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旋即去了新街口,逛了百货商场、中央商场,完成了苗姐交给的任务。给桂香买了几件应季外套。
旭东和桂香提着大包小包东西下了公交车,朝车站走来。
在一个花池旁,旭东说:“你在这儿等我一下,我去那边买下车票。”
桂香奇怪地问:“买车票不是去售票大厅吗,你往那边干啥去?”
“上黄牛那儿买卧铺票,售票处肯定买不到了。”
“上黄牛那儿买是不是贵呀?”
旭东点点头。
“有多贵?”
“大概贵一倍。”
桂香急了:“太贵了,还是买硬座吧。”
旭东说:“这两天让你受委屈了,回家路上不能再委屈你了。”
桂香道:“坐硬座算什么委屈,又不是站着。”
“站着不如坐着,坐着不如躺着——今天听我的,以后天天听你的。”
“你就会哄人。”
旭东把她摁在花池边坐下,说去去就来。
一个小个子男人在广场边缘东张西望,着重留意外地人。旭东走过去,俩人一搭眼神,旭东跟他走进广场后身的一条胡同。
小个子回头看了一眼:“今天去天津的卧铺票只有一张了。要不你明天走,我能弄两张。”
旭东等不到明天,一张就一张。
小个子拿出车票,俩人一手交钱,一手拿票。
桂香去黄牛那儿买票的功夫,来了三拨妇女,都是介绍钟点房的。都说房间很干净,免费提供热水洗澡,茶水随便喝,两个小时五块钱。
还有一个妇女神秘兮兮地道,如果两个人想亲热的话,她还可以提供避孕、壮阳用品。
桂香羞得满脸通红,马上把她轰走。
妇女走后,旭东回来了,坐在她旁边说:“就一张。你睡卧铺,我再买张硬座。”
桂香说:“不行,你睡卧铺,我坐硬座。”
“你是女的,我是男的。男的应该让着女的。”
“你不用让我——现在是新社会,男女平等。”
“男女平等是宣传。受苦受累就得看男的。”
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最后桂香提议:“要不这样,咱们谁也不坐卧铺,都坐硬座,我坐累了我靠你身上。你坐累了你靠我身上。”
旭东说:“好吧,我去找那个黄牛,把票退了。”
旭东来到广场后面胡同,小个子正与一个男人完成交易。
小个子看到旭东手里拿着车票,大概猜到他的意思了。
他手指比划个八字。
旭东稍一琢磨也明白了。前后不到一支烟功夫,黄牛挣他二十块?还是算了。
五分钟后,站前广场出现一个蹩脚的黄牛。此君胆大包天,竟然当街叫卖,全然不顾这是一种人人喊打的投机行为。
“有去天津的吗?我这有卧铺票……有去天津的吗?我这儿有卧铺票。”
……
一个身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过来问:“我去天津——多少钱?”
旭东说:“我一百买的,你要就九十五。”
中年男人:“你这票价都翻倍了。”
旭东道:“我也是高价买的。不能赔钱卖。”
中年男人没有在废话,掏出工作证,上面清晰的红戳印着车站派出所。
旭东急忙辩解:“我不是倒卖车票,我是花高价买的,临时有变,不得不卖,这还赔钱卖呢!”
中年男人不听他解释:“我没看见你买,只看见你卖。”
旭东还想分辩,被中年男人一把推走。
这时从两边过来两个便衣,一左一右拧住他胳膊。
旭东被人拧着走过花池,恰好桂香看见。
桂香跑过去。
旭东对她说:“没事,过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桂香坐回原处,一直等着。
阳光西斜,桂香再也坐不住了。
她向车站派出所走去。
真是想吃冰下雹子。赵永和正不知道如何报答旭东的恩情,桂香来电话了。
此刻恰好和方小津扶着老人回到家。
老人坐在沙发上,赵永和拿来药,方小津忙端来水杯。
电话铃响了。
赵永和拿起电话,刚听到第一句就笑了。他先安慰桂香,然后告诉她马上就到。
方小津问:“旭东又出事了?”
赵永和憋着笑说:“倒卖火车票。”
旭东和方小津从车站派出所出来。
赵永和与民警握手道谢。
旭东小声说:“兄弟这回给你丢大人了。幸亏有你们,不然我这个旅行结婚真成了去西天取经了。”
方小津调笑道:“在我大舅哥眼里,你就是地下党,被捕一百次,他也会义不容辞救你。”
旭东左右看看:“赵哥呢,我还没谢谢他呢。”
方小津说:“他去拿票了。”
旭东问:“拿什么票?”
方小津:“你不是回天津吗——孩子大舅妈就在车站调度室。你说巧不巧。”
车站调度室人员手里都有机动票,随时应付突然来到来的熟人或关系户。旭东今天除了倒霉就是幸运。
两人说着话,赵永和走了过来:“兄弟,你回天津怎么不早说,你跟我说我能让你买高价票吗。”
旭东说:“已经麻烦过你了,不好意思再找你。”
赵永和道:“你把我们老爷子及时送医院,我得感谢你一辈子——不废话了,赶快上车吧。”
说着将两张车票递到他手里。
旭东要掏钱包。
赵永和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旭东坚决说:“桥归桥,路归路。你不要钱,我也不要票。”
赵永和说:“有句老话,好心有好报——这话就是对你说的。”
旭东非要给钱,不让他走。
赵永和只好说:“这样吧,我有事得赶紧走,你跟小津算账。”
说完他匆匆走开。
方小津走时撂下一句:“等回了天津,咱们见面再说。”
旭东和桂香走出检票口。
桂香自责道:“都是我乌鸦嘴,说啥过火焰山——差点儿耽误事。”
旭东看下手中的票说:“去卧铺车!”
桂香侧躺在中铺上。旭东趴在床铺边看着她。
桂香说:“你别看我了,我不想说话,只想睡觉,到吃饭点儿也别叫我,我又困又累。”
旭东没来得及搭话,她已发出轻微的鼾声……
按照两个人的计划,到石家庄签字,中途转车去双方的父母家看看。又耽误了四天才回到天津。在双方父母家,桂香说什么也不肯和旭东圆房。她有了心理阴影,怕隔音不好,让家人们听见。这几天事事不顺,她想痛痛快快喊出来。
出了车站,旭东走得很快,桂香小跑跟在后面。
桂香说:“等等我,你走那么快干啥,公交车还没来呢!”
旭东停下等她:“不坐公交了,叫出租车——又没入洞房,怎么说你还是新媳妇。”
桂香心疼钱:“出租车三块八一公里呢。”
旭东:“日本出租车,车内配有高级音响,多花点儿钱不冤。”
说着他冲远处招手。
一辆标有“中北”文字的尼桑牌轿车停在他俩身旁。
旭东和桂香坐进去。
旭东和桂香提着行李衣物兜走向自家楼栋。
旭东走得还是那么急。他心里想着快履行新郎义务。
本来蹲在楼口的耀良和陈睿一起站起来。
旭东揉了揉眼,确认是他们俩:
“你们俩蹲这儿干嘛——喜酒还没喝够?”
耀良一脸愁容:“我们哪有心情跟你开玩笑,有事找你。”
旭东说:“走,进屋说去。”
耀良道:“让桂香先进去,咱们在外面说。”
旭东说:“怎么还叫桂香——叫嫂子。”
耀良对桂香说:“桂香嫂子,你先回家休息,我们跟旭东说点儿事。”
桂香客套:“进去喝点儿水吧。”
耀良摇头:“不了。我们一会儿就走。对了,你表妹桂玲来电话让我转告你,她在北京找着工作了,在歌舞厅上班。”
“这妮子,真不听话——谢谢呀。”
桂香提着东西进了楼栋。
旭东焦急地说:“有屁快放!”
耀良正色道:“旭东,天明出事了。”
旭东心头一紧:“接着说。”
耀良说:“陈睿,事情跟你对象有关,还是你说吧。”
陈睿叹了口气:“唉,这事怎么说呢……那天晚上你跟桂香上了火车,我送小孟回家……”
陈睿把孟繁怡送到家,两人拥抱了一下分开。
陈睿说了一句暖心的话,要一直看着她,直到她屋里灯亮。
孟繁怡想扑上去亲近这个男人。
忽然一声车门响,停在楼口的吉普车上下来一名三十多岁男子。他是孟繁怡的哥哥孟伟斌。
孟繁怡看到哥哥,庆幸自己没有跟陈睿亲热。
“哥,你怎么在这儿?怎么不上去。”
孟伟斌说:“我怕影响咱爸妈休息,这会儿他们已经睡了。”
孟繁怡给两个人互相做了介绍。
孟伟斌陈睿互相问好。
孟伟斌说出今天来的重点。
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交给妹妹,上面详细写着吴义霞现在的地址。本来应该早通知她,但当时正赶上忙一件案子耽搁了。
这是天大的喜事。俩人决定马上通知天明。
当天晚上,天明正在给姥姥捶背,当当传来敲院门声。
天明打开门,看见陈睿和孟繁怡站在门口。
次日一大早,天明骗了看门大爷,从运输场开出一辆大货车直奔山海关。
天明不计成本,到了义霞开的包子店,车没停稳他跳下车急奔门面房而来。
时近中午,但门面房紧闭,无一食客就餐。
天明掏出地址对照,确认无误,他拍打着房门,自责道:
“天明,你就是个笨蛋,来过两次,不是来早就是晚去,你就不能坚持一下,再来一趟——笨!笨!”
拍打房门的声音惊动了邻人。一个中年女人过来道:“别拍了,没看见都锁门了吗?”
天明问:“大姐,这包子铺怎么关门了?前些日子我还来吃过包子。”
中年女人:“停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咱们这儿要评旅游文明城市,临街做买卖的门面房影响市容,一律停业。”
天明追问:“你知道卖包子的老板去哪儿了?”
中年女人:“不知道。”
……
陈睿继续说,天明出事后,他和耀良去秦皇岛看他,据天明说,他在那儿又转了一天,也没找到义霞。由于几次错失和义霞相见的机会,他心情坏到了极点,心中的郁闷无处发泄。这时,一个抢劫犯撞到了他的枪口……
天明心情烦躁驾地驶汽车返途。
一个女子在路上行走,突然一个青年男子冲到女子身后,抓走她肩上的挎包迅速跑走。
女子在后面一边喊“抓小偷!”一边追。
天明见状,开足马力追上去,在追至与小偷平行时,天明喊:“站住!站住!”
小偷非但不听,反而朝天明吐了口唾沫。
天明一踩油门,汽车加速撞向小偷。
小偷一路翻滚被汽车撞出去十余米……
天明下了车,跑到小偷跟前,小偷抱着腿不住嚎叫。
天明拿起他掉在身边的挎包。
女子追过来,从天明手里夺过挎包,立刻跑走了。
……
陈睿最后说,“后来警察来了,叫了救护车送歹徒去医院,天明也被带走了。”
旭东问:“现在天明怎么样?”
“人车都扣在当地公安局,暂时回不来。”耀良感到没法办。
旭东说:“天明是见义勇为,应该受表扬,怎么倒把人扣了?”
陈睿道:“小偷腿被撞折了,小偷家属把天明告了,索赔两万块钱。法院现在正在寻求庭外和解。天明坚决不同意赔偿。”
耀良愤恨地说:“最可气的是,那个被救的女人消失了,不出来说一句话。现在警察无法认定天明这是见义勇为。”
陈睿补充:“小偷家属更是逮理,拒不承认抢包,反而诬陷天明交通肇事。”
旭东脸色凝重:“这就不好办了,双方各执一词,天明又没有实证,警察难下定论。”
陈睿提议:“要不让小孟她大哥去交涉交涉,公对公怎么都好说。”
“人家已经帮天明找人了,再麻烦人家捞人——”旭东连连摇头,“这样办事不地道。”
“要不还找红哥,让他想想办法。”耀良提议道。
旭东还是否定:“更不行。咱不能拿红哥当拐棍儿用。”
“那怎么办,现在天明没有人证,有口难辩。”
“大街上来来往那么多人,不可能没有看见的,怎么没人出来作证?”
“得有人去找啊,过路的谁管那闲事。”
“我去找,就到当地出事地点找,我就不信没有好人了!”
旭东做出决定。
耀良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,塞进旭东的口袋说,没时间陪他去,只能支援钞票。
晚上,旭东和桂香两个人靠在床头上,气氛沉闷,看不出这是蜜月里的小两口。
桂香看着他问:“你好哥们儿出了事,是不是没有心情了?”
“谁说没有。”
旭东嘴上说,肢体却没有动作。
“没有就没有呗,我又没怪你——还嘴硬。”
“嗯,是。”
“那就早点睡吧,明天你不是还得出门儿吗。”
旭东问:“你不会怪我吧?”
桂香搂住他:“咱们得过一辈子呢,也不在乎今天这一晚上。”
“我看健康杂志上说,夫妻一辈子保守的情况下得有三千次,咱今天就少了一次。”旭东遗憾地说。
桂香不明白:“啥三千次,啥少一次?”
旭东故作害羞状,身子往下一溜,用被子蒙上头。
桂香顿时明白,使劲掐了他一下:“你又扯!”
旭东一把将她扯进被子里……
桂香嘴附在他耳边:“听说疼,轻点儿。”
几天后,旭东有了时间,让桂香给西蒙斯厂家打电话,桂香不打,还踹了他一脚。旭东只好自己打,投诉床垫质量太差。
厂家马上派人更换了一个新床垫。
期间,有一点小曲折。
工人们检查了床垫,然后说,这不属于质量问题,而是受到外部的强烈冲击。
桂香一听,面红耳赤地逃了出去。
旭东唯恐工人再做详细技术分析,给了他们一人一盒烟,才算了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