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东给科室的几个业务员开会。
他把上周布置的任务复述一遍,让大家只说没完成的问题。
几个人汇报完之后,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,那就是欠账厂家拖着不结。
接下来就是研究催款方案。
陈睿说:“我带个铺盖卷,往他们厂长室一躺,不结账就在那儿扎下去了。”
小刘小边连说这个方法值得效仿。
桌上的电话铃响,小刘接了,对陈睿说:“陈睿,外单位,找你的。”
陈睿以为是小孟,赶紧接电话:“喂……我是啊……什么,再说一遍……厂长签字了?……明天去拿支票?好……好。谢谢!”
陈睿放下电话:“奇怪了,财务科长亲自打电话,还客气的要命。”
小刘笑道:“他肯定听你说要带铺益卷去讨债,害怕了。”
小边一听,马上接话说:“明天我也带铺盖卷,再带一箱方便面。”
电话又响起,小刘又接,然后递给小边话筒:“找你的。”
小边接电话,嗯嗯啊啊了一通,放下电话,马上跟室内几个人挨个儿拥抱。
小刘说你是不是中大奖了?
小边高兴地对旭东说:“梁科长,换人如换刀啊。你接了老贾的工作,怎么老大难都变得简单了——明天要我去结账。”
电话铃又响起。
小刘紧张地说:“我还没说带铺盖卷呢,不会是找我吧?”
小边拿起电话:“喂……”他捂住电话,“小刘,还真是找你的。”
小刘小声说:“说我不在,你问。”
小边说:“喂,小刘去厕所了……噢,好……好……我一定转告!”
小边放下电话,一拍小刘肩膀:“叫我一声好听的,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
小刘:“只要是好消息,晚上我请你。”
小边:“明天拿支票!”
小刘“啊”了一声,一下跳了起来,落地时没站稳,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。
众人笑起。
苗姐推门进来:“哎,刚才我出去之前你们不还愁眉苦脸吗,怎么一转眼又高兴成这样?”
旭东宣布:“下班聚餐。”
小刘连忙说:“对对对。上次我跟小边缺席,这次我们俩请客,谁也别跟我们抢单。”
小边也道:“我刚想这么说。”
苗姐拍着手说:“还有这好事,有人抢着买单。一定得去。”
旭东对陈睿摆了下头,两人走出房间。
来到走廊,陈睿看着旭东。
旭东说:“感觉有点儿不对劲,这几个钉子户变化太快了,你们跑了好多天没跑下来,今天一下子全开窍了,主动抢着结账,生怕错过今天,感觉挺奇怪。”
“奇怪是奇怪,可这是事实啊,不是开空头支票。”陈睿不以为然。
旭东提醒道:“前些日子常科长提醒我,说贾民生走了,但还会背后使绊子,的确我们业务也受到了一些阻力。可突然之间一切阻力迎刃而解,这逆转来的太快,感觉有人在背后帮咱们。”
陈睿有些恍然:“你是不是怀疑红哥出手了,毕竟上次抓打你的人也是红哥——不过这次我没找红哥,唯一可能给红哥通风报信的就是桂香了。”
旭东点点头:“有可能。桂香现在可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陈睿说:“贾民生和那些欠账客户肯定被敲打了,不然没法解释这反常现象。这不挺好吗,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。”
旭东摇摇头:“事事让红哥出头,我们躲在后面摘桃子,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。”
陈睿感到惭愧:“类似的话小孟也说过,我怎么就没记住呢。”
“你女朋友很关心你,别辜负她。”
“好,下不为例。”
旭东陈睿苗姐小刘小边五人围坐一桌。菜和酒水已经上齐。
小边举起杯子:“梁科长,上次我们几个人不识抬举,推了你攒的饭局,都怪我们有眼不识金镶玉,差点儿上了贼船,还处处跟你作对,你宰相肚里能撑船,给了我们一次机会。现在我跟小刘向你道歉——敬你一杯。”
小刘也举起杯子:“对,我跟小边真诚向你道歉——敬你一杯。”
说完两人干了一杯。
旭东陪着干了一杯,然后说:
“客套话我就不说了,今后我们大家团结一致,不再钩心斗角互相使绊子,把工作干好,让我们的销售成绩再上一个台阶。”
苗姐喝了一口汽水:“真不知小宋是怎么想的,现在咱销售科环境氛围、人事关系是我看到的最好的,他怎么就看不明白,还打算跟贾民生一条道跑到黑。没看见李前程是怎么做的吗。”
旭东对小刘小边说:“你们俩怎么看,他还有争取的可能吗?”
小刘说:“我们俩还真找过他,他说回销售不可能了。他打算跟老贾去一家乡镇企业干。”
旭东问:“那家乡镇企业是干什么的知道吗?”
小刘道:“我问了,他不想说,我也就没再问。”
小边不屑一顾:“肯定不怎么样,说出来怕没面子。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小边接着说:“乡镇企业有什么好的,跟私企差不多,哪有咱这国营铁饭碗儿强。”
“你可别小看乡镇企业,”陈睿说,“乡镇企业灵活多变,不受条条框框限制,比咱们经营手段多得多。”
苗姐接着陈睿的话说:
“没错。给咱厂拉货的车就有乡镇企业的。据他们司机说,每年春节要给交通队送小站稻,美其名曰‘送温暖’。这样他们超载交警就睁一眼闭一眼。咱们行吗?请客户吃饭都得自己掏腰包——小梁,这一点你深有体会吧?”
旭东笑道:“苗姐,要这么一说,我还真得感谢你们褚卫强——记得吗,那天我打算去南站请站台负责人吃饭,结果挨顿打没去成——钱省了。”
苗姐打了他一下:“去,哪壶不开提哪壶!”
晚上,湘梅倚靠在床头,缘缘抚着她的肚子说:“干妈,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?”
湘梅说:“干妈也不知道啊,生出来就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了。”
“那还得等多长时间呢?”
“大概五六个月。”
“还等那么长时间,不能早点吗?”
湘梅笑道:“傻孩子,这怎么能早出来。他现在胳膊腿还没长全呢,出来不吓你一跳呀。”
门一响,耀良回来了。
“哎,缘缘,你怎么不回你屋去,在这搅和舅妈休息不好。”
“我陪干妈说会儿话,怎么了。你不回家,干妈自己多腻味。以后早点回来,别让干妈惦记。”
“嘿,小丫头片子,敢教训起我来了——看我不打你屁屁!”
耀良说着扬起手吓唬她。
缘缘一下滚到湘梅另一边,晃着头:
“打不着,打不着。干妈在我旁边你不敢打。”
“缘缘,你怎么还一口一个干妈,从现在开始改口叫舅妈。”耀良虎着脸说。
缘缘晃动着脑袋说:“嘻嘻,舅妈是外姓人,干妈才是亲的。”
湘梅搂过缘缘亲了一下:“这话我爱听——干妈才是亲的。”
耀良说:“你们俩合伙气我是不是?”
“我今天要跟干妈睡。”
“不行。你睡觉不老实,怕你不小心碰了小弟弟。”
“我没有。你睡觉才不老实呢。”
湘梅哈哈笑道:“缘缘说的太对了,你舅舅就是不老实。”
耀良说:“当着孩子面,你瞎说什么。”
这时,耀华在外面喊缘缘。
缘缘亲了一下湘梅:“干妈,明天去医院,看看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。”
她跳下床出了屋。
耀良说:“你该去医院做个B超了,看看胎儿发育怎么样。”
湘梅道:“B超那东西对胎儿有没有害呀,那不是放射性的吗?”
“应该不会。大夫说一个月就可以做了,你这都快四个月了。做做吧,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湘梅问:“店里生意怎么办?那个桂玲自己盯得了吗。”
耀良马上变了脸色:“咳,一提这个桂玲我就来气,跟桂香比差远了——整个一个好吃懒做。真后悔跟旭东提让他找人。眼里没活儿不说,吃东西还特别挑剔。每天出去买盒饭,得两荤一素,还得有稀的——”
“有不顺口的全给你扔出去。就拿今天来说,她说想吃饺子了,我去买了有点名气的孙记水饺——你猜怎么着,人家吃饺子可有讲究,光吃肚子,把饺子边儿都扔桌子上了。”
“我问她,你从农村来的,不知道粮食怎么种出来了的,太阳不把后背晒秃鲁皮,都收不上来吧?人家说,现在谁还种庄稼,傻子才种地呢。你说气不气人!”
湘梅一听也不高兴:“跟旭东说说,不行咱不用了。”
“当初咱找的人家,怎么好意思退回去。看旭东面子也不能这么做。”
“钱你可得看好了。每天那么大流水,少几张票子看不出来。”
“我早防着她了,好吃懒做十有八九手脚不干净……哎,对了,明天给她个机会,让她拿——这不就有理由把她开了嘛。”
“这也行?不好吧。”
耀良说:“明天我陪你去医院,给她一上午机会。她要不伸手,我就高看她一眼,继续用。否则只能让旭东把她领回去了。”
次日,耀良带着湘梅去做B超。
B超室内,湘梅平躺在床上,大夫用扫描仪在她肚皮上游走。旁边的实习生监控的屏幕。突然实习生眼睛一亮,让大夫看屏幕。
大夫看了一下,对湘梅说:“恭喜你了……”
耀良站在走廊来回走动,最后又坐在长椅上。
门开,湘梅拿着一张打印的单子走出来。
耀良赶紧问:“怎么样,大夫怎么说?”
湘梅把单子往他跟前一递:“你看。”
耀良边看边说:“我哪看的懂。”
“你仔细看,这上面像什么?”
耀良仔细看了一下:“像花生。”
湘梅说:“一个花生代表一个胎儿,那两个呢?”
耀良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——双胞胎?”
湘梅用单子打了他一下:“算你不傻。”
耀良一下子将她抱起。
湘梅喊道:“你疯了,挤着我肚子了!”
耀良放下她。
湘梅拉着他:“走,回去告诉姐他们。”
耀良仿佛在梦里:“真双胞胎,不会弄错吧?”
湘梅说:“你现在是不是希望大夫诊错呀?别忘了,你可答应缘缘,你输了要给她买一火车的大礼包。”
耀良挠挠后脑勺:“缘缘不会坑她亲舅吧。一火车大礼包,这是要吃到我破产呐。”
“走吧,先去店里看看。”
耀良不放心:“你别去了。你现在比什么都金贵,赶紧回家,店里的事别管了,我一个人去就行了。”
湘梅嘱咐他: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别跟小市民一样,大度一点儿,桂玲是旭东介绍来的,又是个姑娘,给人家点儿面子。”
“放心吧,我早想好了,不管发生什么事,就当没发生。你今天送我的这个大礼包,盖过一切,只要你们平平安安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“你还真有长劲。”
耀良夸道:“都是老婆调教得好。”
湘梅挽起他胳膊:“送我回家。”
耀良骑着摩托车带着湘梅行在路上。
湘梅让他带她去马建国的修鞋摊。
耀良在一个路口放下她。
湘梅朝马建国的修鞋摊走去。
拐过一个街口,她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鞋摊前,趁马建国修鞋,快速将一个东西塞进工具箱。马建国放下鞋子,女子穿上,站起身走了。
湘梅加快脚步,眼看女子上了停在路边的轿车,车子一溜烟开走。
湘梅走近,马建国抬头看见。
湘梅说:“姐夫,我来修下鞋。”
马建国放下手中活:“坐下吧。哪只鞋?”
湘梅脱下左脚的鞋:“就开了一条缝……姐夫,刚才在这儿修鞋那女的,你认识吗?”
马建国说不认识。
“她好像往你工具箱里放了什么东西。”
马建国回身翻开工具箱,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,在手上掂了掂。
湘梅问:“是信?”
马建国说:“是钱。”
湘梅吃惊地看着他。
马建国叹了口气:“不是第一次了。 ”
耀华湘梅马建国围坐桌旁,一脸凝重。天上掉馅饼是好事,可这馅饼有点大,心里不踏实。
湘梅问:“姐夫,为什么有人按时给你们送钱?”
马建国一脸愁容:“不知道。反正天上不会掉馅饼,这钱一定有来头。”
耀华说:“一分也别动,都给他存着,最后看看是人是鬼来认领。”
湘梅想了一下:“姐,有没有这种可能,哪个当官的收了赃钱,怕放家里被发现,就一笔一笔放姐夫这儿,然后有一天再要走?”
耀华否定:“贪官的赃钱敢往不认识人兜里塞,还敢要回去——不怕被举报?”
“看姐夫有残疾,好欺负呗。”湘梅看着马建国说。
“也是,我一个修鞋修车的,挣钱不容易,到时给我点儿甜头把钱要走——”
马建国嘿嘿一笑,“要真是这样就好办了,我都给缘缘花了,提前给缘缘办好嫁妆,金银首饰买一堆留着——”
“等等!”
耀华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说:
“自从收到第一个五百块钱,我就一直琢磨这笔钱的来历,现在你提缘缘,我终于明白了——这钱跟缘缘有关。”
马建国问:“跟缘缘有什么关系?”
耀华提醒他:“别忘了,缘缘是咱们收养的。”
湘梅叫道:“啊,姐,缘缘的亲生父母找来了!”
“除此之外,还有其他理由吗。”
马建国沉思了一下:“不行,这个地方不能住了,得找地方搬家。”
耀华看着他:“搬?往哪儿搬。过去这么多年,既然人家能找到这儿,你觉得还有安全地方吗?”
湘梅赞同:“对,对方肯定不是一般人,一出手就五百五百的,还开着小轿车,有钱有势。”
马建国一时没了主意:“怎么办啊,这事要是让缘缘知道了,会怎么想?咱们面对的可是有钱人家,根本不是人家对手。”
耀华说:“你慌什么,慌有什么用。缘缘真知道了要跟她父母走,你拦的住?拦住了,心不在你这儿,有什么用!”
湘梅胸有成竹:“姐,你别这么想。缘缘是有情有义的孩子,不会看谁好就跟谁走。她是我看着长大的,我不会看错。再说,如果我真看走眼,那也不要紧,我把肚子里的孩子送你一个。”
耀华又气又笑:“你是小狗,一下下一窝。”
湘梅从口袋里掏出门诊出的单子:“姐,你看……”
耀华接过单子,一看,瞪大眼睛:“双胞胎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