
桂香反应平淡:“没事,只要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旭东没说话,紧紧搂着妻子。
又传来敲门声,旭东从卧室出来,打开门。
方小津提着礼品,站门口:“旭东,提前给你拜个年。”
旭东:“方哥,你太客气了。快请进。”
两人进客厅坐沙发上。
方小站津指着地上的食品说:
“两瓶汾酒,一条羊后腿,两只白条鸡——这是一个山西朋友送的年货。我家里有的是,所以拐个弯就到你这儿来了。有点儿晚了,别见怪”。
旭东挠了挠头:“看你说的,我没人没路子,拿不出东西回赠,心里不得劲。”
方小津问:“弟妹身体恢复的怎么样?”
旭东点点头:“还不错。在屋里躺着,我去叫她。”
方小津拽住他:“已经休息就别打扰了。”
旭东问:“陈睿找你了吗?”
方小津:“我来正想说这事。上次我跟他说年前还能下一次单,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订单取消——我帮的是你,所以我听你的,订单还下不下?”
旭东大脑高速飞转,一定是陈睿知道自己被裁,趁机给新来的领导上上眼药。
“方哥,陈睿被领导批评了几句,闹情绪,别听他的。过了节再说吧。”
方小津:“好,看你面子,过节再说。时间不早了,我先走了。”
旭东由衷地说:“谢谢你,这么忙,还想着我。”
“还是那句话,你在火车上帮我那一次,我记你一辈子。”
方小津拍拍他肩膀,“有事儿就说,别跟我焗着面子。你们单位效益不怎么样,不行挪挪地方。”
两人握了握手,方小津走了。
次日,旭东和陈睿办公楼门口相遇。
两个人交换了信息。
旭东知道陈睿去外贸食品厂。反之,陈睿知道旭东替朱广义下岗。
陈睿说自己是想睡觉有人递枕头,而旭东是充当活雷锋——他很不解。
两人在办公楼内分手。
陈睿去交接工作,旭东找靳厂长说事。
靳厂长听说旭东把上岗名额让给朱广义,马上对他上一通思想教育。
“小梁啊,现在厂子有一些困难,正是党员干部发挥作用的时候,你怎么打退堂鼓?你对谁有意见,说出来,咱们可以勾通嘛,不能挌挑子。”
旭东对他做了解释:
“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帮了一个人点儿小忙,对方是个重情义的人,所以答应帮我们厂出三次货。陈睿已经跟人家下了两次单子,过年以后还有最后一次,我们从此谁也不欠谁了。所以你把我留在单位已经没有任何作用,我在单位跟朱广义没有任何区别——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?”
靳厂长明白了,点点头问:“年后真的还有一次出货机会?”
旭东说:“我父亲从小就教育我,无论任何时候都要言行合一。”
靳厂长伸出手:“感谢。”
旭东没有跟他握手,起身走出厂长室。
靳厂长的手悬在半空,脑子却想着昨天陈睿大闹年终宴的情景,再结合梁旭东刚才说的话——
真相大白,陈寿年欺骗了所有人!
靳厂长踹开一张椅子,拿起电话:“接一下副厂长办公室……喂,老赵吗?有个人事变动,陈寿年还让他回原科室,从明天开始,你兼任供销科长。”
旭东走下楼梯,与苗姐相遇。
苗姐表示惊讶。她已经通知了旭东,过完节再上班。
旭东说他找厂长有事,然后告诉苗姐,过了节还能出一批货,跟一个叫方小津的联系一下,电话陈睿那儿有。
说完他匆匆走出办公楼。
苗姐望着他的后影,给他打上了一个标签——不能再好的好人。
走到厂门口,旭东回头望了一眼厂区,之后目光停在办公楼。
这个让他充满希望,又让他失望的地方。
旭东不知道离开这个地方,正是他重新起步的开始。
朱广义站在窗前,看着渐渐远去的旭东,自语:“从今天开始,我天天买‘刮刮乐’,中了头奖——对观音菩萨发誓——保证分给你一半。”
回到家,旭东立刻变身家庭妇男,提着菜篮子匆匆往菜市场走,走着走着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。
孟繁怡前面迎着他喊道:“东哥!”
旭东说:“小孟,这么巧。”
孟繁怡:“巧什么,我是专门儿等你。”
孟繁怡做了一番思想斗争,才决定来找梁旭东的。她知道自己无法把陈睿改造成旭东。陈睿的思维、处事方法,跟梁旭东永远不在一个维度。
她今天打算冒一个险。
咖啡馆是玩暧昧的最佳场所。
两人在一张餐台前落座。
旭东看出这是一场不平凡的交谈,所以直截了当:
“说吧,什么事?”
孟繁怡埋怨道:“你怎么那么傻?”
旭东说:“你是说下岗的事?”
孟繁怡:“陈睿说开始下岗名单有你,后来被划掉了,换上了朱广义,你找到厂长又把自己的名字换回去了?”
旭东:“是这么回事。”
孟繁怡:“知道你挺男人的,可也不能这么做呀。”
“我打听了一下朱广义的情况,确实如他所说,有一个年近八十的老母和几个孩子,有一个还在上大学,媳妇小集体企业,挣的不多。他要下岗,一家人天就塌了。相比,我的情况要好得多。”旭东说明原因。
“陈睿去外贸食品,你也一起去吧,现在我爸爸还有这个能力——让你们直接进中层。”孟繁怡真诚地说。
旭东道:“老天爷把我扔进海里,总得让我扑腾几下吧,我得看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。”
孟繁怡:“走现成的路不是更好吗?”
“那就不是我梁旭东了。”
孟繁怡叹道:“是啊,这就是你跟陈睿的区别。”
旭东说:“别小看陈睿,他也是有想法的,你要给他时间。”
孟繁怡抿了一口咖啡:“你跟陈睿分开了,今后还会联系吗?”
旭东:“当然联系了,我们是好朋友。”
孟繁怡沉默了一下,突然说:“东哥,我能做你的红颜知己吗?”
旭东没有丝毫考虑:“红颜知己这种关系太暧昧,容易让人误解。”
孟繁怡:“只是精神交流,又没有别的事。”
旭东:“你爱陈睿吗?”
孟繁怡低头搅了一下咖啡:“爱。”
旭东正色道:“爱就跟他好好过。”
孟繁怡:“嗯。”
旭东再说:“你们结婚告诉我一声。”
孟繁怡点点头,一滴眼泪跳进杯子。
公司里的人已经走光了。卢萍让天明通知促销员半天工作日。
天明来到卖场,走到展卖台前,对高兰和迟莉莉说:“今天三十儿,半天。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迟莉莉仿佛就等着这句话。
她穿起外套,和天明高兰告别。
天明问:“她怎么这么着急?”
高兰神秘地:“她跟小加约好了,去劝业场玩。”
天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那天晚会上,迟莉莉被小加拦腰抱起,跳了一曲迪斯科,顿时春心绽放,小心脏被捶得不要不要的。晚会结束,莉莉跟小加又去吃夜宵。莉莉说,小加人还不错,挺会照顾人。她让高兰打听小加在公司表现。
天明说:“还不错,工作踏实,不讲条件,人缘也行。再深的了解就得问萍姐或王姐了。可是小加和莉莉也太快了吧,才认识几天就约会了。”
高兰说:“莉莉说她这是跟我学,也在当地找一个像你这样的护着,免得被人欺负。”
短暂的沉默,两人忽然同时开口——
两人同时又说:
“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高兰:“你先说。”
天明:“还是你先说。”
高兰鼓起勇气:“哥,今天三十儿我能上你家过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