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凑在一起包饺子，旭东接着讲笑话。

“那年冬天农闲的时候，队里组织我们去修水渠，中午做饭是蒸窝头，由于人多吃得多，所以我们大伙儿都去帮忙。女的一组，男的一组。”

“当时女的那边儿就跟我们男的这边儿叫板，要比捏窝头谁捏得快。我们这面儿马上应战。不料女方那面推选了一个七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要单挑我们男子组，还说让我们先捏一百个——结果怎么着，我们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
陈睿质疑道:“那个小脚老太太是千手观音？”

旭东说:“老太婆没有千只手，可她有绝活呀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大家停下手中活等着听下文。

“只见那小脚老太太把鞋一脱，小脚往案面上一放，拿起和好的棒子面一团，往脚尖上一戳，一戳一窝头，一戳一窝头……”

旭东边说边形象地比划，把众人逗得哈哈笑起。

桂香手捂着肚子:“不行，我还得回屋——笑得我肚子疼。”

孟繁怡一面笑一面偷偷瞄了旭东一眼。

旭东说:“陈睿，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，书林来信了。”

陈睿问:“找到苟妮妮了吗？”

旭东:“纯粹子虚乌有。芝加哥根本就没有苟妮妮，他听说的那个华人歌舞团倒确实存在，可领舞的是一个上海去的舞蹈演员。”

陈睿:“那书林现在在哪儿，又干什么了？”

旭东:“在洛杉矶。他考了个什么建造师资格证，在一个华人工程队盖别墅呐。”

陈睿:“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。”

旭东:“除非苟妮妮突然在国内出现。”

旭东提前打电话联系了方小津，铺好路。

陈睿来到物资局，敲开供销处办公室门，方小津正准备去参加一个饭局，一听是旭东介绍的人，马上回到办公桌。

方小津把几张订货单交给陈睿。订单是旭东逐字逐句告诉他产品种类、规格、数量，他找到与之对标的国企大厂拿下的订单。

陈睿双手接过:“谢谢方哥。您这几张订单解了我们燃眉之急，今天我一定请您吃顿饭，希望方哥给我个机会。”

方小津摆摆手:“不必客气。我知道你们单位是国营的，没有交际费用，请客你得自己掏腰包。所以没有必要。”

陈睿说:“单位不给报销也没关系，我只是想结交方哥，这点钱没有压力。”

方小津:“今天我已经有饭局了。”

陈睿真心实意:“那就明天吧。”

方小津沉默了一下，说:“嗯……是这样，有些话我跟旭东没法说，但跟你就得直说了。”

陈睿坐直身子:“您说。”

方小津道:“这些大厂买你们厂产品是看在我面子，我的面子也是曾经给人家付出的人情换来的。有句话叫一而再，再而衰，三而竭。我的资源也不可能给别人无限消费。你听懂了吧？”

陈睿说:“听懂了。”

方小津比划出两指:“所以你还有两次机会。”

陈睿主动伸手:“明白了，再次感谢方哥。”

方小津伸出三个指尖跟陈睿握了一下。

天明第二次走进人才招聘大厅。上次是应聘，现在角色互换，成了招聘者。

大厅内各个窗口都有人在办理业务。天明找到咨询窗口。窗口周围是十几个身材苗条的二十出头的姑娘。

天明进近前，她们闪开窗口。天明问女工作人员:

“请问，你们这儿有备案的寒假期间打工的女学生吗，我们公司急招十个促销员？”

工作人员:“巧了，你身边那十几个姑娘都是大三大四学生，她们刚登完记，你从中挑十个吧。”

女学生们一听把天明围了起来。

天明说:“我要是老板，你们我都要了。可我说了不算。这样，你们抓阄——公平公正。”        

招来十个促销员不算完，还要给她们做培训。

公司会议室，天明先讲了作为促销员应具备的基本要素，然后介绍许府记的拳头产品——散装糖果。

天明在上面讲，下面的促销员嘁嘁喳喳地说话。

天明微微皱眉，停下了讲解，目光扫视了一圈，而她们却浑然不觉，依旧窃窃私语。

天明敲了敲讲台:“我强调一句，我讲过之后要进行测验，成绩好的就近入店。成绩差的发配到边远店面！”

下面有人问:“边远店面在哪里？”

天明说:“四效五县！”

促销员们马上端正态度，打开笔记本，认真听讲……

三言两语就让这些散漫的女生乖乖就范。

一个叫高兰的女生对天明印象深刻。

卢萍领着一个五十岁男裁缝师，去会议室，见培训未结束，便先给王姐和几个内勤量旗袍尺寸。

天明手托一个玻璃盛具，里面是包装色彩艳丽的糖果:

“我们的散装糖果共有一百二十八种，有巧克力、酥糖、软糖、花生、水果糖等系列口味。下面我说一下重点，假如每个顾客每个品种只选一块糖，那就是一百二十八块，重量三斤左右。”

  “春节再有个把月就到，糖果是节日的必备食物，每个家庭购买数量多少，就看各位促销员的推销能力了。顺便说一句，你们的收入和销售量挂钩。”

又有人问:“厂家做促销，都把自己家的员工打扮得漂漂亮亮，那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服装？”

当天明说出大红旗袍时，促销员们都欢呼起来。

卢萍听到隔壁传来欢呼声，知道培训结束，带裁缝师给促销员身材逐一量尺寸……

邹天和丛磊有同样的嗅觉，听到女生尖叫，分别从办公室出来。

丛磊追着邹天:

“邹经理，各个卖场都配促销员，我也应该配几个呀，谁不知道有促销员和没促销员的销量是有天壤之别。”

邹天不屑地:“你那些店，不过就十几二十个桶，配什么促销员，还不够挑费呢。告诉你，至少八十个桶以上才能配促销员。你先干好自己的事，我记得你批发市场还有几笔货款没回吧，年前必须回来！”

走廊一声门响，促销员们有说有笑走出。

看着清纯的姑娘，如同一朵朵鲜花飘动，邹天丛磊两人的目光一亮。

邹天发自内心羡慕:“年轻就是好啊。”

丛磊一直看着这些促销员走向楼下，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三天后，许府记糖果开始动销。

展卖台被顾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挑选各种糖果放进购物袋。理货员从库房拉来一箱箱糖果。促销员忙得不可开交。

……

邵经理和卢萍在二楼顾客通道向下看着展卖台。

卢萍说:“姐，借你的风水宝地，每天两百箱货都不够卖，照这样下去，同行得把我们骂死了。”

邵经理:“我怎么感觉你是在夸自己。”

卢萍嘴不饶人:“我看你也把腮帮笑酸了吧？”

“妹子，这回你确实帮了我一把。就你们这个展台，现在是我们卖场一大亮点了，两个旗袍小姐给你们许府记赚足了风头。销售额更是占据了食品销售的半边天——”

邵经理喜不自禁，“我们老总都乐得合不上嘴儿了。每次看见我都说，不错不错，小邵——这回我的聘任——妥了。”

卢萍说:“我提前给你道喜。”

邵经理:“虚情假意的话我就不说了，哪天我请你做个美容，让你重返二十岁。跟你说，做完美容就是不一样，脸上肉皮儿细嫩极了，一捏一兜水。”

“美容不美容的先放一边，等你们店庆的时候少宰我一刀就行。”卢萍趁热打铁要条件。

邵经理:“店庆费我可以给你免了，可你们的买一赠一必须跟上。还是老规矩，海报我给你免费上头条。”

“姐呀，你太是那意思了。”

“小萍，你要是我亲妹子多好。”

卢萍婉辞:“别别，谁是你妹子，别想白使唤我。”

邵经理用手指戳了一下她脑袋:

“你这小心眼儿，谁也比不了。”

卢萍得意地晃晃脑袋。

邵经理用胳膊拱她一下:

“哎，那个天明是不是你男朋友？”

卢萍心头一动:“不是，是我手下干活儿的。”

邵经理眼神暧昧起来:“那你怎么对他那么好？”

卢萍说:“没有啊，你从哪看出来我对他好？”

邵经理又拱她一下:“少来这套。我早就听收货部人说了，你告诉人家，只要天明跟着送货，必须第一个收。坦白交代，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？”

卢萍打了她的肩膀一下：“你是密探啊，打听我的事干嘛。”

邵经理:“露馅儿了吧，是就是呗，有什么可保密的。”

卢萍看着前面:“别瞎猜了，人家有女朋友，拆不散的那种。”

邵经理:“想拆吗？”

卢萍瞥她一眼:“你教我点儿好行吗。”  

家乐卖场糖果展台，同样顾客络绎不绝。

两个促销员，一个不断将桶内块糖装在桶上罐内。另一个给顾客称重贴条码。 

一波销售高峰过去，两个人终于能歇一会儿。 

高兰对迟莉莉说:“桶里都空了，再不来货一会儿就卖断了。”

迟莉莉坐在空桶上:“断了正好，可以歇歇了。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。”

高兰忽然拉了她一下:“别歇着了，明哥拉货来了。”

天明拉着地牛过来:“高兰，莉莉，累了吧，你们歇会儿，我自己来。”

高兰说:“我们累倒不累，就是饿了。”

这两个女学生很给力，这么高强度的运转，没有丝毫怨言。看着她们与年龄不相仿的疲惫样子，天明有些心疼。

天明让她俩去吃饭，他给各个空桶上货。

这时，丛磊夹着个手包，皮鞋敲的地面咚咚响地走了过来。

天明见了道:“丛磊，还是你清闲啊，这日子还有时间闲乱逛。”

丛磊说:“我可不是来闲逛的。刚接到老总命令，全体内勤外勤人员，除了库管司机，全部下卖场，帮忙保销售。”

天明嘲笑道:“你夹着个包，哪像帮忙的，倒像个包工头到工地检查。”

“学着点儿吧，”丛磊把包扔进一个桶内，展开两只手，“怎么样，我现在能不能干活？”

“好，既然你来了，那就帮着上货吧。我去其他店看看。”

丛磊挑刺说:“那两个促销员呢，不在这儿盯着去哪儿了？”

“人家忙乎一上午，总得让人吃饭吧——在她们没回来之前，你可别走哇。”

天明穿上外套走了。

丛磊冲他后影道:“嗬，才来几天，敢对我指手画脚。”

另一个卖场，王姐在展卖台帮两个促销员上糖果。

旗袍剪裁得严丝合缝，凸显出她俏美的身材，不住招来男女顾客目光。

天明躲闪着络绎不绝的顾客，走了过来。

王姐扭身看见他:“天明，你来得正好，帮着上货。我腰都快累折了。我得找地方歇一会儿。”

天明调笑道:“王姐，你可不能歇，你是卖场的焦点，你看这么多顾客都不是来买糖的，是来欣赏你这个大模特的。”

王姐打了他一下:“臭小子，胡子还没长出来呢，敢拿王姐找乐，小心我扣你奖金。”

天明说:“不是开玩笑，王姐，你往这儿一站，不看身份证，谁敢相信你儿子已经上初中了。”

王姐傲娇地笑:“这话我爱听——我去吃点儿东西。哎，要不要姐请你？”

天明谎称已经吃过了。

王姐一扭一扭地走了。

天明叫两个促销员也去吃饭。

促销员走后，天明忙着上货，身后有人说话:

“行啊，嘴还够甜，几句话能让王姐打心儿里美的人——你是第一个。”

天明停下手中的活儿:“萍姐，这时候你不应该坐办公室里拿电话指挥战斗嘛，怎么跑到第一线来了？”

卢萍说:“大老板下动员令，二老板出来督战，我还敢坐办公室。告诉你，今后两个礼拜，谁也别想清闲。”

卢萍也跟着忙活。

天明说：“萍姐，你怎么不给自己上一身旗袍？你看人家王姐，近水楼台先得月。”

“我穿旗袍不好看。我这种性格的，只能穿冷调子。”

天明搞不懂穿旗袍跟性格有什么关系。

这时有人怯声道:“萍……萍姐。”

卢萍回头:“咦，你不是小秦吗？”

天明说:“秦明，你不跟你师傅丛磊跑，怎么上这儿来了？”

秦明低着头，看着脚尖:“萍姐，我……我不想干了，太难了。”

卢萍问:“你怎么不跟丛磊说，你是他招来的？”

秦明还是低着头:“我说了，他让我等过年以后再说。可我不想等了。”

卢萍恨铁不成钢地道:“小秦，出来闯荡，有点儿磕碰就受不了了？困难不就是磨刀石嘛，不磨一磨你怎么成长！”

秦明不停的搓着手说:“我知道干业务有困难，可我不知道还挨打又不能还手。”

卢萍问:“丛磊打你？”

秦明摇摇头:“是批发市场的一个老板，长得像黑社会。”

“你去批发市场干嘛，那儿是丛磊负责。”

“他让我去催款。我没要来，还差点挨打。”

天明不满地:“丛磊真能巧使唤人，自己的活儿不干，跑到卖场瞎惹惹。”

卢萍说:“小秦，先去吃饭，吃完我跟你去要。”

小秦低头不语。

“这一关你不闯过去，即使你出了这个门，到哪儿你也是随便让人捏估，永远成不了事儿。”

“等等，刚才你说批发市场那个老板要打你，你知道他叫什么吗？”天明问。

作为业务员竟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，秦明有些忐忑。

“什么名字不知道，凶巴巴的，一脸横丝肉。”

“是不是专门做休闲食品的？”

秦明点点头。

天明大概知道是谁了:“走吧，秦明，我跟你去。”

卢萍还是有些担心:“要不我也跟你们去。”

天明拽了一句——杀鸡焉能用牛刀。

卢萍说:“小心呐，天明。要不来就回来，别跟人起冲突——小秦，我嘱咐你一句，货款要结回来，别给丛磊，要亲自交给王姐。”

“另外，”卢萍又嘱咐秦明，“明天把服装换了，穿得职业一点，别跟个学生似的，一看就是软柿子。”

他俩走后，卢萍把掉下面的糖块捡起来放回桶中，将整个展台整理了一遍。

王姐走过来:“呀，卢萍，我两天没见到你了，感觉过了好长时间。”

“这两天咱们都在外漂，哪有时间见面。”卢萍上下打量着她，“嗯，不错，旗袍穿在你身上才叫旗袍。这家卖场糖卖的好，全凭你在这儿撑着，回头我让邹总给你特别奖励。”

“跟你说，这钱没有白花的。你看这料子，猫腰厥腚忙了一上午，愣没有一点儿褶——”王姐夸自己，“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。我太有眼光了！”

“这次做旗袍有点超预算。我拿发票找邹总签字，二老板在一旁脸儿都耷拉下来了。”

“哼，这都是小钱。跟你说，今年老邹赚大发了。收银台结账的顾客，每人车筐里都有一袋许府记散糖。这次咱们得让老邹好好出一回血。”王姐亮剑。

卢萍跟着亮剑:“对，请全体员工吃大餐，哪家高级吃哪家。”

“光吃不行，还得在芭芭拉订一个大包间，唱歌跳舞疯一把。”

芭芭拉为顶级娱乐中心，是中上阶层人士唱歌、跳舞、商务聚会的首选。 

卢萍灵光一现:“王姐，你看这样好不好，今年招来的人多，咱们组织一场联欢晚会，能唱的唱，能跳的跳，各尽其才——嗑着瓜子，喝着啤酒，热热闹闹过一个春晚。”

王姐笑道:“这创意不错。我去跟老邹说。”

二女不断加码，不知邹天听了会不会又骂“败家子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