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宋东方的同意，方小津进包厢看了婴儿，然后方小津带旭东桂香去硬卧车厢。

硬卧车厢大多乘客已睡，过道鼾声不断，伴随着脚臭汗臭。

方小津帮旭东提着行李，领旭东和桂香找到他原来的硬卧床位。

方小津来到车厢中段:“就这儿，一个中铺，一个下铺——实在不好意思，委屈你们了。”

旭东把包包兜兜放床上，说:“不必客气，赶紧回去照看老婆孩子吧。”

方小津:“我年长你几多，叫你一声兄弟。”方小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纱票，“这是三百块钱，是给你的补偿，请收好。”

旭东说:“用不了这么多。软卧比硬卧只贵一半。”

方小津道:“账不能这么算，今天是你们新婚，搅了你们好事，多少钱也补不过来。等我回天津，一定登门拜访，再次感谢。”

旭东只好收了:“老兄你说到这份了，我就不客气了。以后有机会再联系。”

方小津冲桂香礼貌一笑，然后走了。

旭东和桂香把各自行李放好。

桂香说:“我睡上面，你睡下面吧。”

“我上你下——上来下去我比你利索。”

“我睡下面害怕。还是我睡上面。”

旭东托着她屁股上了中铺。

桂香躺好。旭东双臂趴在铺边看着她。

桂香问:“你还不睡？”

旭东说:“等你睡着我再睡。”

“你站旁边我睡不着。”

“睡不着，是不是想那事了？”

“想哪事？”

“就那事。”

“又扯。你不想？”

“说不想是假的。”

“快睡吧——睡前好好想想怎么补偿。”

“早想好了。到了南京，找个旅馆住进去，哪儿也不去，住上三天，睡觉。”

“有病吧，出来一千多里去睡觉？”

“你不说补偿吗。”

桂香点了他脑门一下:“扯！”

次日中午，旭东和桂香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。

旭东说:“咱们先去吃饭，然后再找旅馆。” 

桂香附和:“我听你的。”

两个人来到站前餐馆，点了四个菜：糖醋排骨，红烧鱼，虾仁涨蛋，半只盐水鸭。

旭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。

桂香说:“都是肉，没有菜呀？”

旭东指着糖醋排骨:“这不是菜吗。”

“没有青菜。”

“青菜在家自己就能做。出来就吃咱们不会做的。再说现在是什么日子，还不吃点儿好的——别委屈自己。”

“不委屈自己，钱也得省着花。”

“那该吃的也得吃，该去的地方也得去。今天去中山陵、总统府，明天去玄武湖、夫子庙。”

桂香给他夹菜:“快吃吧，时间还挺紧的。”

旭东也给她夹菜。

吃过饭，旭东看了看旅游图，找到去中山陵的公交车站，两人徒步走去。

旭东和桂香及几位乘客等车。

一辆公交车驶进车站。停稳后乘客开始下车，最后是一位身着旧军装老人下来，他脚步有些迟缓，待迈最下一级台阶时，一脚踏空，直接扑在桂香怀里。

桂香一声惊叫，旭东忙去伸手接老人，后者身体微胖，一下将旭东带倒在地，老人也摔倒后脑着地，人事不省。

其他乘客见状，急急上车走了。最后上车的售票员看了一眼，也上了车。

桂香手足无措:“旭东，怎么办呀，老人会不会死啊？”

旭东摸了下老人脉搏:“没事，脉还跳呢。”

桂香说:“咱找警察吧？”

“来不及了，送医院。”

旭东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老人身穿的旧军装让旭东倍感亲切。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，父亲如果突然生病会不会有人帮忙送医院。别人管不管他不知道,但今天他必须管。

旭东和桂香坐在条椅上，她头靠在他肩上，显得无精打采。

旭东问她:“你是不是怪我多管闲事？”

桂香说:“要说不怪那是骗人。可要是不管，老人万一有个好歹，良心过不去。”

旭东拿起她手轻轻抚摸着:

“从老人穿着的那身旧军装来看，他一定是个老兵。我不由想起，要是我老爸在街上病倒了，会不会有人管？”

“肯定有人管，还是好人多。”

“谢谢。只要在你眼里我是好人就行。”

桂香笑道:“你这是拐弯抹角夸自己。”

“你做好心理准备，以后这种闲事多着呢，看见我就要管。谁让你是军人的儿媳妇呢，委屈你了。”旭东说。

桂香搂住他胳膊:“只要你一直跟我好，不变心，什么委屈我都能受。”

“你这个媳妇我是找对了。”

“咱们把老人送医院了，他就不会有事了，是不是可以走了？”

“我去跟医生打个招呼。现在走，还能去总统府看一看。”

门一响，一个男医生从急救室出来。

旭东问:“大夫，老人怎么样了？”

医生说:“没什么大碍，脑震荡，已经采取了措施，观察观察再说。”
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没别的事我们就走了。”旭东抓起背包要走。

医生问:“走，上哪儿去？”

旭东说:“去旅游。”

要不是职业关系，医生就开骂了:

“你可真行，你们老爷子躺在急救室，你们还有心思旅游？”

旭东急忙解释:“大夫，您误会了。我们是从天津来旅游的，在公交车站看见老人发病，就给送医院来了。不信你看我这儿还有火车票和旅游图。”

他从口袋掏出上述东西。

医生看看火车票:“那你们也不能走。”

旭东问:“为什么？”

医生说:“你们好事做到底吧，替病人把医药费交了。”

旭东:“大夫，医药费应该找他家属要，我只是个管闲事的。”

医生:“现在病人还没醒过来，怎么找家属。所以这个医药费必须你们交。”

桂香一听急了:“你讲不讲道理，我们又不是老人的子女，凭什么让我们交费？”

医生:“你们送来了，就得负责到底，不然你们救人有什么意义？”

桂香:“救死扶伤不是你们医院的责任，你们先把医药费垫上不行吗！”

医生:“救死扶伤不假，但我们医院是有制度的。我不能违反制度。”

旭东:“都别争了，争来争去没有结果。这样，你去看看老人身上有没有什么证件，有的话赶快跟家属联系一下。说不定人家家属找不到老人正着急呢。”

医生:“我去找一下——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走。”医生对一个护士说，“小张，你过来看住他俩。”

一个女护士马上走了过来。

医生进了急救室。

片刻，医生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小红本。

医生说:“这是一本离休证，上面有联系电话。我去打电话，等老人家属来了你们再走。”

桂香见医生走了，用胳膊肘碰了下旭东。旭东心领神会，两人拿起挎包要走。

女护士马上张开双臂拦住他们。

他们往右走，护士在右面拦住他们，他们往左走，护士在左面拦住他们，他们只好又坐回原位，两人头靠头闭上眼……
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，旭东桂香睁开眼。

医生和一男两女走了过来。

男子问:“我们老爷子在哪儿？”

医生把几个人带进急救室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们一个个走出来。

医生说:“老人没什么大碍，先观察一天，没事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
男人往医生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:

“那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
医生一指旭东和桂香:

“他们二位送老人来的。你们谈吧。”

男子和两个女子看向旭东，目光不善。

旭东主动说:“老人既然没有危险了，我们就走了。对了，不用谢了，这都是应该的，将来我们也会老的。”

男人挡在他身前:“谢你？你应该说说你是怎么把我们老爷子撞倒的？”

旭东问:“是老人告诉你的？”

男子摇头:“老爷子还没醒过来。”

旭东:“老人没说，你凭什么说我撞倒老人的？”

男人:“你没撞，你凭什么送医院来。”

旭东:“就凭我是军人的儿子，老人以前也是军人。”

男人: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旭东:“他那身军装起了毛都舍不得扔——还不能说明是个老兵。而且从脖子上的伤疤看，是久经沙场吧？”

男人点点头:“不错，我们家老爷子，扛过枪，过过江，战场上九死一生——所以，他要有个好歹，你就摊上事儿了。”

短发女子:“老爷子平时身体好着呢，要个三长两短，跟你没完！”

长发女子:“嫂子，甭跟他废话。咱爸醒不了，他就走不了。”

旭东说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，事情怎么回事连问都不问，就一股脑往我头上扣帽子，你们这样做，以后好人还怎么做！”

桂香也跟着帮腔:“做好事还做出错来了，早知不管你们闲事！”

男人说:“你说你做好事，你得拿出事实。”

旭东把当时的情况讲了一遍，然后说:“我说的你不信，你们可以去公交总站问问那个售票员。”

男人双手交叉在胸前:“对不起，没工夫。”

旭东道:“那究竟怎么样，才能证明我是无辜的？”

男人说:“如果我爸醒了，说自己摔倒的，我会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谢你。”

长发女子突然朝走廊一端走去:

“姐夫，你怎么来了，不在家照顾我姐？”

方小津走过来说:“你姐好着呢。她让我过来看看爸怎么样。”

边说边走，看到旭东一愣。

旭东也看见他:“方小津！”

方小津奇怪地问:“梁旭东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旭东头向那几个人一摆:“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？”

方小津一一介绍，男的叫赵永和，是他大舅哥，短发女子是他嫂子，长发女子是他小姨子。

旭东说:“好，你来我就有救了。”

方小津问:“有什么误会？”

长发女子把他拉一边低声嘀咕了几句，方小津反身走回来:

“听我说啊，这肯定是个误会，我敢担保，梁旭东百分之百不会说谎。因为他就是那个在火车上让出包厢，让秀珍顺利生产的人！”

几个人同时“啊”了一声。

与此同时，急救室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
赵永和对二女道:“咱爸醒了。”

几个人忙进了病室。

方小津握着旭东的手:“哎呀，咱们真是有缘，又见面了。”

旭东嘲讽道:“不知怎么搞的，在火车上你占了我们新房，现在你们又搅了我们旅游。我这哪里是旅行结婚，纯粹是西天取经——一难接着一难。”

方小津挠挠头:“不好意思，实在对不起。”

门开了，赵永和出来径直朝旭东走来，一把握住他手:

“兄弟呀，我是狗咬吕洞宾，不识好人心——实在对不住了。”

旭东反唇相讥:“是谁刚才说我摊上事儿了？”

赵永和脸臊得通红:“兄弟你大人大量，就别计较我说什么了。感谢感谢，非常感谢！”

旭东道:“我想知道，你想用什么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谢我？”

方小津:“这个我大舅哥真不是吹，办事儿的手段还是挺多的。明天让他开车带你在南京玩，各个景点儿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。”

赵永和:“对，明天我连人带车都听你调遣——”

旭东打断他的话:“你们听我说好吗，我们之所以选择旅行结婚，就是想快快乐乐无拘无束过一过二人世界，所以不想有人陪着。对于你们的好心，我只能表示遗憾了。”

赵永和:“可是我们家给你带来的麻烦太多了，总得补偿一下。”

旭东一指:“这不有方小津吗，他跑不了，等回到天津我狠狠宰他一刀。”

方小津:“嘿嘿，就怕你的刀不快。”

“兄弟，你真是个爽快人。”赵永和拿出一张名片，“这是我的名片，上面有单位家庭电话，有事你打电话找我，除了杀人放火我给你解决。”

旭东收了名片，道:“老爷子醒过来了，我就不打扰了。现在还有点时间，去逛逛夜景。”

根据方小津的推荐，他们去了三山街，品尝了一些当地特色美食。据说有的老字号已经延续百年。

桂香头靠在旭东肩头上，疲惫地走着。

旭东问:“刚去了小吃街，怎么无精打采的？”

桂香说:“我累了。咱们不遛了，找旅馆休息吧。”

旭东:“再溜一会儿吧。这儿的夜景多美。”

桂香:“不溜了，旭东，我求求你了。”

旭东坏坏地一笑:“我说过吧，到时你就得求我。”

桂香拧了他一下:“你又胡扯。”

旭东连续问了几家旅馆，都说客满。

换了一条街，还是没有空闲的房间。

桂香说，要不去火车站凑合一宿，那儿有椅子。

旭东道:“耀良要是知道新婚之夜我让你在火车站睡，还不把我骂死！”

桂香笑道:“他要问，你就说在总统府过的夜，在蒋介石的办公室睡的，蒋介石给你当警卫员，哈哈。”

这时身后走来一个中年女人和一对小青年。

男青年问:“大婶，还有多远？我们等不得了。”

中年女人:“不远了，前面一拐就到了。”

女青年说:“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三遍了。”

中年女人:“这次是真到了。”

几个人风风火火从旭东他们身边走过去。

过去没多远，中年女人回身问旭东:“你们是不是找旅馆？”

旭东说:“是。”

中年女人:“跟我走。那地方冬暖夏凉，价钱便宜，保你满意。”

旭东看向桂香，桂香点点头。

果然拐了一个街道，中年女人领着旭东他们走下三十度的斜坡道。

男青年问:“大婶，这是什么地方，越走越阴啊？”

中年女人:“以前是防空洞，现在改旅馆了。这里面好大，听说能开坦克。”

旭东说:“那怎么睡，打地铺吗？”

中年女人:“放心，没有地铺，都是一个一个房间，全是双人钢丝大床，可舒服了。价钱还不贵，一个房间一天十二块——可着整个江南也找不到这么便宜的住宿。”

旭东问:“洗漱方便吗？”

中年女人:“澡堂子是公用的。二十四小时有热水。”

说着来到服务台。

旭东去登记，桂香这儿瞅瞅那儿看看。

片刻，旭东拿了钥匙和房牌:“走吧，一一三号房。”

青年男女住在他们隔壁，一一四房间。

桂香边走边说:“这地方除了价钱便宜，别的都不咋地。”

旭东说:“比睡火车站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