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萍给天明安排了四个超市。
天明按照线路逐个走访。前两个没有出现什么问题,到第三个,出了点状况。他在休闲食品货架旁拿着纸笔抄写同类产品价格。
一个穿制服的理货员走过来:“嗨,干嘛呢?”
天明手背后:“没干嘛。”
理货员问:“没干嘛,你拿笔抄什么?”
天明解释:“我是厂家业务员,看看货物生产日期有没有临期的。”
“别来这套。”
理货员抢过天明手里的纸,揉成一团装进口袋里:
“就这一次,再抄就不让你进卖场了。”
天明赶紧收好笔和本。
理货员:“新手吧?”
天明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理货员:“老业务从来不拿笔记,看一眼就进脑子里了。你还差得远呢。”
理货员走后,天明仔细看着货架上的食品价格,然后急急忙忙跑进卫生间,从口袋拿出笔和本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记。
旁边厕门一响,理货员从里面出来,扔了烟头道:
“你要这样,我就不管你了,反正你不在卖场抄就行。不错,挺会变通。脑子挺灵光的。”
天明撇撇嘴。
他写完后,又回到卖场,在一个促销堆头(厂家出钱,商家提供较佳卖货的位置)前站住,边看边拿出工作单子对照,然后神情忿忿地找到了那个理货员。
天明说:“麻烦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理货员跟着他来到促销堆头前,天明道:
“这个堆头是我们的,怎么没到日子就给我们下架了?”
理货员:“明天到日子,不就差一天吗。”
这回轮到天明较真了:
“差半天也不行。马上恢复原状,我们的货在哪儿?你要忙没时间,我去拉来摆上。”
理货员:“你怎么这么矫情?一天一晃就过去了。你不是抄价格吗,我睁一眼闭一眼装没看见,两不相欠行吗?”
天明:“这是两码事,你别让我为难,我是带任务来的。”
理货员:“我跟你说句实话,你们堆头不是我撤的,是上一班人撤的,具体什么情况我不了解,也管不了。”
说完他便走了。
天明追过去理论,理货员一甩胳膊,把他推一旁。
天明又找到组长,组长说,谁负责你的堆头你找谁去。
天命没办法,只好找外援。
超市门口有报刊亭,台上摆着公共电话。
天明拿着电话拨号,里面传来卢萍的声音:“喂,你好。”
天明说:“萍姐,我输了……”
半小时后,卢萍坐一辆出租三轮车赶来。
卢萍没有去找那个理货员,而是直奔值班经理室。
卢萍敲敲门:“邵经理在吗?”
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开门出来:“哟,是小萍。你一来准有好事啊。”
卢萍说:“姐呀,你这可不对呀。本来说好下个月我们公司要加大促销力度,打算捆绑式销售,买一赠一,可我今天过来一看,姐你是不想让我搞这个活动了!”
邵经理一听赶紧拉住卢萍的手:
“买一赠一这么大力度,我都已经报上去了,老总非常重视,海报都订制了,你们的广告放在头条。你现在说不搞了,那我怎么跟上边儿交代——我有得罪你的地方?”
卢萍说:“姐你没得罪我。”
“没得罪你,你干嘛过来吓唬我?”邵经理抚着自己的胸。
卢萍话头一转:“你没诚意。”
邵经理:“我没诚意?我已经把店里黄金的位置给你留出来了,并且还让你全天派驻促销员,不另收费用——我这诚意还不够?”
“姐你跟我来。”
卢萍和邵经理天明一起来到争议堆头前。
卢萍指了一下:“姐,你看看,看出哪里不对劲儿了吗?”
邵经理想了一下:“这是你们许府记的食品堆头,好像还没到期,怎么换成大黄油饼干了……”
“姐,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。如果下个月我们搞买一赠一活动,”她把两包饼干合在一起,再分开,“你是不是会把两包捆成一包的促销品拆开卖?”
把厂家搞促销活动的绑定商品拆开卖,这是行业中的丑闻。
邵经理当然不接受:“小萍,你把我当什么人,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儿?”
卢萍说:“那我们这个堆头没到日子给撤了,谁给我个合理的解释?”
邵经理对路过此处的一位理货员道:“小齐,这个堆头谁负责?”
小齐:“小白。”
邵经理:“马上把小白给我叫来!”
不一会儿,小齐带那个理货员过来了。
邵经理让他解释。
小白搪塞道:“这不还剩一天嘛,我想早干晚不干,就提前把他们家货撤了。”
邵经理盯着他:“收人家好处了吧?”
小白脸一红:“没有,打死我也不敢。”
邵经理:“没有,为什么把人家堆头提前撤了? ”
这里边猫腻卢萍门清,她不想让小白难堪,理货员能不得罪就不得罪。
卢萍:“邵经理,咱不矫情这个。先说怎么办吧。”
邵经理对小白说:“第一,马上把这个堆头恢复原状。第二,这个堆头的促销期顺延三天作为赔偿。至于跟后面做促销的厂家怎么交涉,那是你的事。这两件事完不成,你就别来了!”
小白连忙点头:“是是,一定完成。”
邵经理见好就收:“小卢,这样处理还满意吗?”
卢萍点下头:“我跟小白说句话。小白,这是天明,新来的业务,手有点儿生,今后你多费点儿心,回头我请你吃饭。”
小白说:“不了,萍姐。我赶紧去换堆头。”
天明跟着去帮忙。
邵经理搂着卢萍肩头走到一边没人的地方:
“小萍,下个月我们店续签聘任合同,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给我整事。买一赠一活动千万不能停,我这个经理能不能继续干,生杀大权就捏在你手里了。”
接着拿出重磅炸弹,送卢萍一套化妆品。
反正不是好来的,卢萍照收不误。
卢萍说好嘞,谢姐了。
邵经理问:“天明的靠的住吗,靠不住你明天再拿。”
卢萍说:“自己人。以后你要多关照点儿,有什么事,不违反原则情况下,行一下方便。”
邵经理:“放心,你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。必须关照。”
卢萍:“那我先去忙了。”
俩人各取所需,然后各忙各的。
小白和天明把堆头已码放整齐。
卢萍走到天明跟前:“走吧,我跟你转转店,看看咱家货。”
俩人走向顾客通道,天明说:“我彻底服了。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个学徒工,看似简单的事情实际不简单。”
卢萍说:“你没听过一句话,每个行业都是一个江湖,没有简简单单的活法。不经历刀光剑影,就成为不了一个大侠。”
天明道:“我不想当大侠,就想在你手下做个普通一兵。”
“不想当将军的兵,不是好兵。”
天明突然一指前面:“哎,那不是黄总吗。”
卢萍看去,发现黄正言跪在地上,手伸到最底层,在那儿理货。
卢萍跑上前:“黄总,您快起来,我来我来!”
黄正言抬起头:“是卢小姐呀——别管我,我先干完这一点儿。”
卢萍说:“不行。您这身份怎么能干这个,我跟天明来。”
两人合力把他架起来,然后把摆乱的许府记食品码放整齐。
卢萍不好意思:“黄总,您以后千万不能这么干了,不小心再把腰扭了。理货这低下的活儿交给我们干。”
黄正言掸掸身上尘土:
“不不,这不是贵贱的问题,是感情问题。别说是我,就是许府记最大的老板来了,看到自家的货东倒西歪躺在那里,就像看到自家孩子跌倒在竞技场上,也要上去把他们扶起来。”
卢萍:“明白了。跟您在一起,长知识了。”
天明这时看着手里的工作单道:
“不对呀,萍姐,我们的产品不应该在最下层,应该在四五层的位置。”
卢萍看了一下:“这是超市理货员倒的鬼。稍等,我找他们去。”
黄正言看着卢萍背影对天明道:
“卢小姐做事雷厉风行,不留死角,是你们学习的楷模。干一行爱一行,这是对你们业务员起码的要求。”
不一会儿,卢萍领着一个理货员来了。
卢萍指着下面说:“这是怎么回事,我们家的货不是放在四至五层吗,现在怎么让你打进地下室了?”
“萍姐,你家东西卖的好,放下面照样抢手,所以不好卖的放四五层了。你别跟我计较。”理货员有些心虚。
卢萍一点不客气:“哪有这种道理——劣品驱逐良品!你要是门门考一百,不让你进市重点,把你扔进垃圾学校,你干不干?”
理货员:“那不一样吧。”
卢萍说:“你说不一样,那我告诉你,我们家货之所以站据最佳位置,那是付出代价的,每次结款我们要回馈你们超市三个点利润。也就是说,你们工资奖金里多多少少都有我们的贡献——你这么做,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?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我给你调过来不就行了嘛。”
“你要不情愿干也行,我让邵经理派个情愿干的过来干。”
理货员要哭了:“别别,萍姐,我情愿。以后再也不动你家货了。”
黄正言意味深长说:“在卢小姐手下干活儿真是太幸福了,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。”
天明赶紧认领:“我知道,黄总这是在批评我。我一定加倍努力,今后有事儿不找萍姐。”
卢萍打趣道:“你只要经常跟我打赌,输了就请客,找我的次数会越来越少。”
几个人说着话,来到堆头前。
黄正言:“这个堆头的一天销量怎么样?”
天明回答:“我问过理货员,说每天两百来包,六日翻倍。”
卢萍问:“黄总,这个销量在沿海城市算什么水平?”
黄正言:“中等偏上。”
卢萍:“希望您在销售上多给一点儿支持。”
黄正言伸手拿起一包沙琪玛:
“这个支持怎么样——今天晚餐我就吃它了。”
天明说:“别介呀黄总。我请你吃天津的特色菜。”
卢萍:“对呀,怎么能让你吃这个,我们去吃正经津菜罾嘣鲤鱼。”
黄正言摇摇头:“只要我看见许府记的食品,其他东西就没味道了。”
卢萍暗中吐了下舌头。
愿赌服输,天明请卢萍吃饭。
街边店铺已亮起星星点点灯光。饭店酒馆的炒勺碰撞声不绝于耳。
卢萍说:“不用去太火的店,找个街边小馆就行,人不要太多,太多说话不方便。”
“萍姐,今天我肯定请你吃饭,可我家里还有姥姥,我得买菜回去,我姥姥做饭。你看这样好不好,咱买上食材,上我家去吃?”天明征求她意见。
卢萍高兴地说:“好啊,我最想吃家常菜了。老人家有什么拿手的?”
天明:“我姥姥拿手的可多了。最拿手的是三鲜打卤面。”
卢萍:“我爱吃捞面。”
天明:“还有红烧鱼,小炖肉。”
卢萍:“我不爱吃肉,就三鲜打卤面。去菜市场,多弄几样菜码。”
黄正言坐在邹亮的老板椅上,两只脚放在办公桌上,吃着沙琪玛。
邹亮邹天两人坐沙发上,诚惶诚恐地看着黄正言。
黄正言:“今天我转了你们铺货的店,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,我只能给你们打六分。而市内的五家量贩店却不在这个打分范畴。也就是说,如果把这五家店拿出来单独评价,我可以给九分。”
邹亮说:“这五家量贩店是归业务主管卢萍负责。”
黄正言:“而且今天我还目睹了惊人的一幕,卢小姐处理事务的整个过程,可以写入教科书。”
邹天问:“哦,发生了什么事?”
黄正言把沙琪玛放一边,掸了一下前襟:
“邹总,现在我才知道,前些天你让我给你们做业务培训——就是个笑话!”
邹亮:“卢萍是我的一员干将。有我处理不了的事,都得她出头。”
黄正言:“像卢小姐这样的,你们公司还有几个?”
邹亮摇摇头:“卢萍是我刚开公司的原始人员。这些年公司有过沟沟坎坎,其他几个人都走了,只有卢萍跟着一起走过来了。”
邹天插话:“不过丛磊能力也不差。”
黄正言:“还不够,你们要加大人才的挖掘,不能让一个人独撑一面,否则一旦有什么变故,公司会面临停摆的。”
邹亮:“不会。对卢萍的人品我还是有把握的,她一旦沉淀下来,不会有二心。”
邹天:“黄总,这几天考察下来,您对我们公司有什么指点吗?”
黄正言:“指点谈不上。不过有一点我很满意,出乎我意料——”
邹亮问:“哪一点?”
黄正言:“用回扣换产品陈列位置。”
涉及到公司出血,邹天一点不马虎:
“您能具体说一说吗,我有点不明白。”
黄正言:“咱们家产品在大卖场的陈列位置都是四五层这一黄金位置,你们知道吧?”
邹亮点点头。
黄正言:“我觉得应该向其他经销商推广,特别是你们那个用扣点交换最佳位置值得大书特书。”
邹天不懂了:“用扣点换最佳位置?”
黄正言:“跟商家结款回馈三个点保证最佳陈列,这不是你们的一大亮点?”
邹天:说“给商家三个扣点,不是,我怎么没听说?”
邹亮用脚尖碰了下邹天:“黄总,这个我知道。”
事情没搞明白,他不想过早亮底牌。
“其他经销商依靠业务员能力换取黄金位置,不见得做得到,而你们付出的是真金白银。钱要赚,要多赚,但赚钱成本也要加大付出,这一点,你们走在了前列。”
黄正言抛出一个红包,“鉴于贵公司出台如此有力度的方法,支持许府记销售,那我们也出一点血——对于贵公司全年出货附加百分之一点五的回扣,不过是以实物相抵。”
邹天仿佛看见钞票朝自己滚滚而来。
“那也相当可观。黄总,对于您的鼎力相助,我们太感谢了!”
邹亮也笑得鼻子发红:“黄总,别吃沙琪玛了,今晚咱们去北塘,我请你吃海鲜。”
黄正言摇摇头:“你们听我把话说完。刚才我说了比较满意的地方,现在我说下你们有待改善的地方。”
邹天掏出笔记本记录。
“所有店面,包括二三级店面和一些小型便利应设立专业理货员。不要指望业务员兼顾,那些超市人员更指不上。产品陈列要把它作为一项专门技术来对待。”
黄正言站起来,“明天我去东北市场考察,你送我机场。”
邹亮说:“黄总,没问题。现在我们一起去吃饭。”
黄正言指了下办公桌上的空食品袋:“晚餐我已经解决,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
邹天看着黄正言上了邹亮的汽车,便回身回公司。
这时丛磊从一旁闪出。
“邹经理,还没走。”
邹天问:“丛磊——你怎么才回来?”
丛磊说:“这不快过年了吗,正是糖果旺销期。我多转转店,把货顶足了。再看看有什么漏洞,及时解决。”
邹天称赞:“你真不错,工作认真,踏实耐劳。好好干,你有上升空间。行程回家写吧,明儿一早给我就行。”
但丛磊没有走的意思。
邹天看着他:“还有事?”
丛磊:“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跟您反映……”
邹天:“有什么不能反映的。说吧。”
丛磊:“刚才我看见卢萍和新来的天明了。天明骑车带着卢萍,行为很暧昧。”
邹天:“距离呢?”
丛磊:“距离一拳左右。”
邹天:“问题不大。”
丛磊:“卢萍是公司的大美女,天明刚来几天就跟她走那么近——”
邹天:“男人追女人,需要Money——天明有吗?”
丛磊:“对,他下岗了,哪来的Money。”
邹天:“我问你个事儿。卢萍主管的大店结账时返给商家三个点,这事儿你知道吗?”
丛磊摇摇头:“给商家三个点,为什么?”
邹天:“我们商品可以摆在黄金位置。”
丛磊:“三个点回扣力度有点儿大,要是让我去谈,两个点就能拿下来——看来,不是自己的钱花着不心疼啊。”
邹天表情马上阴沉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