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娘出嫁,要从娘家出发。耀良家作为桂香娘家的始发地。
院子门口两边各贴着单“喜”字。
耀华跟湘梅把象征喜事的红粉皮和各种菜码摆桌上。按照天津的习俗,菜码是四菜八码,三鲜打卤面。
桂香的几个女同事稀罕地看着。其中一个女同事趁人不备,拈了个虾仁放嘴里,没看见她嘴动就咽了下去。
厨房传来天明姥姥声音:“耀华,卤子打好了,上桌吧!”
耀华和湘梅出屋,片刻,耀华端着卤子进来,湘梅扶着姥姥。
耀华搬来椅子:“姥姥,您坐这儿。”
姥姥坐下,湘梅给她端来一碗盛好卤子的面。
“姥姥,您先吃。”
姥姥说:“都吃都吃……哎呀,湘梅,我的面太多,吃不了糟蹋呀。”
湘梅每一种菜码给她夹一点:“您就吃吧,剩下的我吃。”
姥姥问:“你不嫌我脏啊?”
湘梅笑道:“瞧您说的——吃您剩下的面,长寿。”
姥姥的目光带着打心眼里的喜欢:“湘梅呀,你要是我外孙媳妇多好,我死也闭眼了。”
耀华打趣道:“姥姥,您说这话我可不爱听,湘梅是我兄弟媳妇——您这是打算明抢啊!”
“我的意思是天明要找个湘梅这样的就好了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耀华对几个女同事说,“你们吃啊,别光看我们说话。不吃是嫌我们做的不好?”
女同事:“好吃,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。”
耀华道:“你们今天来着了,这是天津特色喜面——三鲜打卤面。姥姥的手艺,我们平常还吃不到呢。”
女同事:“咱们先吃了,不等桂香她们合适吗?”
湘梅:“没事。她们烫头回来还早了,不用等她们。”
几个女同事放心吃起来。
女同事小声对另两位女同事道:“少吃点儿,晚上还有大餐。”
戴代红驾驶尼桑轿车,车头披红挂彩行驶在路上。后面跟着一辆中型旅行轿车。旭东手捧鲜花坐在副驾驶。车内有陈睿、耀良、天明。
戴代红问:“旭东,准备了多少红包?”
旭东说:“十好几个呢,不知够不够。”
戴代红:“饭店服务员都商量好了,不发红包不开门。一人最少两个。”
耀良拍拍口袋:“不够我这儿有,我也准备了,一个包里两块钱。”
天明:“才两块钱,少点吧。”
戴代红:“不少。我那时候才放一块。”
耀良说:“您那时什么年代,一块钱能吃一天。现在两块钱也就吃顿早点。”
尼桑轿车开到胡同口停下,旭东等人下车。
一众人朝胡同内走去。
桂香烫完头后回来,打扮穿戴一新,孟繁怡给她做最后妆点。
桂香的女同事道:“孟姐手真巧,桂香马上变一个人。在外面碰见都不敢认。以后我结婚,孟姐一定给我打扮一下。”
孟繁怡给桂香喷了点发胶:“没问题,只要那时你还跟桂香是朋友。”
湘梅从外面进来:“他们来了。”
几个桂香的同事兴奋起来。她们跑出屋,守在院门口。
外面传来啪啪敲门声。
旭东喊道:“媳妇,开门!”
女同事先讨红包:“懂规矩吗!”
另一同事:“不懂在外面等着!”
外面抛进来几个红包。几个女同事忙抢着拣。
女同事把红包掖口袋:“我没抢着!”
外面又抛进几个红包。
天明拍门:“开门!开门!不开门踹啦!”
耀良说:“小点儿劲,这是我们家门。”
里面传来一阵笑声。
旭东又掏出几个红包:“再给她们几个。”
天明接过来抛进院内。
里面又是一阵尖叫声。
围观的邻人们讨要喜糖。戴代红随手朝人群抛洒了两把糖果。
这时门被打开,众人拥了进去。
几个女同事急忙先跑进屋里,又把门关上。
耀良掏出几个红包从门缝里塞进去。
女同事声:“接着塞!接着塞!”
耀良上了句荤口:“太紧了,塞不进去!”
啪,不知谁打了耀良脑袋一下。
他又塞进去几个红包。
翟永利从家里出来,看见几个小孩拿着喜糖,知道有人结婚。顺着人们的谈笑声追过去,发现胡同口那儿停着一辆喜车。
翟永利围着尼桑轿车转了一圈,自语:“今天有烟抽了。”
桂香蒙着红纱巾,手拿鲜花,被穿着亮丽的孟繁怡扶着走来。穿着打扮一新的女同事簇拥着她俩。旭东他们跟在后面。
翟永利张开双臂拦住人群:“站住!今天不见点亮儿,谁也不准过去!”
天明冲上前:“臭蛋,你又作妖,找揍是吧!”
翟永利把脑袋递过去:“除了今天,我还真怕你。有本事你让我见血,今天是你们大喜日子。”
旭东说:“算了,给他吧。”
天明拿出一盒烟一包糖递给翟永利。
翟永利一梗脖子:“一盒就想打发?最少一条!”
耀良说:“得寸进尺是吧?别以为今天大喜日子不敢打你!”
翟永利:“打吧,最好打出血来——看谁堵心。”
戴代红过来说:“臭蛋是吧,我车后备厢有整条的,跟我去拿。”
翟永利马上点头哈腰:“哟,红哥,不敢不敢,一盒就行。”
他从天明手里抢过那盒烟,一溜小跑走了。
桂香等人上了尼桑车。旭东他们上了中旅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。
楚芸和一些服务员站在宏兴饭庄门口迎亲。有的拿着礼花筒,有的拿着一兜彩屑等新娘到来。
突然,震耳的鞭炮声响起,接着远处一辆披着红花的轿车缓缓驶来,停在门前。后面的中旅也停下,旭东和耀良天明陈睿等人下车,来到轿车门前。耀良天明两人按着旭东的头面朝轿车躹了三个躬。
旭东拉开车门,桂香从车上下来。旭东正要拦腰去抱,戴代红说:“别抱,小心抻腰,今天绝对不能抻腰。”
旭东问:“那怎么办?”
戴代红:“背着。”
在人们起哄中,旭东稳稳背起桂香,快步朝饭店大门到了妈妈走去。
期间,两旁人群发射彩带、彩屑。
大厅内,席面不大,只有四桌。旁边的散座继续营业。
戴代红站在中间道:“应新郎的要求,仪式从简,大家入座,稍等片刻,就开席。”
耀良站出来大声道:“红哥,这也太简单了,怎么也该有个节目呀,不然新郎新娘会遗憾终生!”
戴代红道:“好呀,两人来个啃苹果!”
众人叫好。
有人拿来苹果。
耀良伸手拦住:“不行不行,这太俗了,一点儿新意也没有!”
戴代红:“你小子又出什么幺蛾子?”
耀良郑重其事说:
“为了见证新郎新娘的爱情深度,把新郎眼睛蒙上,站在二十米开外——那谁,小孟,你跟新娘站在一块儿,再找俩服务员,站成一排,看看新郎能不能找到新娘,找到便罢,找不到——嘿嘿,找到谁谁跟新郎入洞房!”
众人顿时嬉笑哄闹,气氛热烈起来。
旭东摆摆手:“馊主意!换一个,换一个!”
戴代红笑道:“你还别说,这个创意不错——旭东,你跟桂香感情是不是满分,现在就看你的了!”
旭东还在犹豫,陈睿推了他一下:“今天你能不能把媳妇儿领走,就看你表现。”
“来吧,旭东。”耀良拉着他来到远处,“看好靶心儿在哪儿——把眼睛蒙上。”
楚芸拉来两个女服务员,分别站在桂香、孟繁怡两旁。
桂香小声对楚芸道:“楚姐,手下留情,提醒旭东点儿。”
孟繁怡听到说:“不许作弊。”
旭东已经被一条毛巾蒙上双眼。
旭东说:“耀良,我要演砸了,看我怎么跟你算账!”
耀良把毛巾打了个结:“这就看你跟桂香铁不铁了,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——开始!”
大家把目光都投向旭东。
旭东长舒一口气,开始迈动步子。
桂香紧张地攥着双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旭东。
孟繁怡则双手抱胸,也目不转睛盯着旭东。
旭东开始走直线,后来有些偏离,众人发叫惊叹。
耀良对四个女人说:“你们谁也不许发出声音。谁出声罚一百,不出声的奖励一百!”
旭东调整了一下方向,向桂香和孟繁怡的方向走去。
桂香把指尖放嘴里咬着,孟繁怡期待地看着旭东朝前走。
旁边有人起哄:“快点儿!快点儿!”
还有人误导:“错了,错了!往右走!”
旭东径直朝孟繁怡走去。
孟繁怡紧张地捂住嘴,双颊热得烫手。
桂香则不敢看了,双手蒙住眼睛。
陈睿也是紧张地攥紧拳头。
旭东在距离孟繁怡仅一米的地方停住,然后往右跨了一步,直接扑向桂香。
桂香捂着脸投入他怀抱。
孟繁怡羡慕地看着他俩。
楚芸带头鼓掌。大家也纷纷跟着鼓掌。
戴代红高声说道:“非常圆满,非常感人!新郎用实际行动向大家宣示了——新娘终生属于新郎!”
大家继续鼓掌。
两个女服务员追着耀良要一百块钱奖励,耀良跑得无影无踪。
服务员向各桌端送菜肴。
接下来旭东和桂香一起向各桌来客敬酒……
他俩敬完酒,桂香被几个女同事拉走。
戴代红端着一只碗,里面有五个染色的红鸡蛋。他将旭东拉到一旁:“旭东,这五个鸡蛋你一定吃下去,保证你一直能撑到十二点。”
旭东说:“红哥,你这是经验之谈啊——五个鸡蛋能保证一晚上越战越勇?”
戴代红打了一下他脑袋:
“想什么呢,我说保证你十二点之前不饿。”
旭东挠挠头:“我理解错了,一会儿罚酒。”
戴代红:“你小子看着挺正派,脑袋蛮复杂呀。”
把碗往他手里一塞,走向宴席。
旭东拿起一个鸡蛋塞进嘴里。
耀良走过来,从口袋掏出两张火车票:“这是两张软卧票,整个包厢就你们俩。晚上好好过你们的二人世界。放心,多大动静也没人管。”
旭东打了他一下脑袋:“什么话到你嘴里就变味。”
耀良说:“回来好好谢谢正义,人家把包厢给你布置好了。”
旭东端着一杯酒走向正义:“正义,我敬你一杯!”
正义忙端着杯子跑过来:“今天是你大喜日子,祝贺你!”
两个人同时举杯,一口喝干。
旭东提着旅行包在前,桂香背着女包在后,在列车员的带领下,一直走到自己的包厢。
旭东拉开门,跟着进来的桂香惊讶地怔住。
包厢布置得跟新房一样,各种大小喜字贴满里面,掀开床单,还有象征吉利的红枣和花生。
旭东也很惊讶:“真没想到,正义心细得像娘们儿。”
桂香这走走那看看,稀罕得不行。
旭东搂着她,两个人坐在床上,桂香偎依在他身上。
“累死了,终于可以歇歇了。你累吗?”
旭东闻着她身上散发的香气:“累。累也得履行新郎的义务。”
说着要解她衣服。
桂香抓住他手:“等会儿。先说说话。”
旭东觉得有道理:“先预预热。你说。”
“下午耀良出的那个游戏,差点儿把我吓个半死。”
旭东安慰道:“一个节目,至于吓成这样。”
桂香搂紧他:“你知道吗,当你朝小孟走过去时,我心都要蹦出来了!幸亏你停住了,向我走来——太吓人了,当时我真以为你不要我了,把小孟领走。”
“说好只是游戏,你怎么就当真呢。”
“当时我脑子里啥也想不起来了,就认为那是真的。眼巴巴地看着你朝小孟走。”
“后来还不是走到你那儿了嘛。”
“你是怎么发现自己走错方向的?”桂香关切地问。
旭东道:“其实,走到一半的时候,我就知道小孟的站位了。她身上有一股香水味很奇特,很有穿透力,所以朝她那个方向走就不会错——”
旭东深情地看着她,“因为她左边就是你。”
“你心里有根,可我心里没底。你吓死我了。旭东,我不能没有你。”桂香再次搂紧他。
旭东:“我也不能没有你。”
桂香:“真的?”
旭东:“当然真的。”
桂香闭上眼: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旭东故意说:“可以什么?”
桂香打他:“哎呀,你真坏。”
旭东刮了下她鼻子:“逗你玩——你说,在飞驰的火车上过新婚之夜,是不是很浪漫?”
桂香说:“你真能扯,在我们老家‘浪’不是好话。”
他们正要脱衣裳,外面喇叭突然广播:
“旅客同志们请注意!有产科的大夫请到软卧车厢来!旅客同志们请注意!有产科的大夫请到软卧车厢来!有一位产妇快要临产!……”
旭东问桂香:“你会接生吗?”
桂香:“瞎说,我一个大姑娘哪会接生。”
旭东:“你不是当过赤脚医生吗。”
桂香:“那也没接过生。村里有专门接生婆。”
“咚咚!”
外面有人敲门。
旭生系上衣扣,打开房门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门外,焦急地道:“对不起,能借用一下你们的包厢吗,我老婆快生了!求求你了!”
旭东说:“别急,我们马上给你腾地方。”
旭东招呼桂香出来,见一位女乘务员搀扶一位面色苍白步履蹒跚的孕妇走来。接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女人急忙走过来,她向乘务员出示工作证:“我是妇科医生。”
如果苟妮妮在,那么她一定认出,这个医生是当初给她做清白鉴定的主治医师宋东方。她去上海开一个医学研讨会。
乘务员说:“太好了,进去吧。”
桂香埋怨地看着旭东:“咱们的新房——”
旭东紧扣她手:“人命关天。咱们委屈一下。”
宋东方探出身对桂香道:“这位女同志,能帮一下忙吗?”
桂香忙答:“能,能。”
她看了旭东一眼,然后进了包厢。
产妇的丈夫从包厢出来,双手握住旭东的手:
“太感谢了。不知道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,这多不合适,实在打扰,不好意思。”
“别客气。出门在外,谁能没个事儿。”旭东不解,“你爱人都快生了,怎么还往外跑,这时候不应该在医院待产吗?”
男子解释:“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呢。这不回我老婆娘家南京去生嘛,谁想现在就临产了。”
男人再次握住旭东的手,“我再次向你感谢——前面两家都不肯让出来包厢——你是哪个单位的,回来我去你单位向你们领导致谢。”
“不用。举手之劳。”
男人掏出名片:“我叫方小津,在物资局销售处工作——这是我的名片。”
旭东也掏出名片:“我叫梁旭东,在东风金属厂——真是巧了,我也干销售。”
方小津收好名片:“等我回天津,一定当面感谢。”
突然,包厢内传出一阵啼哭,嗓音洪亮。
旭东说:“生了,快去看看吧。”
方小津正要敲门,乘务员探出头:“是个大胖小子!”
方小津问:“我老婆孩子怎么样?”
乘务员:“母子平安。”
方小津激动地来回踱步。
旭东说:“孩子在火车上降生,这可不一般。快给他起名字吧。”
方小津:“我儿子顺利出生,首先感谢你——”方小津说出自己的要求,“你给他起个名字吧。”
“我?我哪有这个资格。”旭东婉拒。
方小津道:“太有了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你跟他救命恩人没两样——起吧,你给起,非你莫属。”
“你征求爱人意见了吗?”
“回头我再跟她解释。再说,她没有理由拒绝。”
旭东想了下:“孩子出生在南下的列车……叫向南怎么样?”
方小津连连称赞:“向南——好名字,就向南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