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刚满,旭东还想歇两天,桂香却劝旭东赶紧去上班。
天天好吃好喝好睡,旭东精力旺盛,像个瘾君子,天天捣鼓她,有时一天捣鼓两回。桂香调笑他,不愧是军人后代,不知疲倦,连续作战。
旭东夹着个包,敲开科长办公室的门。
常科长言不由衷地说:“你呀,这么着急上班干什么,怎么不多歇几天。”
旭东说:“刚才苗姐也这么劝我。可在家待着实在无聊,不如上班充实。”
常科长道:“家里新媳妇,刚结婚几天就觉得无聊了——你小子不会是喜新厌旧的花心萝卜吧?”
“科长,您可别这么说,让人听到我有口难辩。”
旭东从包里拿出一盒烟一兜糖放桌上。
常科长:“科里人都发了吗?”
旭东:“发了,每人有份。”
常科长收起喜糖喜烟。
旭东问:“我走这些天,没什么事吧?”
“没有,都挺好。原来跟小宋近的那几个都挺顺把的,连小苗都说你挺有办法。”常科长欣慰地看着他,“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,让他们服服帖帖?”
“我有什么手段,还不是您在后面给我撑腰嘛。他们不是服我,是怕您。”
常科长:“还是你会说话。对了,一会儿有个会,你跟我一起去参加。”
旭东问:“什么会?”
常科长:“关于乡镇企业的事儿。”
会议室坐满中层干部。
靳厂长坐首位,各部门负责人分坐两边。常科长和旭东在一起。
“今天召集大家,是为了贯彻局里的精神,讨论针对发展较慢的乡镇扶贫结对计划。这项计划通过一对一帮扶方式,让先进带动后进,优势帮助劣势,从而实现共同进步。我们厂将参与这一计划,与指定的乡镇结成扶贫对子。”
他看了一下笔记本,“给我们厂帮扶对象是东乡土洼子村,他们打算建一个线材加工厂,技术人员,拉丝设备由我们赞助,产品也由我们包销。大家谈谈看法吧。需要强调的是,反对的意见就不要讲了,因为这是硬指标。”
技术科长说:“靳厂长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指导性意见?”
靳厂长合上笔记本:
“好,那我就先说说我的意见。对于帮扶计划我举双手赞成。自改革开放以来,城市各行各业欣欣向荣,人们的收入也上去了。只有依靠土地的农民兄弟收入还不太理想,所以帮他们提升生活水平,我们工人老大哥责无旁贷。”
生产科长道:“既然厂长定了调子,我们就商量些具体内容,各个部门车间,按厂长的指示,就技术人员和设备作一些调配,争取早日完成局里下达的任务。”
拉丝车间主任表示:“我们车间倒有一套废弃的拉丝设备,修理修理就可以用。”
热处理车间负责人:“我们热处理车间也可以援助一些设备。”
检验车间主任:“我们检验可以出检验人员,但人员有限。”
机修车间主任:“我们机修出人维修。”
还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也伸出援助之手。
这些人眼里都冒着精光,仿佛猎豹看见了猎物。
常科长举手:“厂长,我说几句啊。”
靳厂长:“你说。”
常科长扫视了大家一眼:“有个重要问题必须先搞清楚,这个乡镇企业一旦形成量产,是不是对咱们厂的市场份额造成影响?”
常科长的话离不开自己部门利益。
技术科长说:“刚才靳厂长不是说了嘛,产品由我们包销,销售这一块不会给你们供销科产生压力。”
“包销?谁能保证他们的产品全部给我们包销,而不会悄悄地流入市场?”常科长对技术科长说,“你能保证?”
技术科长摇摇头:“这个我没法保证。”
常科长:“你没法保证,难道靠他们自觉?他们不知道直接面对市场利润更加丰厚?钞票来得更直接吗?”
机修车间主任说:“厂长已经说了,不接受反对意见,你这反对有点不合适宜。”
常科长双手一摊:“我没反对呀,我只是担心市场份额被重新分配。”
技术科长:“我觉得你有点杞人忧天。乡镇企业和咱们比,一个是蚂蚁,一个是大象,不在一个等级。所以你的担忧没有任何依据。”
此时旭东看到顶头上司被围攻,自己必须力挺。
旭东突然开口:“各位领导,我说说我的看法。”
有几个人面露不屑。
常科长道:“凡是在座的都有发言权。”
靳厂长面无表情:“说吧,大家畅所欲言。”
旭东说:“我认为常科长的担忧不无道理。不知道各位领导有没有注意到,最近给我们厂拉盘条和送成品的运输车辆,大多被郊县的私人车队取代了?”
常科长:“对对,有这么回事。”
有人道:“我也发现了,原来一水儿的‘解放’全换成‘黄河’了。这就是说,运输场的业务,让乡企顶了。”
常科长目光落在赵副厂长身上:
“负责外勤的赵副厂长做一下解释吧。”
“关于更换运输单位这件事,说起来有点儿复杂。原来的运输单位管理越来越混乱,服务越来越不到位,车辆故障率越来越多,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货物运输。”
赵副厂长扶了下眼镜,“我跟局里有关领导反映过,最终领导拍板儿,用乡镇运输队。因为他们运费低,效率高,而且随叫随到。”
旭东接着说:“所以不要小看乡镇企业的生存能力,他们开展业务的手段灵活多变。如果我们不提早做好准备,蚂蚁也会掀翻大象。”
技术科长咄咄逼人道:
“年轻人,照你这么说,乡镇企业我们就不帮了呗。你没认真听靳厂长的话吗,帮扶贫困乡镇这是硬指标,没的商量。”
旭东语气平淡:“既然是帮,也可以走其他途径。”
技术科长问:“还有什么途径?”
旭东解释地:“与其帮他们建厂,不如在他们那儿直接招工,这同样可以提升他们收入、改善生活质量,同样达到帮扶目的。我们不要求过程,只看结果。”
常科长马上说:“这方法可以考虑。这样既可以提高农民兄弟的收入,又可以保证蛋糕怎么分我们说了算。”
有人道:“我部分同意小梁的意见。”
“可是授人以鱼,不如授人以渔。”
靳厂长表达出明确的看法。
拉丝车间主任附和:
“厂长说的对,既然是帮助人家就要拿出诚意——帮人帮到底。直接建厂要比招工影响面大,我们的形象也竖起来了。局里领导要是来检查帮扶效果,我们总不能只提供几个招工名额吧。”
技术科长:“一个是五脏俱全的工厂,一个是干干巴巴的几个数字——哪个是真心实意,哪个是敷衍了事,人家一看就一目了然。”
常科长反驳道:“人家小梁说的是工厂未来的危机,你们说的是工厂的形象问题,这是本质不同的两码事——别把大伙儿脑袋带歪了。”
靳厂长:“老常啊,就事论事,别带情绪。”
技术科长站对了阵营,渴望常科长再说点什么。
但常科长没有满足他。
旭东还有话说:“靳厂长——”
靳厂长打断他:“我们做个表决吧——同意直接帮土洼子村建厂的请举手!”
大部分人都立刻举起手,后来稀稀拉拉又有几个人举手,最后只剩下常科长和旭东。
靳厂长:“表决通过!”
赵副厂长摘了眼镜说:
“既然通过了,那各部门就要按靳厂长的指示,通力合作,近快帮人家把厂子办起来。谁要是利用手中的职权处处掣肘,那就是跟金属制品厂过不去,跟局领导唱对台戏!”
常科长把手中的笔往桌子上一扔。
靳厂长宣布:“散会!”
开会人员从会议室走出,最后出来的是靳厂长和技术科长。
技术科长看人们走尽,说:
“这个梁旭东太不知天高地厚了,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跟您对着干,此人绝不能留在中层,这么重要的岗位,应该是积极领会领导意图的人,而不是阳奉阴违,处处对着干。否则以后还不定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靳厂长态度不咸不淡:“他也是为厂里着想嘛。”
技术科长说:“纯粹想出风头。年纪轻轻就进入中层,有些飘了!”
靳厂长皱了下眉头。
接下来金属制品厂出现了生机勃勃、生龙活虎的现象。
各个车间把废弃的机器,重新维修一新。源源不断送往那家被援助的乡镇企业,企业起名为广达。意为广通顺达。
企业也给予了超额回报,援建人员斗志昂扬,通宵达旦,腰包以三倍的速度鼓起来。大家通力合作,心照不宣,不到一个月,一个设备齐全、合闸就能开工的金属制品厂诞生了!
常科长和旭东隔办公桌相坐,前者的屁股不断在椅子上挪动位置。
常科长说:“听说了吗,咱们援建的乡镇企业已经快开工了。”
旭东道:“听说了。效率还挺快。对了,咱们不派一个业务员过去,盯着点他们的产品去向?”
常科长:“你算跟他们想到一块去了。我打算让陈睿过去,可人家不要。这帮农民,别看文化水平低,可精着呢,咱们想到的,人家也想到了。”
旭东表示担忧:“这么说,他们这是实打实要另辟蹊径,跟咱们争地盘了。”
常科长点燃一支烟:
“完全按咱们的思路走,看吧——帮忙帮出一个对手来。”
旭东自我解嘲:
“科长,您有点儿过于悲观了,有个对手不好吗?有了竞争对手,也许正是我们发展的动力。”
常科长:“竞争是在对等的情况下。你以为我们跟乡镇企业的竞争条件是对等吗?除了我们的设备和技术力量略胜一筹,在销售开拓市场,灵活运用资金上我们有竞争的优势吗?”
旭东眉头紧锁,陷入沉思。
这时苗姐敲门进来:“小梁,有你的电话。鸡西的廖科长打来的。”
廖科长打电话给旭东,告诉他人已在天津。俩人约了个茶楼见面。
旭东和廖科长相对面坐,各人面前放一杯茶。
旭东问:“你怎么到天津来了,来了怎么不去厂里找我?”
廖科长:“本来我答应人家要保密的,可看你小梁是个不错的小伙儿,所以我还是跟你打个招呼。”
旭东知道他要说重点了。
廖科长:“你们同业新成立了一个广达金属制品厂——你知道吗?”
旭东:“知道。那是我们厂援建的乡镇企业。”
廖科长:“你知道现在谁是他们的业务厂长吗?”
旭东摇摇头。
廖科长:“贾民生。他给我发的邀请函,去他们那儿开订货会。”
旭东道:“这么说,不止你们厂,还有不少单位也受到了邀请。”
廖科长:“那是肯定的。会对你们有不小冲击,你们要做好应对准备。”
既然廖科长约他出来,那就是有信息要透露给他。
“广达在销售上一定有不少优惠吧?”
廖科长:“据他们透露,在价格以及结算方式、招待规格上都有不小的优惠。首先你们要做好打价格战的心理准备。”
旭东说:“可他们的产品质量,规格数量,跟我们无法相提并论。”
廖科长:“这一点我不否认。可他们要是把侧重面放在低标企业,你们就没有优势了。”
旭东点点头:“那倒是。”
廖科长:“现在我知道的只有这些,具体的内容还得等参加完订货会,才能给你透露。”
旭东给他倒茶:“谢谢你,廖科长。还请您以后多多支持我们。”
廖科长喝了一口茶:
“其实我还是觉得,跟正儿八经的国营企业打交道靠谱,可我们厂长认为,多一个渠道多一条活路。你看,小梁,真到你们拼不过人家的优势时,我也无能为力。”
旭东马上把得到的情况向常科长做了汇报。
常科长二话不说拉起旭东,去找靳厂长。
常科长和旭东走进来,靳厂长在看文件,
靳厂长热情打招呼:“来来,老常。还有小梁——坐。”
常科长和旭东坐沙发上。
靳厂长:“喝水自己倒。”
常科长摆下手:“我们就说一件事。”
靳厂长:“说吧。”
常科长说:“咱们援助的广达金属制品厂正在挖咱们的墙角,邀请函都发到我们客户头上了。这也太不像话了吧?”
靳厂长不以为然:“这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常科长:“这事情你得重视,别不当回事。”
靳厂长:“你的意思是帮人家把厂子弄起来了,不让人家销售产品——那我们帮人家建厂有什么意义呢?”
常科长:“销售产品也不是这么个销售法吧,吃完人家喝完人家,还把人家灶台拆了!”
靳厂长:“老常啊,市场那么大,给人家让出一点儿份额又能怎么样,帮人帮到底嘛。再说,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,厂子建起来,产品尽产尽销。上面来问效果,这不是现成的成绩吗?我们应该把他当作一个成功案例推广才是嘛。”
旭东忽然有了个想法:“靳厂长,其实让出一点儿市场份额也不是不可以——”
常科长不解地看着他。
靳厂长:“这就对头了嘛——你看,老常,小梁就是比你脑瓜灵光。”
旭东说:“其实我跟常科长来是想跟您要一些政策。”
常科长心领神会:“对,你得拿出一些政策来,利于我们开展业务。”
靳厂长:“说吧,要什么政策?”
旭东:“价格灵活一点,公关费倾斜一点,招待客户规格提升一点。”
常科长:“还有,回扣多一点。”
靳厂长脸色一沉:“这就是你们要的政策?”
常科长:“对呀,人家能做得出初一,我们就能做十五啊。”
旭东补充:“即使这样,我们也未必能竞争得过人家。”
常科长:“要我说,力度还得加大。”
“你们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
靳厂长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步。
“我们是国营企业,价格能随便浮动吗,什么公关费回扣的,说白了不就是搞贿赂吗?这是犯罪,知道吗!你们还有没有党性原则?”
常科长:“得,算我们没说。”
旭东也无可奈何。
靳厂长:“我理解你们俩的心情,都是为了厂里的未来着想,但那也不能干违反原则的事。好了,事情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常科长:“那贾民生呢,他现在还是咱们厂里的人,帮着人家搞咱们,不应该对他有个处理吗?”
靳厂长:“得饶人处且饶人吧,总得给人留口饭吃。”
常科长:“给他饭吃,我们就没饭可吃。”
供销两部门员工到齐,分坐各座,常科长主持会议。
常科长表情严重:
“同志们,我们安逸的日子到头了,现在我们再也不是独生子,广达金属厂已经成立,正在逐渐瓜分我们的市场,你们都是供销两大战线的尖子人员,从现在开始打起精神,丢掉幻想,守住自己的阵地,用句危言耸听的话说——”
“我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,稍有松懈,我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。大家别以为我夸大其词,以往我们过惯了一家独大的日子,眼高于顶,目空一切——现在我们一下子被扔进了海里,能不能扑腾上岸,就看你们各位的本事了——大家有什么想法,都可以说说。”
李前程说:“前些日子我跑外埠客户时,已经感受到了压力,现在的销售方式跟以前大不一样,各种拉拢手段层出不穷,我们要是跟不上节奏,真的会被淘汰。”
陈睿说:“既然现在已经是全新的销售模式了,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顺应潮流,采取一些相应手段,跟客户谈合作不能光凭一张嘴啊。”
“是是。人家有的,我们应该有,人家没有的,我们也应该有——唾沫粘家雀儿不灵了。”小刘苦笑着说。
旭东知道现在不应施压,而是稳定人心,于是道:
“我明白各位的意思。今天我跟常科长已经向上面争取了。可现在能不能落实一些手段还有个过程,大家只能还得按以前的方式开展工作。所以我们大家伙动动脑筋,想想办法,先保住我们的阵地不让别人夺走为第一目标。”
小边无精打采:“这就有难度了。人家全副武装,我们赤手空拳。这仗怎么打?怎么打怎么输。”
常科长:“先别说丧气的话,仗还没打就言输,你是来帮倒忙的?”
小边马上低下头。
廖科长开完订货会,约旭东晚上在饭馆见面。
旭东首先说:“廖科长,订货会开完了,有什么收获?”
廖科长:“收获肯定有,我们收获越大,对你们越不利。所以收获先不谈,先说你们厂的事情。”
旭东:“嗯,您说。”
廖科长:“我没想到啊,知道吗,你们厂已经是散沙一盘了!”
旭东心头一紧:“您直说。”
廖科长:“今天除了你们供销部门,几乎所有中层部门的负责人都去了。而且都有红包和礼品。席间杯盏交错,称兄道弟,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接受好处了。”
旭东问:“这些中层领导不会被一锅端了吧?”
廖科长:“说不好。但你们大厦的根基已经不稳了,如果有一天突然崩塌,我一点儿不奇怪。”
“订货结果怎么样?”
这是旭东最关心的。
廖科长:“我也没能免俗——吃了人家的嘴短,订了一些货。以后啊,你们跟他们这边的订货只能一家一半了。来吧,喝酒。”
旭东跟他碰了一下酒杯。
廖科长:“怎么样?老弟,君子不立围墙之下。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,我们厂的大门随时对你敞开——到我们这儿来吧,我一定给你一个全力施展才能的平台。”
旭东晃动着酒杯:“刚才我发现,你提到我们厂中层负责人时候,眼里有一种蔑视的神态。我不希望我离开这里时,你也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廖科长端起酒杯:“什么也不说了,我敬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