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前的超市,人潮如开闸的洪水。天明穿梭在各个卖场之间,忙得脚后跟朝前。
天明帮着促销员上完货,发现本该洋溢着笑容的高兰,对着满桶的散糖发愣,眼神空荡荡的,像被抽走了魂。
“高兰,怎么了,怎么心不在焉?”天明拍了拍桶,“年货的销售王,怎么蔫了?”
高兰用手抹了下眼角:“没事,明哥。”
天明走到她跟前:“不对,你有事。除了失恋我管不了,其他的事你都可以跟我说。”
高兰眼圈一红,低头不说话。
天明问迟莉莉:“莉莉,你知道她怎么了?”
迟莉莉说:“知道又怎么样,你也管不了。”
高兰双手捂着脸,肩膀有些颤抖。
“莉莉,你先盯着,我跟她去吃饭,回来替你。”
天明拉着高兰走了。
餐饮区在平层。
天明高兰分坐一张餐桌两边,两盘水饺摆在他们面前。
两个人吃着,高兰只吃了几个饺子便放下筷子。
天明说:“吃啊,这么辛苦,不吃饱怎么行。”
高兰没有接着吃,却问:“明哥,我要不干了,能拿多少钱?”
“为什么不干?你们这些人过年不回家,不就为了挣钱嘛。”天明有些奇怪。
高兰说:“是。我是农村来的,家境也不富裕,想寒假打工挣些学费还省回家的路费。可我现在想回家了。”
天明:“勤工俭学不是挺好吗,怎么不坚持下去?”
高兰看了下周围:“因为丛磊。”
天明想起卢萍的提醒,警觉起来:
“丛磊?他怎么了?”
高兰低下头:“他要我陪他唱歌跳舞,还要跟我处对象。”
女孩长相不算漂亮,但文质,属于耐看型,越看越有味。让丛磊这个饿鬼盯上了。
天明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高兰:“当然不跟他处了。”
天明:“找个理由,回绝不就完了。”
高兰:“可是我……”
天明:“怎么,不跟他搞对象,他还能强迫你。”
高兰:“我有把柄抓在他手里。”
天明吃掉最后一个饺子:
“你从头到尾说,别东一句西一句。”
高兰说:“事情是这样,那天我头疼浑身发冷,可能感冒了……”
接下来,高兰把那天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。
高兰穿上外套,告诉迟莉莉出去买药。
一个顾客往兜里装完糖果去称重,但把一些巧克力散糖掉落在地下。
高兰过去捡起巧克力,不料身后传来小孩的尖叫。一个六七岁小孩撒欢地推着一辆购物车,车上坐着一个更小的孩子,直接冲一个老太太撞过去。
后面有女人喊叫:“拦住他!拦住他!”
高兰把糖往衣兜一塞,一把拽住购物车,避免老太太被撞。女人跑过来连声对高兰道谢。
老太太坐在地上,高兰又和女人一起扶起她。
高兰问:“奶奶,您没事吧?”
老太太站起来,活动一下腰腿,表示没事。
女人说:“哎哎。您没事就好。”
她打了小孩一巴掌,怕被讹上,连谢谢都没说,赶紧推起购物车走了。
高兰走出卖场,噩梦开始降临。
丛磊叫她:“小高,你等一下。”
高兰回头:“丛师傅?”
丛磊有点儿歪才,把刚才的事编成了一段顺口溜。
他朗声道:“有个女孩好淘气,拿了几块巧克力,悄悄放进口袋里。”
高兰越发不明白:“你说什么呀?我怎么听不懂。”
丛磊玩味地看着她:“你在超市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?”
高兰坦然:“没有啊。”
丛磊:“我说拿是给你面子,其实你是监守自盗。”
高兰:“你说什么呢,丛师傅!”
丛磊:“把你右面的口袋翻过来。”
高兰手一抻进口袋,表情僵住了。
丛磊一拽她胳膊,高兰手抽出口袋,手心里是几块巧克力。
丛磊把巧克力拿到手:
“是你主动去交代,还是我把你送到保安那里?”
高兰:“不是,丛师傅,这是误会。”
丛磊:“你出来没走银台,走的未购物通道——保安只看事实,不听任何解释。”
接着丛磊威胁:“我还要向你们学校检举——你是哪个学校的?”
高兰慌了:“你千万别跟学校说,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吗。”
丛磊:“光吃饭就完了?”
高兰:“你想怎么样?”
丛磊:“陪我唱唱歌跳跳舞。”
……
天明问:“你陪他去了?”
“不去怎么行。他要把这事儿告诉学校,我会被开除。我爸妈知道也会骂死我——明哥,我该怎么办?丛磊跳舞不老实,还非要跟我处对象……”高兰眼圈一红,“不行我就走。”
这就是当年翟永利讹诈吴义霞的翻版!
天明不禁握紧了拳头,说:“这事交给我,你什么都没做错,接着上你的班。”
高兰眼前一亮:“明哥,你真能帮我?”
“这事我能不管吗,你是我招来的,你的人身安全我负责到底。”
“明哥,饺子我吃不了那么多,给你来点儿。”
她端起盘子往天明盘子里拨饺子。
“行啊,天明,家里有老婆孩子还不够你忙的,在外面还不闲着。”
丛磊仿佛从地下悄无声息冒出来,阴阳怪气地说。
天明回怼:“丛磊,你怀里揣老陈醋了,说话酸不溜丢。”
丛磊扫了高兰一眼: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?”
天明说:“你来的正好,我要找你。”
丛磊坐在高兰旁边:“很好,那就聊聊吧。”
天明对高兰说:“你先回卖场。”
高兰起身走,丛磊抓住她胳膊:
“别走,我跟他没有背人的话。”
天明厉声道:“放开她!”
高兰甩开他手,快步走了。
丛磊见高兰没听他的,心里有些窝火。
他拍下桌子:“天明,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,你是插足,插足别人的感情!”
“笑话,高兰是你什么人?”
“高兰是我女朋友。”
天明笑道:“你脸真大——拿着莫须有的事情要挟一个小姑娘,死乞白赖跟人家搞对象,你还要点儿脸吗? ”
丛磊一愣:“嗯?她连监守自盗的事都跟你说了?天明,你还真是个花花公子——公司里你缠着卢萍,公司外面你还打女学生的主意!怎么着,你还想三妻四妾呀。告诉你,现在是法制社会,由不得你胡来!”
天明差点笑出来:“哟,你还知道法治社会,既然讲法治,那我就跟你摆事实,讲道理。”
丛磊双手撑着桌沿:“摆就摆,讲就讲。”
天明说:“那天高兰出去买药之前,你当时就在卖场,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得明明白白——我说得没错吧?”
“没错。可那又怎么样,能否定她把卖场东西带出去这一事实吗?”
“要不救那个老太太,会发生这种事吗?”
“这我不管,我就知道她拿了超市的东西,没在银台付款。”
“你是超市的人,还是公司的人?”
“我向理不向情。”
“我要在场,会帮着高兰扶起老太太,然后让她把兜里的糖放回桶里,再让超市大张旗鼓对高兰进行表扬。而不像你,暗地跟出超市,拿几块巧克力说事,逼小姑娘跟你跳舞谈对象。”
丛磊挤出一个笑:“我就这样,你看行吗。”
“你就不怕老板知道?”
“当然怕呀。”
“那就离高兰远点儿。”
“可某人某日一气儿发给批发市场六十箱货,某女仗着手中权力徇私放水。你说,我要把这事往老板那儿一捅,你们这一男一女是不是也离倒霉不远了?”丛磊得意扬扬地说。
天明愣了一下,笑笑没说话。
“完了吧,还吹牛吗?你才来几天,敢跟我叫板?你还嫩点。”
丛磊用一根手指指着天明脑门,“现在你低头认怂说几句软话,我放你一马。不然明天我就向二老板举报你!到时跪下求我都没用!”
天明不紧不慢,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慢慢打开:“看看这个吧。看看咱们俩谁跪下求谁。”
丛磊一把抢过来,脸色一变:“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”
天明说:“问这个有用吗?”
丛磊把纸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嚼嚼咽了,然后张开双手:
“没了。你还有招吗?”
天明又拿出一张纸朝他晃晃。
丛磊抢过来又放进嘴里。
天明再拿出来一张纸:
“我兜里还有一沓,你要不要全吃了?”他站起身,“丛磊,使劲儿想想,回去怎么跟老板解释吧。”
天明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砸在丛磊心上,“你拿公司赠品中饱私囊。次数不多,也就五回。金额不大,加起来不够报警,但开除你三回,富富有余。老板的脾气你也知道,最恨吃里扒外!”
他看了一眼丛磊煞白的脸,转身就走。
丛磊站起来拦住天明。
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死死盯着天明。眼里交织着震惊和难以置信。但更多的是一种精心构筑的堡垒,被瞬间摧毁的恐慌。他赖以威胁天明的只是一次可能存在的“违规”,而天明捏住的,却是他证据确凿的污点,分量,天差地别!
几秒钟的死寂,丛磊像一只斗败的公鸡,垂下头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算你狠,我认怂。”
天明盯住他的眼睛:“然后呢?”
丛磊:“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天明:“还纠缠高兰吗?”
丛磊:“高兰是谁——不认识。”
天明:“那我信你一次。”
丛磊:“谢了。 ”
天明走后,他跑进洗手间。
哇哇地对着水池吐纸屑,吐完洗了洗脸,然后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镜子中的自己。
高兰回到展卖台,迟莉莉说:“刚才丛磊来了,问你在哪儿,我说你去吃饭了。他没找你?”
高兰:“找了。明哥跟他正聊着呢,也不知怎么样。你估计明哥能不能压住丛磊,让他不再找我麻烦?”
迟莉莉有些担忧:“压住他,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我。整天贼溜溜的眼睛盯着人看,多烦人。”
高兰:“他就是个花花男,哪个女人找他,算倒霉了。”
迟莉莉:“公司其他人都挺好,怎么能让这种人存在,老板不知道吗。”
高兰:“这种人大多有两副面孔,欺下必定媚上——老板当然喜欢马屁精了。”
迟莉莉:“老板挑人不应该看人品吗,难道拍两句马屁老板就晕头转向了?”
高兰:“有的老板挑人不看人品,只要把老板交代的事干成就行。至于工作之外他干了什么,老板才不关心。”
迟莉莉:“你这话说得挺对——哎,明哥过来了。”
高兰看着天明走过来,迎上去问:“明哥,你们没吵架吧?”
天明说:“没事了,以后他不会再找你麻烦。”
高兰:“真的,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天明:“别问那么多,好好干你的促销员——莉莉,你去吃饭吧。”
高兰迟疑了一下:“明哥,晚上下班我请你吃饭。”
天明说:“你一个学生,挣钱不容易,省点吧。”
高兰强调:“我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有事现在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哥哥,你能做我哥吗?”高兰期待地看着天明。
天明道:“我一没钱二没势,做你哥你图什么。”
“我不图你有钱有势,就看你人好,做你妹妹有安全感。”
“不行——人言可畏,你别给我找事。”
“你是不是怕嫂子有想法?没事,我去跟嫂子解释。”
“嫂子,什么嫂子?”天明有些蒙。
“就是你媳妇呀。”
“谁告诉你我有媳妇?”
高兰往通道一指:“刚才在餐饮区,不是丛磊说的?”
天明笑了:“我那是跟丛磊胡天儿(瞎说),你怎么还信了。”
“没有嫂子就好办了。”高兰的担忧瞬间释放,“我在这里没亲戚没朋友,有了事没人管我。有个哥哥,没人敢欺负我。再有十个丛磊我也不怕。”
天明道:“我有个七十多岁的姥姥还得照顾,没时间照顾你。”
“我可以把姥姥照顾得好好的,你干你的事没有后顾之忧。哥,你就答应我吧?”她心里已经认定这个哥哥了。
天明说:“别叫我哥,我还没答应。”
高兰继续给天明洗脑:
“你有个妹妹多好,所有的家务事我都会干。你干业务员下班没点儿,我可以给姥姥做饭,陪姥姥说话。姥姥有个头疼脑热,我带她上医院,不用你管。”
姥姥是天明的软肋,谁对姥姥好他就稀罕谁。
“我姥姥倒是常念叨家里冷清——这样吧,你让我考虑考虑。”
高兰脸上绽放出光彩,心里美滋滋,这就是变相通过了。
孟繁美和缘缘终于破冰了。
周末孟繁美领着缘缘进了儿童游乐园。
缘缘马上疯跑起来,孟繁美在后面追……
接下来孟繁美带缘缘玩遍游戏器械和游乐设施。
碰碰车,丛林鼠,脚踏船,急流勇进,最后同坐一辆卡丁车在小山道上往来穿梭……
太阳西斜的时候,母女俩终于坐在餐桌前吃着炸鸡汉堡,喝着果汁。
缘缘早就饿了,不顾吃相,大快朵颐。
孟繁美看着心惊肉跳。不是心疼钱,怕她吃撑了。
吃饱喝足,缘缘说:“孟阿姨,我今天太高兴了。以后还带我来玩吗?”
孟繁美笑眯眯地说:“带,带。只要你愿意,阿姨会常带你来。”
缘缘连连摇头:“不可以经常来,我还有功课要写。我周围的同学全是学习好的,我不能落他们后面。”
孟繁美:“真是好闺女。你说得对,学习放在第一位。虽然学习不放松,可也得劳逸结合,该玩也得玩。毕竟童年那么短暂,不能活得太沉重了。”
缘缘说:“嗯,您说的这些我都懂。”
孟繁美问:“如果以后有更好的学习环境,更好的师资条件,你想不想去呀?”
缘缘秒懂:“您是说出国?”
孟繁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真聪明——就是出国上学。你想不想去?”
缘缘点点头:“想去。”
孟繁美:“那好,就这么说定,等你小学毕业,咱们就去美国读书。”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全家一起去,带着小弟弟小妹妹。”
孟繁美无可奈何地看着她。
缘缘问:“阿姨,您怎么不说话?”
孟繁美:“看来阿姨这辈子只能给你当阿姨。”
缘缘哄她:“阿姨,您别生气,不就是个称呼吗。等您老了,我给您养老还不行吗?”
孟繁美搂紧她,表情是满满的不甘:“阿姨真的好想听你叫一声妈。”
缘缘迟疑了一下,拿起她的手,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“妈”字。
孟繁美把她的脸和缘缘脸贴在一起,泪如泉涌。
在她看来,叫不叫妈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缘缘心里已经接纳了她。
天明从卖场出来天已经黑了,回到公司,把写好的工作行程交给卢萍。
卢萍看着说:“今天你在家乐卖场待的时间不短啊。”
天明道:“今天发生了一些事,不能写进工作行程里。”
接着天明说了丛磊抓住高兰误拿糖果,非要跟人家搞对象……最后他用手里攥着丛磊克扣客户赠品的事,敲打了他一下,丛磊才答应不再纠缠高兰。
卢萍拍了一下桌子:“这个丛磊,真不可救药!”
天明接着说:“麻烦事也来了。高兰说她天津这儿没亲戚没朋友,非要认我当干哥哥。”
卢萍眉开眼笑:“好事啊,我又多一个妹妹。”
天明不解: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卢萍:“我不是你姐吗。你天天萍姐萍姐的叫,原来不是真心的?”
天明:“要这么说也对。”
传来敲门声。
高兰探了下头,怯懦地走进来。
天明有些意外:“高兰,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高兰说:“我想去看看姥姥,买了些菜,就找你来了。”
“买什么菜,我姥姥牙不好,你知道她哪样菜吃得了,哪样菜吃不了吗。”
高兰打开购物袋:
“就因为我不知道,所以包饺子。买了两样菜,茴香和韭菜。肉是猪肉,你看行吗?”
卢萍说:“高兰,你心够细的,正好我不吃韭菜。”
天明也说:“我姥姥吃不了茴香。”
卢萍收拾东西:“那就走吧。”
高兰问:“萍姐,你也去呀?”
卢萍停下手:“怎么,你不欢迎,好像你没资格说这话吧。”
高兰急忙解释:“萍姐你误会了。我高兴你去,正好有个说话的。”
天明故意说:“合着你跟我姥姥没话可说,那还口口声声说看我姥姥干嘛。”
高兰头大了:“明哥,我不是那意思,你别生气。”
卢萍拍了天明一下:“一个大男人哪儿那么多事——快走,我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