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明在办公室内做卫生,做完卫生,又打来一壶开水,给杜经理沏好一杯茶。
九点钟,满面春风的杜经理挟着公文包走进来。
天明主动打招呼:“杜经理好。”
杜经理拍拍他肩膀,告诉天明以后这些粗活让勤杂人员去干,他只要专注自
己的工作就行。
天明倒是事少,闲着也是闲着。
杜经理马上给他布置工作,中午要赴一个重要的饭局,让他做好准备。
正说着话,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杜经理准备接听,见天明仍在屋里,不由得迟疑了一下。
天明见状马上提着水壶出去了。
杜经理拿起电话:“喂……宝贝儿,你在哪里呀?在外面?……不行啊,我离不开呀,一会儿我有个重要的工作……啊,好好,我安排一下就过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天明打水回来。
天明见杜经理穿戴整齐,问:“经理,现在就走吗?”
杜经理:“不。现在情况有变。刚才我接到一个通知,一会儿总公司的正副老总要听一听我近期工作汇报,中午的饭局我不能去了。”
天明说:“您不去了,我去做其他工作。”
杜经理:“我去不了,你还可以去吗。”
天明有些怵头:“我去?”
杜经理:“你现在是我的助理,可以代表我。”
天明还是没有把握:
“跟您打交道的都是专业人士,我怕哪句话说错了,给您带来麻烦。”
“今天这个饭局跟以往不同。请咱们的都是一些下游企业,上赶着给咱们供货——”
杜经理告诉他怎么做:
“所以你要拿出我平时的派头,说话似是而非,模棱两可,哼哼哈哈,顾左右而言他。让他们看不懂摸不透——再把重要的信息带回来,你就算完成任务。”
天明想想自己前呼后拥,被捧为上宾,顿时产生优越感。
杜经理最后叮嘱:“记住,酒可以多喝,话要少说,时刻保持我们公司行业老大的姿态,明白吗?”
“就是装呗?”
天明马上领会领导的精髓。
“保证圆满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。”
杜经理:“很好。去吧”。
天明出去后,杜经理拿起电话,一边拨号脸上一边现出暧昧的神色。
天明终于享受了一番众星捧月的滋味。
天明坐在酒桌上首,被一群男男女女众星捧月一般围着。敬酒向钱塘江大潮,一波跟着一波。
今天不是为了订单拼酒,所以天明毫无压力,来者不拒。
知道自己的舌头不听指挥,明明想说东,却偏偏往西去了。天明才觉得应该收场了。
天明对一个眼镜男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。
眼镜男会意,放下了酒杯。
眼镜男从桌下拿出一条烟,悄悄放在天明腿上,在他左面耳边小声道:
“这个您务必亲自交给杜经理,千万别让人转交。”
天明低头一瞥,是一条玉溪烟。
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满脸雀斑的中年妇女,附在天明右面耳边道:
“告诉杜经理,晚上我单独在老地方请他,不见不散。”
天明看看这女子的尊容,严重怀疑杜经理患有高度白内障。
天明骑着自行车,摇摇摆摆。车筐里躺着的那条玉溪也跟着摇摇晃晃。
一辆轿车从大街另一端开过来。
天明没有避让的意思,冲汽车骑过去。
司机猛地一踩刹车,汽车戛然而止。
天明看看要撞上汽车,但晃了一下,又骑回了原路。
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,妈×的,吃摇头丸了!
天明没理骂街的司机,知道是自己的错,仍摇摇晃晃骑着车。
一名交通民警冲他行了个礼。
天明打了个激灵,下了车。
交警道:“是不是喝酒了?”
天明眨眨眼:“啊,喝了,喝了点。”
交警:“你把车停路边,先醒醒酒。”
天明浑身上下摸了起来。
交警:“你找什么?”
天明说:“不是要驾照吗?”
交警:“要什么驾照,你骑的是自行车。看来你是得醒醒酒。”
交警把天明扶到路边:“你不但有危险,也给我们找麻烦。”
天明坐马路牙子上醒了会酒,再骑车上路,清醒多了。
耀良从天明对面骑车过来,看见他,喊他。
天明听到喊声,停车下来。
耀良骑到跟前,下了车。
天明说:“噢,耀良。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为缘缘升学的事,去烦一个朋友帮忙,有门儿了。”
“为缘缘,那得赶紧。我也赶紧回单位。”
耀良说:“等等。我出来急,忘带钱包了,你借我点儿钱,我给人买条烟……咦,你车筐里正好有条玉溪,我先拿走用,回来我还你钱。”
天明按住他手:“这烟不能动。这是客户送给我们头儿的。”
耀良拨开他手:“你怎么脑子不灵光,道上看哪儿有烟酒店,按这个牌子再买一条。”
天明掏钱包要给他拿钱,让他去买。
“来不及了。我就它了。”
耀良伸手抓起车筐里的烟,骑车走了。
天明只好去烟酒店,买了一条玉溪。
杜经理坐卧不安,来回踱着步,心里连连骂,骚货,骚货!
今天要是不去见这个相好的,也不至于现在把心提到嗓子眼儿。
天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条玉溪。
杜经理一看见天明手里的烟,马上喜形于色。
天明见他伸出双手,以为要跟他握手,忙伸出手去。
杜经理把玉溪烟抽走:“劳苦功高,劳苦功高啊!”
天明说:“经理,以后再有这样的饭局,还是您亲自出马吧。那局面只有您能控制,换谁也不行。”
杜经理在手里把玩着那条烟:“天明呀,你辛苦了,可以回家休息了。”
天明突然想起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杜经理看着他。
天明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。
杜经理怔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
“这个女人嘛,我知道,她经常开这样的玩笑……好好,我知道了,去吧去吧。”
天明出了门,又转回身。
杜经理刚要拆烟的包装,见天明又回来,停住手。
天明说:“她说不见不散。”
杜经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天明刚走出办公室不远,室内传出杜经理喊他的声音。天明回了办公室。
杜经理阴沉着脸,语气生硬:“天明,这是你从宴会上带回来的烟吗?”
天明一头雾水:“是啊,怎么了?”
杜经理:“天明,我再问你一遍,这是从宴会上带回来的那条烟吗?”
天明这下有些含糊了:“是……是吧。”
杜经理扯开烟外包装,从里面拿出一盒烟,一掰两开,香烟碎了一桌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烟。”
杜经理又掰开一盒烟: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烟。”
杜经理要再掰一盒——
天明急忙说:“肯定还是烟。因为我从正规烟酒店买的。”
杜经理把烟狠狠拽在桌上:“那人家送我的那条烟呢?”
天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
杜经理啪地一拍桌子:“你电线杆上绑鸡毛——好大的胆子!”
天明说:“经理,我真不知道那条烟不是一般的烟。我去给您找回来。”
杜经理往外一指:“马上去!找不着你就别回来!不,找不着更得回来!”
天明注定是葛富芹的克星。
葛富芹送走一个购物顾客,把钱款放进抽屉,片刻,她又从里拿出二十元,脱下皮鞋,放进鞋垫里。
天明的声音:“老毛病又犯了?”
葛富芹吓了一跳,忙把钱拿出,放回抽屉里。
天明问:“傻芹,你是不是天天干这事?”
葛富芹:“没有没有,我这是第二次。”
天明说:“上次你怎么向我保证的?”
葛富芹:“这次真不敢了。你千万别跟耀良说啊。我有孩子还有生病的老人。”
天明:“你别老跟我痛说革命家史。”
葛富芹:这回真的下不为例。对了,天明,你要是给我保密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葛富芹:“原来咱们班的吕慧娟,你还记得吧?”
天明说:“记得。两三年前我还见过她呢。”
葛富芹:“你知道现在她干什么吗?她现在在歌舞厅当三陪。陪吃,陪喝,陪——”
天明道:“你嘴上留点儿德吧。都是女人,别说这些四六不靠的事儿。”
葛富芹:“我说的是真的,要不她哪儿来的钱买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?”
天明说:“看人家过得比你好,你就编排人家是吧?”
葛富芹:“我没编排她,她就是那种人。”
“今天我没工夫跟你扯这个——我问你,耀良回来了吗?”
葛富芹:“耀良一直没回来,不知去哪儿了。”
天明用手指了指她,便走了。
葛富芹看他走远,又故伎重演:“不涨工资,就自己想辙。”
天明在胡同碰上耀良。耀良接缘缘回家。
缘缘老远喊:“天明叔叔。”
天明说:“又长高了,缘缘——耀良,那条烟你送出去了吗?”
耀良有些不解:“送出去了。干嘛?”
“有麻烦了,马上给我要回来。”天明愁眉不展地说。
耀良说:“缘缘,你先回家,告诉你妈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行,早点儿回来。”
缘缘蹦蹦跳跳走了。
耀良看她进了院门,说:
“送出去的东西,怎么还往回要?再买一条玉溪不行吗?”
天明推了他一把:“一句两句说不清。先要回来再说。”
耀良带天明来到一幢楼前,他进去了,天明留在楼外。
不一会儿,耀良跟着一个瘦男子出来了。
耀良一指男子对天明说:“走走走,跟他走。”
瘦男子打了个饱嗝:“以后别弄这事啊。送完人家东西还往回要,往后谁还
跟你共事?”
耀良连忙对他作揖。
天明跟着他俩后面走去。
几个人来到另一幢楼前,瘦男子进去了,耀良天明留在楼外。
不一会儿,瘦男子跟着一个胖男子出来了。
瘦男子一指胖男子:“这是二姨夫。都跟他走。”
胖男子打着哈欠:“老姨夫,咱就这一回啊。哪有这样的,送完人家东西愣往回要,长那么大没干过这种事儿,这多栽面儿。”
瘦男子:“别啰嗦了,快走吧。”
几个人跟着胖男子屁股后面走去。
几个人左转右转来到一个的胡同。胖男子进了胡同,瘦男子、耀良、天明几个人跟进胡同。
天明跟耀良说:“这地方怎么眼熟呢?”
耀良问胖子:“再往前走,是臭蛋他姐夫家?”
胖子说:“对,我烦的就是臭蛋他姐夫。你们认识?”
说到臭蛋他姐夫,天明就想起芦花鸡:
“扒了皮认的他骨头。”
说着,几个人来到尤福成家。
胖子拍拍门:“福成!福成!”
翟凤英吃饭,尤福成和翟永利正喝酒,听到有人喊,他打开门。
胖子领着几个人进来。
尤福成有些不悦:“胖刘,大晚上你领这么多人干嘛,还让不让人吃饭了?”
胖子说:“白天我送你的烟呢,拿出来吧,人家要来了。”
尤福成问:“孩子升学的事不办了?”
“知道是你,才不办了。”天明不客气说。
耀良勾勾手:“烟拿来吧,我们找能办事的人去。”
翟永利冲尤福成眨眨眼:“姐夫,烟不是送给办事的人了,还能往回要?”
尤福成会意:“送出东西,你们有脸要,我可没脸要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。你就是个骗子,你要真把那条烟送出去了,我把这张桌子吃了!”天明说。
耀良道:“二姐夫,拿出来吧,你也不差一条烟。”
尤福成:“我真送出去了。”
耀良开出条件:“这么地吧,你把那条玉溪给我,我给你一条中华。”
翟永利:“就不给。送人的东西还往回要,是爷们儿吗!走走走,别耽误我们吃饭喝酒!”
“喝酒?不把烟拿出来你还想喝酒,喝个屁!”
翟永利一把揪住天明衣领:
“你他妈在外边待腻了,又想进去是不是!”
天明也一把掐住他脖子:
“去外面,看我怎么收拾你!直到你把烟吐出来!”
俩人谁也不松手,拉拉扯扯要往外走。
翟凤英突然吼道:“都撒手!不就一条破烟嘛,给他!”
她说完,从大衣柜上面拿出一条烟,往天明跟前一扔,那条烟啪地扔在天明脚下。
啪的一声闷响,包装纸脆裂,一条完整的玉溪像个被拆穿了戏法的魔术道具,猛地炸开! 十数个用十元钞票紧紧卷成的、香烟形状的卷,蹦跳着,翻滚着,散了一地。
屋里瞬间死寂。
尤福成张大了嘴,胖子瘦子倒吸一口凉气,耀良眼睛瞪得溜圆。 翟永利第一个反应过来,像条饿狗般扑了上去。而天明,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象征着肮脏交易、也决定着他命运的“烟”, 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:完了!
天明一脚将翟永利踹开……
这时,一个居委会人员和一个民警进来。
民警说:“我们是搞人口普查的——你们在干什么?”
翟永利举着一把钱,指着天明和耀良:“他们行贿!这是赃款!”
天明和翟永利被带回派出所。
民警拆开玉溪烟的包装,把一包卷成卷的钞票逐一打开,对天明和翟永利道:“你们两个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。这条烟怎么来的,又打算用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先说,这条烟跟我没关系。”翟永利指天明,“是他送给我姐夫办事的。”
民警发给他们每人一张纸:“写清楚。说一大堆没用。”
天明拿起笔,在纸笺上写起来。
次日,杜经理被公司老总召到办公室谈话。
杜经理态度端正:“……老总,该说的我都说了,您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
总经理盯着他的眼睛:“老杜,你还有一件事没跟我交代吧?我给你一次机会,你自己说出来。”
杜经理避重就轻:“其他的都是一些业务正常往来,犯一点小错误在所难免。实在是……”
总经理打算给他一个机会:
“老杜,有些事儿你自己主动说出来,我可以给你通融。要是等别人检举,
那可就一点余地也没有了。”
杜经理还有侥幸心理:“老总,该说的我都说了。要不您听说什么了,给我
提个醒儿。”
总经理摆摆手。
外面有人敲门。
总经理站起身,打开门。
天明和民警走进来。
杜经理一眼看见民警手里拿着的那条玉溪,马上用怨恨的目光盯着天明。
不久以后,有人在公告栏看到新贴的布告:
本公司分公司经理杜尚京,长期收受协作单位贿赂,购进大量假冒伪劣材料,
致使公司名誉受损,给公司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。
现决定给予杜尚京撤销分公司经理职务、开除公职处分,并移交公检部门立案处理。另,其分公司所属公关部,即日起予以解散。
天明到财务处结了应得的报酬,抱着自己的办公物品,走到街角的垃圾桶前,
没有犹豫,没有多看箱子里那些茶杯、笔记本、文件夹一眼, 将整个箱子倒扣着塞进了桶口。
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 抬头看了看分公司那栋小楼的窗户——那
里曾经有他一个座位, 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但他心里意外的平静,这份工作,就像这些垃圾一样,本就不该属于他。
阳光有些刺眼,但他觉得, 呼吸到的空气,比在那些酒桌和办公室里要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