丛磊吃着卢萍基本没有动过的饭菜时，天明骑着三轮已经过了两个红绿灯。

卢萍自语:“腻味什么来什么。”

天明问:“萍姐，没吃饱吧？”

卢萍说:“看见他就饱了。”

天明道:“车上有面包，你先垫吧垫吧。”

卢萍从食品箱里掏出一个面包，撕开包装，咬了一口。

天明接着问:“他是谁呀？”

“你说丛磊？他是负责二三级食品店的业务员。”

“他是不是在追你？”

“你也看出来了？”

“两只眼睛接上电，都能当灯泡了。”

卢萍:“哈哈哈……你说得太对了。”卢萍笑道，“只要看见漂亮女人，他眼睛就放贼光，看着让人不舒服。”

天明说:“这种人不能交往。”

卢萍道:“我早就给他划道了，别打我主意。姐可不是什么人想追就能追到的。对了，你结婚了没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女朋友吗？”

“我有女朋友，现在不知道她在哪儿。她不见我。”

“你伤害过她？”卢萍的声音明显带着不满。

“我没伤她。”

“那她为什么不想见你。”

天明解释:“这么说吧，当初我是一厢情愿，她有心上人，现在情况有了变化，应该能够接受我了。”

卢萍追问:“那她为什么还不见你？”

天明说:“这事说来话长……”

天明把他和义霞的故事简单扼要讲给她听。

卢萍道:“我就知道，三十多的人还没结婚，一定有故事——功夫不负有心人，你一定能找到义霞，她也一定会接纳你。”

天明说:“但愿吧，但愿这一天早日到来。”

“一定会的，毫无悬念。姐跟你一块找。姐要看看，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你这么执着。”

天明问:“萍姐，你也过三十了，为什么不交男朋友？”

卢萍神色黯然:“姐被伤过，对男人不再相信，所以一直不想。”

“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在我身边，还没有一个男人对女人不负责。如果有，我先跟他掰了。”

卢萍忽然问:“天明，姐问你个事，要是三年内你还找不到义霞，你能把姐收了吗？”

天明回答的很干脆:“不能！这辈子我只认义霞。萍姐，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，你别生气。”

卢萍笑道:“姐跟你开玩笑呢，你还当真了。”

天明说:“我就说嘛，萍姐这模样，这身段，甩我十万八千里。对了，一会儿我去办退职手续——这三轮车还扣着我二百块钱押金呢。”

卢萍跳下车:“好，你去吧。明天带上身份证，咱们公司门口见。”

她一直看着天明的背影消失。

次日，天明很早就来到了公司门口。

一辆人力三轮出租车停在路旁，卢萍从车上下来。

天明和她打招呼。

“不好意思，让你久等了。”

卢萍说，“我先跟你介绍一下这家商贸公司的情况。公司是哥俩经营，哥哥叫邹天，弟弟叫邹亮。法人是弟弟，哥哥实际是给弟弟打下手。”

卢萍着重说，“弟弟是笑面虎，公司他说了算。哥哥是那种各种心理活动都写在脸上的人，做事简单，没什么心机。所以黑活儿都是哥哥干。”

天明问:“什么是黑活儿？”

卢萍朝公司门口看一眼:

“就是得罪人的活儿。像什么扣个钱，罚个款，开除个人，加班儿加点儿到凌晨——都是哥哥出面。弟弟永远是和事佬，面上和蔼可亲……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“业务员小加，小董，王伟他们都好相处。公司内勤——财务周姐，出纳王姐，都不错。还有仓库的李哥，司机张师傅都是好人。就是丛磊，说话要真真假假，假假真真，最好让他看不懂吃不透——坏了，说曹操曹操就到。”

丛磊骑车过来，见天明和卢萍说话，有些吃味:

“大早晨俩人嘀咕什么，是不是在说我坏话？”

卢萍顺坡下驴:“你说对了。我们就是说你呢，说你是大坏蛋，我让天明多多跟你学，什时候出师你说了算。”

丛磊:“哈哈哈，卢姐就是会说笑话。”

公司内有人喊卢萍接电话。

卢萍转身进了公司大门。

丛磊问:“卢姐真跟你提我了？”

天明答:“提了，说你人不错，让我多跟你学学。”

丛磊:“除了这个，还说什么了？”

天明:“没有了。她给我介绍了一下公司情况。”

丛磊:“怎么说的？”

天明:“说公司在业内处于领军地位。代理了好几个品牌食品，市场需求大，前途一片光明，将来很有可能会在上海证交所上市。”

丛磊:“在上海证交所上市？我怎么没听说。嗯，看来公司发展前景潜力巨大。咱们都好好干，说不定老板会奖励初始员工股份呢。”

天明说:“一定一定。”

丛磊转移话题:“你跟卢姐什么关系？”

天明随口说:“跟我没什么关系，跟我媳妇认识。我在家闲着没事，就介绍我来这儿干业务。”

“你以前干什么？”

“在区政府开车。”

“那么好的工作，怎么不干了？”

天明一拍大腿:“谁说不是呢，这不一不留神生了二胎，被单位罚了个底儿掉不说，还让我下岗了。”

“你看你，国家政策都敢违反，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灯。”

丛磊一副教训的姿态，“跟你说呀，到这儿来一定得老老实实做人，规规矩矩做事，公司的规章制度一定要好好学，融化在血液里，落实在行动中。违反一条，你还得下岗。”

“丛磊，多谢指教。”

丛磊正要转身走，又回来: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
天明说:“丛磊呀。”

“叫我磊哥，别没大没小。”

“我属猴。你属什么的？”

“我属狗，是比你小两岁。”

天明道:“叫你丛磊没毛病吧？”

他感觉自己是个人才,一嘴瞎话，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
会议室坐满人。前面坐的是新老业务员，后面是部门主管及邹天邹亮两位老总及几个内勤人员。

讲台上站着一位五十余岁，西服革履头发乌亮的男人，手里拿着大哥大。

卢萍在向大家做介绍。

“今天我们有幸请到许府记食品有限公司，北方区总经理黄正言黄总给我们作业务陪训。黄总会给我们带来新的业务开展模式，新的开拓市场规则，让我们各位的业务水平插上翅膀，更上一层楼——下面请黄总给我们授课！”

她带头鼓掌。

下面的人也鼓起掌来。

卢萍走下讲台，丛磊向她招手，示意坐在他旁边。卢萍没理他朝后面走去。

黄正言把大哥大放在讲台上:“承蒙卢小姐的夸奖，我就发表一些拙见。废话不多说，我们直接进入主题。”

他用碳素笔在面板上写下几个字:业务开展程序。

黄正言:“按照我总结的经验，我把开展业务谈判的程序分四个步骤。一，考查店面位置。二，测量店面营业面积。三，调查同类产品品种、价格、规格、销量。四，找相关人员谈进店条件，拿促销计划达成有利于我方的协议。现在我从第一点讲起……”

天明拿出笔记本做记录。

培训结束后，卢萍向大家布置了一个任务，晚上要加班去家乐超市布店。

义霞经历了一场生死大考。

旅游景区参加全国文明景点的评选，沿街那些参差不齐的售卖食品小店一律关停。

恰逢又到了旅游淡季，义霞退了门面房，与齐姐道别，去了一家家政公司。所以天明在市区找新开的包子铺，只能无功而返。

晚上，义霞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，洗后晾在屋内的绳子上。她有些疲惫，且不住咳嗽。

原本已睡下的亮儿又坐起来关切地看着她。

义霞一边封炉子一边道：“没事，睡一觉就好了——快睡吧。”

亮儿躺下。

义霞封好炉子，走到床边，拿起自己的枕头放床另一头。亮儿又起身看着。

义霞说：“我感冒了，头冲那头。”

亮儿放心地躺下了。

清晨，亮儿迷迷糊糊坐起，见义霞还未醒，便轻轻下床，他双脚刚一着地，咕咚一声摔倒在地，脑袋有些晕，但他还是挣扎着爬向门前……

亮儿勉强爬出院门，邻居郭姨见了大吃一惊……

郭姨叫来救护车，把霞和亮儿送进了医院。

义霞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。郭姨坐在她旁边。亮儿站在一旁看着义霞。

郭姨见她醒了，总算放了心：“怎么着，打阎王爷那儿转了一圈又回来了？”

义霞早就醒了，只是头发晕眼皮发沉，不想说话。但郭姨和护士的谈话她听得清清楚楚，知道自己煤气中毒。

义霞说：“谢谢你，郭姨。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
郭姨直指亮儿：“别谢我，谢亮儿，要不是亮儿，你就甭回来了。”

义霞一把把亮儿搂在怀里，泪水不住往下掉。

她对亮说，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儿子。

亮儿使劲点头：“嗯嗯。”

家乐超市是继乐福超市的第二大量贩级连锁商店。

厂家以进入家乐超市为荣。

许府记糖果是著名品牌，入住家乐超市，属于强强联手。

晚上，临近顾客通道的一片空地，天明和几个业务员在布置展卖台，另一部分人员把一个个标有“许府记”标识的大红桶依次放展示台，有一百二十个。

卢萍和一个业务员拉来一车糖果，拆开包装，把糖果倒进桶内。天明也过来帮忙。

天明问了句外行话：“萍姐,为什么白天不布店，非得晚上？”

卢萍边拆包装箱边说：

“看来你还没进入状态，我考考你。超市白天方便布店，还是晚上方便布店？”

“当然是晚上。”

“这不就找到答案了吗。”

“对呀，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想到。”

“举一反三，以后这种事儿多着呢。”

天明去拆糖果的包装，然后倒桶里。

大家把活干到收尾时，邹亮邹天走了过来。

邹亮招呼道：“大家辛苦了！”

众人异口同声：“老板辛苦！”

邹亮接着说：“不好意思，快十二点了，耽误大家休息，我十二万分感谢！”

卢萍半认真半开玩笑：“邹总，别光说好听的，一会儿带我们去吃夜宵啊！”

大家一片欢呼。

邹天说：“那边不是有面包吗？大家过去随便儿吃，吃完之后把包装袋留着。一会儿扫码结账。”

卢萍道：“邹经理，那可不行。人家银台都封账了。再说没经过允许就吃人家东西，这可是超市严厉禁止的。”

请大家吃夜宵，没有这个先例。

邹亮说：“那怎么办？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儿。”

“邹总，你看这样好不好，”天明出主意，“来时我看见超市门口有卖大饼摊鸡蛋的，一人来一套。”

邹天马上说：“这不挺好嘛。既经济又实惠，还马上能吃到嘴。”

邹亮对天明：“你去吧，买二十套，明天跟财务结账。”

天明刚走出几步被卢萍叫住：

“天明，等一下——那谁，小加，你跟着去。”

天明不想麻烦人:“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
卢萍坚持说:“你出去就进不来了。小加跟门卫熟。”

天明小加走后，邹亮问卢萍：“天明是新来的？”

卢萍：“对。”

邹亮：“看着挺会办事。”

卢萍：“还行。”

大家已经把展台布置完，然后都坐在地上擦着汗。

展台被头顶上的射灯照射得异常抢眼，墨绿色的丝绒布铺底，红绿相间的色差带来强烈视觉冲击。

邹亮邹天围着展台看，不住欣慰地点头。

天明小加各提着一兜大饼鸡蛋跑了过来：“来喽来喽！”

坐在地上的人们一跃而起，过来争着拿天明手里的大饼鸡蛋。

小加提着一兜饼夹鸡蛋走到邹亮邹天跟前:“老板，饿了吧，您先吃。”

邹亮邹天各拿着一套吃了起来。邹天吃得津津有味，边吃边叭唧嘴。

天明发过一圈后，走到卢萍跟前，撑开食品袋。

卢萍拿了一套。天明站在她旁边吃。

“我不喜欢吃大饼鸡蛋。”卢萍边吃边说。

天明有些不解：“大饼鸡蛋最有营养。”

卢萍朝其他人看了一眼：“看看他们的吃相。”

昨天收工晚，天明踩着点进到公司大门。

卢萍从办公室出来，叫住他。

“天明，以后早来一会儿。”

“哎，今后一定注意。”

卢萍给他一张A4纸:

“这是今天的业务行程，具体要求上面写好了，回来后写一下工作内容，去了哪些店，找了哪些人，拿了多少订单，解决了哪些问题，特别要写好咱家产品状况，从规格价格，陈列品种到库存都写详细了。然后让邹经理签字验收。”

天明收了A4纸。

卢萍拿出另一张纸:“这是昨天晚上你买的二十套大饼鸡蛋报销条，已经让邹总签完字了，你去财务找王姐报销。”

天明说:“算了，没花多少钱。”

卢萍瞪他一眼:“你家里有金矿？”

“好，我去。”

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，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，今天我全天都在公司。”

天明:“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
卢萍:“别把话说的那么满，新人第一天做业务，不给我打电话的还没有。”

天明:“我争取破这个例。”

卢萍:“咱俩打个赌，你要今天不给我打电话，晚上我请你。你要给我打电话，你请我。”

天明最后说:“一言为定。”

天明拿着白条递给财务出纳王姐。

王姐看了一眼:“白条？”

天明解释道:“昨天晚上布店铺货，夜里在路边摊买的，哪有发票。不过上面有老板签字。”

王姐又看了一下，从抽屉里拿出四张十元钞票递给天明。

邹天在看报表，小加敲门进来。

小加问:“邹经理，您找我？”

邹天一指沙发:“来来，小加，坐这儿。”

小加坐在沙发上，双手不停地搓着手指。

邹天问:“昨天忙到那么晚了，没累着吧？”

小加:“没有。习惯了。”

邹天夸赞道:“哎呀，公司有你们这样任劳任怨的员工真是一大幸事——昨天也没请你们吃好，弄了点儿大饼鸡蛋对付，没吃饱吧？”

“吃饱了。昨天买得多，我吃了两套，到现在还不饿呢。”

“小心呐，年纪轻轻暴食暴饮，胰腺容易出问题。”

“我一定听您劝告。”

“对了，昨天花了多少钱，我给你报销。”

他说着掏出钱包。

小加忙摆手:“邹经理，不是我，是天明垫的钱。钱也不多，一套两块，二十套，一共就花了四十。要是在饭店，连一个普通菜都点不下来。”

邹天:“那个新来的天明是吧，太小气了。那么多人忙乎到半夜，四十块钱就打发了，这不丢我们老邹家的面子嘛——以后不许这样，就这一次啊。”

小加点点头。

邹天一摆手:“行，没事了，你忙去吧。完事别忘了把工作行程写好交给我。”

小加忙躬了一下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