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东到了秦皇岛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买一块木板,做了一块招牌,然后找到
天明事发路段,双手高举木牌,上书大字:寻证人!
在这几个大字下面是用小字写的事件过程以及诉求。
围观者纷纷议论:
“这事真不好办,没有人证,公安没法断案呀。”
“那个被抢女人怎么不出来,良心让狗吃了?简直给当地丢人。”
“也许怕打击报复。女人天生胆小怕事。”
“人家见义勇为青年不是冤枉了?以后坏人干坏事,谁还敢管?”
……
大家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,自行散去。
接连两日,仍然没有目击者和证人出现。
晚上,天明姥姥坐在床上看电视。
湘梅推门进来:“姥姥,饿了吧?今天有点晚了。”
姥姥说:“不饿。整天让你们伺候着,也不活动,根本不饿。”
湘梅把饭盒放桌子上:“这是您爱吃的鸡蛋豆腐和烧塌目鱼。”
“我一个老婆子,吃点儿就行。以后别做这么麻烦的了。”
湘梅给她擦擦手:
“不麻烦。我们做什么,给您盛出来点儿就行。鱼刺已经摘出去了,您放心吃。”
姥姥问:“天明啥时候回来?”
湘梅道:“现在天明可出息了,动不动就出差。出差时间长,说明任务重,领导看好他。”
姥姥吃着说:“是啊,那敢情好。”
第三天,烈日当头,旭东仍双手举着牌子,他已经汗流浃背。
一个小姑娘跑上去递给旭东一瓶矿泉水。
旭东连连感谢。
六月天,孩儿脸,说变就变。
天色阴云密布,片刻,雨点哗哗落下。
旭东仍举着蒙着塑料纸的木牌,任凭大雨倾盆而下。
一个大爷举着一柄伞过去:“小伙子,先避避雨吧,别淋病了。”
旭东倔强地摇摇头。
大爷把伞打在他头上,他却移步挪出伞外。大爷追过去,又把伞放在他头上。
一辆电视台采访车碾着水花,快速停在旭东旁边。
车门拉开,从里面下来一位女主持人,她身后是一位摄像师在录像。
主持人走到旭东跟前面向镜头:
“观众朋友们,我是社会焦点栏目主持人。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成为新闻热点,一个勇敢的青年人抓住了歹徒,反而被歹徒诬陷交通肇事,现在有人站出来为见义勇为青年发声。我们做一下现场采访。”
主持人面对旭东,“年轻人,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了,可依然没有你要找的证人,请问,是什么信念一直让你坚守?”
旭东回答:“假的真不了,真的假不了。好人不会被冤枉,歹徒一定受到惩罚,当时的目击证人也一定不会沉默——我相信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,这座城市的人们不会让好人失望!”
女主持人:“说得太好了!观众朋友们,我们这座城市在进步,人民在成长,公正永远不会缺席!为了还原事情的真相,希望那位女受害人和当时的目击者勇敢地站出来作证,不让勇者受冤,不使正义蒙尘!”
天明和一众嫌犯在拘留所收看电视新闻。当看到大雨如注,旭东仍高举木牌坚守原地,天明不禁抹了下眼角。
采访现场,一位骑自行车男子行至旭东和主持人跟前停下,他掀开雨衣帽子说:
“我是那天的目击证人!是一个开车的青年抓住了歹徒!”
女主持人:“你确定你所说的话是真实的?”
男子肯定:“我确定。我看见被抢的女人拿起她的包儿就走,连声道谢都没有。”
这个说法很天明的供词完全吻合。
女主持人面对镜头道:
“观众朋友们,现在已经有了第一位目击者,我们希望第二位第三位更多的目击者站出来为见义勇为者做证!”
这时一个打着伞,用头巾遮着半张脸的女子出现:
“我……我就是当天被坏人抢包的人……小伙子,委屈你了。”
女主持人马上说:“好,当事人已经现身。相信马上会给事情一个真相!还见义勇为者一个清白!”
接下来事情就简单了,有受害人、目击者的指认,歹徒不得不认罪伏法。
拘留所走廊,一个民警领旭东走到一个小屋,打开门,说:“徐天明,你可以走了。这几天委屈你了。”
天明和他握手:“谢谢民警同志。”
民警说:“要谢谢你的好朋友吧。”
天明和旭东紧紧拥抱。
天明到了停车场,开上车,和旭东又在市区转了一圈,看看有没有义霞的包子铺,结果不出所料毫无踪影,只好马不停蹄往回赶。
到了市里他先把旭东送回家。
停下车,旭东让他晚上到家来,给他接风压惊。
天明不敢耽搁,开车去了单位。
天明将车停在停车场,然后向办公室走去。
队长锁着眉头接电话:“……是……是,请领导放心,这次一定严肃处理,绝不姑息。”
他放下电话。
天明敲门进来,放低姿态:“队长,我又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烟放队长跟前。
队长脸色不善地把烟推回来:“烟拿回去——你被停了。”
天明心一紧:“停我?”
“对,回家抱孩子去吧。”
“队长,我知道我错了,可也不能停我呀。我们家情况您最了解。”
“现在运输市场越来越不好做。我们生存空间被一些个体户快挤兑没了。客户就是我们的命根子。”
队长直视着他,“你连招呼都不打,把车一下子开出去五六天。耽误了多少活儿?客户的货物发送不了,人家把我们业务都停了——你惹大祸了知道吗!”
天明惭愧地:“队长,有些事我没法跟您解释,也解释不清——您能原谅我这一次吗?”
队长缓和了态度:
“天明啊,自从你进了车队,我一直看好你,想把你往上提了提了。可是近来你所作所为让我很失望。你也知道,现在各行各业都市场化了,咱们跟客户的关系早就不对等,客户都是咱爷爷了,咱们小命长得了长不了全看人家脸色。”
“你也许不知道,那些乡镇组织的车队经营有多灵活,各种回折好处费购物券层出不穷……咱们行吗?请人家抽根烟都得自掏腰包。咱们拿什么拢位客户,还不是凭老关系、厚脸皮维持嘛——这下你倒好,掉单——彻底让客户把我们开除了!”
“队长,掉的客户我一定想办法追回来,给我一次机会吧?”
队长摆下手:“现在不是我不给你机会,你进来时看见我刚放下电话吧,那是上面的意思,我无能为力。”
“队长,我——”
队长打断他:“你这次私自出去,一路上闯了不少红灯,还有逆行违章掉头吧?看在你家有老人的份上,屁股我给你擦。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。以后好自为之吧。”
天明不想再让队长为难了,只好确认一下关系。
队长告诉他关系还在车队,给他办个停薪留职。停薪留职还算运输场的人,以后要是车队真有解散那一天,起码还能落点补偿。
晚上,旭东和桂香,耀良和湘梅,陈睿和孟繁怡围坐一桌。桌上已摆好菜肴。
旭东说:“再等一会儿天明,他给姥姥安排好就来。”
耀良道:“天明也真够倒霉的,义霞没找到,还被关了好几天。”
陈睿说:“旭东,天明能够回来多亏你了,要不我跟小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孟繁怡跟着夫唱妇随:
“也巧了,我哥因为有任务,一时把找到义霞这事耽误了,不然天明肯定能在义霞搬走之前找到她。一会儿我替我哥向天明道个歉。”
旭东说:“用不着。你们俩多虑了,你哥能帮忙找义霞,天明感谢还来不及呢——放心,天明不会接受道歉。”
这时,天明敲门进来。
天明大家拱手:“不好意思,让大伙儿久等了。”
旭东问:“姥姥安排好了?”
天明说:“安排好了。”他又对湘梅说,“这几天多谢你了,挺着个肚子还照顾我姥姥,等你生了,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。”
耀良不干:“包一个红包够吗,我们这是一对双子。”
天明:“对对,得包两个。”
旭东对耀良说:“你什么意思,现在就跟我们大伙儿预定红包了?”
耀良:“你多想,没这意思。”
旭东举杯:“来吧,我们大家为你们两口子干一杯——人家三年的活儿,你们俩一年就干完,快赶上劳模了。”
大家笑起。
“你别光说我,说说你们两口子——”耀良一脸坏笑,“火车上过新婚之夜是不是很爽?趴床上是不是自动摇晃?”
湘梅夹起一片火腿塞进他嘴里:“又胡说八道——小孟在这儿呢。”
孟繁怡说:“梁哥,说说你们这一路上的见闻——说不定以后我跟陈睿也走一走你们这条线。”
陈睿说:“对,旭东,我们也学你们来一回浪漫之旅。”
旭东叹道:“唉,一言难尽。我们这哪是旅行结婚,纯粹是西天取经。”
桂香立刻捂着嘴笑。
耀良问:“什么意思,九九八十一难,过了几难?”
“第一第二第三天——洞房都没入成!”
桂香推了下旭东:“你又扯。”
耀良停下咀嚼:“等等,怎么回事,新婚头三天你当了三天光棍?我说你脸上起了那么多青春痘儿,原来是憋的。”
大家又笑起。
旭东细细说来:
“第一天我们的包厢被一个临产大姐借用。第二天好容易找了个旅馆,因为隔音太差,跟人家打起来了,在派出所蹲了一宿。第三天因为买卖高价火车票——投机倒把——又来了个‘二进宫’。”
大家笑后,旭东接着说:“今天聚会主要是给天明压压惊,虽然出师不利,但也算有惊无险——来,我们为天明喝一个!”
大家举杯,男的干了,女的抿了一口。
陈睿说:“天明,我替小孟给你道个歉,给你帮了个倒忙。”
“哪儿的话呀,帮忙还帮出错来了?别这样说,这样说我比你们还难受。”
天明继续说,“我跟义霞好几次就差那么一点点,可还是擦肩而过了。这说明还是缘分没到,跟你们没关系——这次虽然没找到义霞,起码我知道她活的好好的,还开了个包子铺,比我强。”
耀良道:“当地有关部门也够抠的,怎么也不给你弄个‘见义勇为好青年’称号,送个锦旗,那你在单位还不横着走?”
天明赶紧喝了一口酒:“送锦旗能当吃能当喝,我不稀罕。”
旭东问:“单位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我们队长跟我关系还行。就是我这一路上闯了不少红灯,又是逆行又是超速的,驾照被吊扣八个月。队长让我过些日子再上班。”
桂香说:“你没事给耀良帮忙吧,他那儿缺一个人。”
天明问:“你表妹不是在他那儿干吗?”
桂香道:“桂玲早不干了,她在北京呢。”
天明不屑:“那我也不给他打工。不让他剥削我。”
耀良:“你想给我打工我也不要你呀。你一个糙老爷们儿卖小姑娘服装,人家还嫌你摸过不买呢。”
旭东问耀良:“那你怎么办?”
耀良神秘地一笑:“你们还记得六班那个葛富芹,外号叫傻芹的吗,她现在在我那儿干售货员。”
天明:“傻芹不是找个当地的结婚了嘛,怎么回来了?”
耀良:“傻芹才不傻呢。她当初跟生产队长儿子结婚不过是自保,怕被人欺负。现在能返城了,她带着闺女跑回来了,还说要跟人家离婚,过河就拆桥——你们说,她小算盘打得多精。”
天明说:“过河拆桥的人你也用?”
耀良道:“她带个孩子一时找不着工作,我看她怪可怜的。看在曾经同学一场的份上,能帮就帮帮她。再说,她工资要求不高。”
旭东道:“说了半天,最后这句才是你本来面目。”
湘梅说:“你太了解他了。”
聚会散后,陈睿骑车带着孟繁怡回去。
孟繁怡说:“骑慢点儿,咱们说说话。”
陈睿道:“我怕你回去晚了,你父母不放心。”
孟繁怡:“我爸妈知道我和你出来的。”
陈睿忽然说:“你真想咱俩也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结婚?”
“想。多有意思,一想到梁哥他们一路上的糗事,够我笑一个礼拜的。”孟繁怡想想就笑个不停。
陈睿感慨:“旭东娶了个好媳妇啊。一路上受了那么多委屈,一点儿脾气也没有。”
孟繁怡捶了他一下:“哎,你话里有话呀,难道我脾气不好?”
陈睿:“没有没有。我只是有感而发。”
孟繁怡哼道:“你最好别拿我跟别人媳妇比——寸有所长,尺有所短。”
陈睿:“对对,在我眼里,你是最好的,无人可比。”
孟繁怡:“过分夸奖也是讽刺。”
陈睿被两头堵,没办法:“那我不说话了。”
孟繁怡:“刚才说到哪儿了?”
陈睿说:“说旅行结婚呢。”
孟繁怡:“咱们旅行结婚,要跟梁哥他们有所同,又有所不同。”
陈睿:“我知道。有所同是我们也弄一个包厢。有所不同是我媳妇比他的漂亮。”
孟繁怡:“哎呀,你想哪儿去了,我说的有所不同是,他们坐车去旅游,我们开车去。”
陈睿停下车:“开车?你有车?”
孟繁怡从后边下来:“到时我借我表姐的车。”
陈睿问:“你有驾照?”
孟繁怡调皮地晃晃头:“当然。”
陈睿说:“你是新娘,怎么能让你开。”
轮到孟繁怡问:“你有驾照?”
“我可以考啊——明天我就去找驾校。”陈睿不服气。
“好,先给你一个奖励——”
孟繁怡迅速在陈睿脸上吻了一下,然后说:“走吧。”
她这一举动,纯粹是往饿虎嘴里递肉——饿虎岂能放过。
陈睿内心燃起熊熊欲火。
他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撇,抱住她滚进路边的灌木丛……
熟悉完地形后,陈睿发现自己的自行车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