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东打开一一三号房间,和桂香进来,放下行李,拿出毛巾水杯牙刷。
两人出屋,各自去了浴室。
旭东洗完澡,在走廊等桂香。过了片刻,桂香从女浴室出来了。
桂香把胳膊伸到他鼻子边:“香吗?”
旭东接住胳膊,闻了一下:“香。”
桂香缩回来:“还有比这更香的。”
旭东傻傻地问:“哪儿?”
桂香抬起脚扭动脚趾:“这儿。”
旭东故意严肃:“你学坏了!”
两人说笑着开门进屋。
一进来,便听见“咯吱咯吱”有节奏的响声。
桂香问:“什么声音?”
旭东听了一下,指指隔壁,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桂香戳了他脑门一下。
俩人各自脱衣裳,突然桂香“啊”地一声尖叫,然后抱住了旭东脖子,两脚悬空。
旭东抱紧她:“怎么了?”
“老鼠。一只老鼠跑过去了。”
“不怕,有我呢。”
“不行,你又不是属猫的——我害怕。”
旭东拍拍她后背:“放心,我说不用怕就不用怕。”
桂香双脚刚一着地,旭东说:“又一只老鼠。”
桂香又“啊”地大叫,又两脚悬空,紧紧抱住他。
旭东笑道:“骗你呢。”
隔壁传来男青年的声音:“你们小点儿声,有那么夸张吗!”
旭东回道:“对不起,打扰了。”
旭东把桂香放床上。
桂香小声说:“你干嘛吓唬我?不知道人家胆小。”
旭东也小声道:“这样你不是抱得我更紧嘛。”
桂香说:“你又扯。”
隔壁更扯,咯吱咯吱声越来越大,好像到了冲刺阶段。
旭东指指隔壁,偷偷坏笑。
桂香:“真不害臊——难听死了。”
旭东:“看来他们也是旅行结婚。一会儿咱跟他们比一比,看谁动静大。”
桂香用毛毯蒙住头:“不行不行,丢死人了。”
旭东想起陈睿说的话:“有什么丢人的,这是新郎新娘的规定动作。”
桂香捂着嘴笑:“你就扯吧——今天晚上睡不成觉了。要不咱们不在这儿住了,去火车站。”
旭东脱她衣服:“不去,钱都交了。”
桂香不让:“要不咱们出去遛一圈,过半小时再回来。”
“刚洗了澡,出去一遛又一身汗。”
桂香瞥了隔壁一眼:“受不了,替他们害臊。”
旭东伸手敲敲隔断墙:“这是公共场所,你们轻点儿,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!”
男青年抛过来一句:“这房间木板搭的,隔音差,将就点儿吧!”
旭东:“知道隔音差还不消停点儿?你不要脸,我们还要脸呢!”
女青年不干了:“你说谁不要脸?你们一惊一乍地叫唤就要脸!”
旭东:“那耗子闹的!”
女青年:“还不定摸哪儿了——假正经!”
男青年:“有钱住宾馆去,没钱就听着!”
旭东:“我听你个鬼——又不是二八月!”
“对了,你是不是有病,有病赶紧治,别让媳妇守活寡!”女青年直戳要害。
旭东:“你——”
男青年哈哈笑道:“你就是死秧子——废物!”
像是炫耀,咯吱咯吱声更响。
新娘就在身边,入不了洞房,还被对方羞辱!
旭东一抡胳膊,一拳打向木板墙。不料,拳头穿过木板,将隔墙打穿。
“啊!”
隔壁传来男女青年的尖叫声……
事情升级,超出了简单的民事纠纷。旭东损坏公物,旅馆报警。
一位民警将旭东带至一间小屋前,拉开门他推进去。
在值班室,桂香央求另一位民警:“把我也关进去吧,他一个人在里面我不放心。”
民警:“有什么不放心,我们文明执法。再说,你又没打人,进去干什么。”
桂香:“他也没打人,怎么把他关起来?”
民警:“没打人家脑门儿怎么青了?”
桂香:“我跟他说几句话行吗?”
民警:“不行。”
桂香:“什么时候出来?”
民警:“得看对方伤情,要严重,就出不来了。”
出了派出所,桂香坐在便道牙子上边哭边抹眼泪。
身后传来旭东声音:“桂香!桂香!”
桂香循声望去,见旭东在一个小窗口里朝她招手。她急忙走了过去。
小窗户有拇指粗的铁棍隔着。
旭东说:“哭什么,我好好的,没事。”
桂香摸着他脸:“就你一个人?”
旭东:“嗯。里面挺宽敞,不像旅馆那里又湿又阴。”
桂香:“能睡觉吗,别熬着自己。”
旭东:“能睡,这儿有个长椅。”
桂香抚着他缠着纱布的手:“还疼吗?”
旭东:“不疼。那个隔板已经糟了,一拳就打穿了。对了,那两块料呢,他们怎么样了?”
桂香:“民警说,他们去医院了,你能不能出去得看他们伤得怎么样。”
旭东砸了下窗台:“我根本没碰着他们。他们从床上摔下去了,床还没半米高,能摔成什么样,就是讹人。”
桂香:“旅馆人说,那块木板得换,赔了他们五十块钱。”
旭东:“破鼓乱人捶——五十块钱得买好几张板子。”
桂香:“现在别疼钱了,你出来就好。”
旭东:“放心吧,明天晚上之前就放我出去,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还等二十四小时?不行,天一亮你就得出来。”桂香想起方小津,“方小津他大舅哥不是给你一张名片吗,上面有电话。”
旭东:“人家就是跟咱客气一下,你还当真。再说,这么点儿小事麻烦人不值得。”
桂香:“你就是死要面子——找人帮忙就丢人了?给我,我去打电话。那边有个昼夜小卖部,有公用电话。”
旭东:“别打了。天快亮了,人家睡得正香呢。”
桂香:“你拿不拿来?”
旭东:“不拿。”
桂香伸手捏住他的鼻子:“拿不拿?”
旭东发出鼻音:“就不拿。”
桂香加大手指力度……
桂香敲敲小卖部窗玻璃。
里面一位趴桌上的大爷抬起头。
桂香说:“大爷,买瓶汽水。”
大爷拿了瓶汽水放窗台上。
桂香:“再打个电话。”
大爷把电话提出放窗台上。
桂香拿着名片,按上面的号码拨号,片刻接通。
听筒传来赵永和的声音:“喂,哪位,知道现在几点吗?”
桂香:“赵大哥,我是梁旭东爱人桂香……”
听筒:“是弟妹呀?快说什么事?”
桂香:“旭东被关进派出所了!”
听筒:“你在哪儿,报一下地名?”
桂香:“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,就知道附近有个防空洞改的旅馆。”
听筒:“我知道了。你千万别离开,我现在过去。”
桂香挌下电话,给大爷结了账。
桂香把汽水从窗口递给旭东。
旭东推回来:“你喝。”
桂香又推回去:“快喝吧,知道你早渴了。”
旭东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,然后把汽水给了桂香:“打通了?”
桂香:“他说一会儿过来。”
旭东:“既然已经麻烦他了,那就麻烦到底,今天让他开车带咱们逛南京城。”
桂香:“哼,你不是不求人嘛。”
这时,一道汽车大灯扫过来,一辆桑塔纳轿车开过来。
桂香:“可能是他来了。”
汽车缓缓停在派出所门前。
桂香走过去。
民警引着赵永和走到关着旭东的房间。看上去两个人很熟。
民警说:“公归公,私归私——你得保证他随叫随到。除非被他打的人不追究了。”
赵永和:“我替他打包票。”
民警打开门,对旭东:“出来吧。”
旭东走出房间。
赵永和说:“兄弟,又见面了。”
旭东挠挠头:“不好意思,给你找麻烦了。”
赵永和一拍他肩膀:“哪儿的话。想感谢你正不知从哪儿下手呢。”
旭东和赵永和走出来,发现除了桂香,还有那两个青年男女。
桂香说他们俩在这儿等半天了。
旭东一看这两块料又找上门来,气不打一处来。
他大步走到他们跟前,说:“你们俩不在医院,应该没事儿了吧?没事儿还找到这儿来干什么?”
女青年说当然有事。
旭东这才看清她的长相。
女人一副高颧骨,一对死羊眼,典型的逮理不饶人、吃一点小亏便追人家里砸玻璃的尊容。
旭东已经做出慷慨解囊的准备:“说吧,是骨折了还是扭筋了?”
女青年:“骨头没折筋也没扭,就是……就是出了点儿内伤。”
“内伤?难道从床上掉下来就摔成肾结石了?”
没想到旭东信口胡说,竟然跟她的话对标了。
女青年:“对,就是跟肾有关。”
旭东洗耳恭听。
女青年犹豫了下,一指赵永和:“他不能听。”
赵永和一听连忙告辞。
赵永和走后,女青年说: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个……这个……”
女青年脸色越来越红。
旭东敦促:“别这个那个,痛痛快快的。”
女青年好像下了决心,一指男青年:
“你让他受了惊吓,现在……现在……”女青年说,“这事我不好跟你说,跟你媳妇说。”
男青年脸色一变:“不能跟女的说,就跟男的说。”
旭东说:“说事还分公母?你们搞什么鬼。”
女青年竟然不好意思:“他……他现在不行了……”
男人不能说不行,旭东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了。
旭东跟他们再次来到医院,不过这次看的是男科。
男青年面露窘色面对着大夫,他们从一个拉着帘子的床位走出来。
大夫一边洗手一边问:“没有暴力使用,怎么就不行了?”
男青年攥起拳头挥舞:“正在兴头上,突然一只大拳头从隔壁伸过来……从那以后就不行了。”
“这多半是有了心理阴影。来,到里屋来,”大夫心里有数了,准备对症下药,“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旭东坐在走廊的条椅上。
桂香与女青年各站一边,针尖对麦芒。
女青年说:“反正我男人要治不好,有三长两短,你们必须赔!”
桂香双手叉腰:“咋赔?”
女青年:“让你男人赔。”
桂香:“想得倒美。我男人,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新的,凭什么赔你——你一个二手的。”
“怎么说话呢,我是二手的,你不是二手的……噢,”女青年抓住桂香的漏洞,“原来你男人真有病,正好,也去看看呗。”
“你——”桂香转而反击,问,“我男人有没有病你咋知道?”
旭东哈哈地笑,大有夸赞媳妇的意味。
女青年一拧眉毛:“你们俩……哼,没一个好东西!”
桂香坐到旭东身边,搂着他胳膊:“我男人不是好东西,你咋知道?”
旭东故意板起脸:“你倒挺大方。”
女青年噔噔噔走到一旁,不睬他们了。
诊室门突然打开,男青年眉开眼笑地走出来。
女青年快步走到他跟前:“老公,你怎么样?”
男青年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女青年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男青年:“真的,杠杠的。”
女青年抱住他亲了下:“我担心死了。”
男青年也亲了她一下:“我们回旅馆。”
旭东对他俩说:“哎,注意点儿场合!”
女青年拉起男青年迅速消失在走廊。
桂香拉起他:“咱们也走吧。”
“等一下——”
旭东好奇心来了。
旭东进了诊室,问大夫:“大夫,我那傻兄弟真治好了?”
大夫肯定地说:“好了,一点儿问题没有——能挑起一壶水。”
“您真是神医。”旭东问,“您用的什么绝招?”
大夫自鸣得意:“其实没什么,就是心理因素,心结打开了,一切都不是问题。”
“好,我可以无忧无虑地去旅游了。”
旭东开门,忽然听大夫叫道:“不好,我那本画册不见了。一定是你兄弟拿走——不对,是偷走了!”
旭东心想,这傻帽怎么还偷东西?
大夫自言自语:“一本搞心理测试的《外国人体艺术》。”
旭东难以置信:“啊,看一下画册病就好了?”
大夫换上便装:“这本画册在我这儿算医疗器械,出了门就算违禁刊物——马上报案!”
旭东带着大夫和民警走进地下通道。
还离着一一四房间十余米的地方,便听到一阵咯吱咯吱响声。
旭东停下脚步,对大夫说:“大夫,咱们突然敲门,他受惊吓会不会又犯病?”
大夫道: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旭东对民警:“咱们去外面等一会儿,过十分钟再去。”
民警掏出一支烟点上:“给他一支烟功夫。”
十分钟后,三人按原路返回,当走至原地点时还是传来一阵咯吱咯吱响声。
旭东问民警:“再抽一支?”
民警又掏出一支烟:“告诉你,这是最后一支。”
他们几个人往回走。忽然旭东停下步子:“不响了。”
民警把烟一扔:“行动。”
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,并伴随女子声音:“老公,你比原来还棒。”
民警敲敲门。
男青年不耐烦地说:“敲门干嘛。等我们走了再做卫生!”
民警又敲敲门。
门猛拉开,男青年吃惊地看着民警,当看到男科大夫时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返回身,从床单下拿出画册,恭恭敬敬交给大夫。
民警抢过去,说:“我回去需要鉴定一下。”
大夫说:“鉴定完一定还我。这是我们医院的固定资产。”
民警对男青年:“跟我走吧。”
男青年没有紧张,反而风轻云淡,好像感谢警察,可以休息几天了。
旭东和桂香看着男青年、大夫、民警分别上了一辆吉普车,至到开走。
旭东一牵她手:“走吧,咱们按计划旅游。今天去玄武湖,夫子庙。”
桂香原地不动,没有丝毫兴趣:“咱哪儿也不去了,回家。”
“干嘛回家。南京只是第一站。接下来咱还得去杭州西湖,上海外滩南京路,给你买时髦衣服呢。”旭东一样一样数出来。
“你说的这些地方天津都有。”
桂香也一样一样给他数出来,“去西湖不就是去水上公园吗。去外滩不就是去海河边吗,去南京路不就是到劝业场百货大楼遛一圈吗。”
“照你说,旅行结婚不出天津都解决了,让人知道不把大牙笑掉。”
“我实在害怕,咱们这旅行结婚真像你说的是去西天取经了。前面出的这些事就不说了,后面是不是还要三打三骨精,过火焰山啊——想想我头就大。旭东,我现在哪儿也不想去,能平平安安到家就行。”
旭东挠挠头:“这也太对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我就盼望回到家,在咱们自己的床上美美睡上两天两夜——这就是天大满足了。”
桂香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,三番两次出幺蛾子,让她如临深渊。
旭东问:“同事要问你都去了哪里,你怎么说?”
桂香理直气壮:“我就说除了南京,还去了杭州上海,西湖外滩。”
旭东突然想起:“坏了,你一提上海,我想起答应给苗姐捎一件羊毛衫呢。”
桂香说:“在这儿买不一样吗?买一件上海产的。”
旭东:“这样也行?”
桂香:“怎么不行,商标是上海的。”
旭东夸她:“你现在学坏了。”
“快走吧。先去买毛衣,再买火车票。”
“咱说好了,也给你也买几件,不许心疼钱。”
“那得我说了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