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放盘条的料场紧挨着磅房,送货车称完分量直接进入料场。
料场、磅房、调度室、成品库都归属生产科系统。料场是这些生产环节中工作环境最差的一环。
李前程登上大货车,将一根钢丝绳从盘条中穿过,然后将另一头挂在天车的吊钩上,挥挥手,吊车启动,吊钩吊起盘条缓缓升起。
李前程跳下货车,擦擦汗,拿起另一根钢丝绳,正准备上车,身后有人道:“歇会儿吧!”
李前程回头一看,是旭东。
旭东跟李前程坐在一堆盘条上。旭东递给李前程一支烟。
李前程接过来点燃:“你不是不抽烟吗?”
“我这是招待烟,给客户准备的——你还好吧?”
“我都已经这样了,你还来嘲笑我?”
旭东说:“我现在忙得很,恨不能把一分钟抻成十分钟过,哪有闲心消遣人。”
李前程问:“那你找我干吗?”
旭东道:“跟我回去。干你老本行。”
李前程愣了片刻,摇摇头:“不回。”
旭东:“听你的语气不太坚决。”
李前程高声:“不回!听清了吧。”
旭东把手搭在他肩上,他用手拨开,旭东又搭上:
“你跟谁赌气?跟我还是跟你自己?不管跟谁,你都说一下理由。”
李前程嘬了一口烟:“没理由。”
“那我就不明白了,料场这儿活儿是轻松还是体面?是工资高还是待遇好?据我所知,快要退休或者有残疾的才干这个吧,你有什么理由窝在这儿——”
旭东接着说,“你是犯了点儿错,有什么了,谁还没尿过炕。我以前也犯过错,还差点被学校开除。摔了跤,爬起来,调整方向,接着上路——我不也一路走过来了吗。”
李前程吸了一口烟:“我一直看不透你,你到底打什么主意?”
旭东说:“现在科里缺人,像你这种经验丰富业务能力强的人,闲置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那是一种浪费——就这么简单。”
李前程又吸一口烟:“这个我信,科里现在就是缺人,而且还是缺跟你一条心的人。”
旭东拍拍他肩膀:“看看,还说不想回去,科里的情况你门儿清。”
李前程把烟头摁在盘条上:“我回去,小宋、小刘他们怎么看我?”
旭东说:“你管他们怎么看干嘛?我什么也不看。你只要把工作干好了,业绩超过他们。在我这儿,你就是‘南孛万’。”
李前程:“我还是看不懂你。当初我都想弄死你了,现在我掉沟里了,你还把我打捞上岸,以德报怨——你是正常人吗?”
最后一句话,他是在心里说的。
沿海城市每到这个季节,由于游客的蜂拥而至,生意会好起来。而义霞的生意不增反降。
义霞一面忙活面案,一面朝屋内喊:“亮儿!别动那个桶,里面全是油,弄洒了就热闹了!”
齐姐怀里抱着个小纸箱急急走来。
她把纸箱盖掀开给义霞看:
“这个小狗给亮儿养,让他有个伴儿,省得他到处瞎跑,一错神就看不见了。”
齐姐将小狗抱进屋,给亮儿看,亮儿高兴得“嗯嗯”叫。
她洗了下手,去面案帮忙,对义霞道:“你知道这两天为什么我们这儿客人减少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齐姐:“我来道上,路过江华路,看见那儿开了家‘天津狗不理包子’铺。我去扒头看了看,设备,桌椅板凳都是新的,刚开业时间不长。”
义霞停下手:“狗不理包子?前些日子,来了两个人……”
齐姐:“来的那两个人是不是一个圆脸一个长脸?”
义霞似有所悟,说:“齐姐,你盯着点儿,我过去看一下。”
“别去了,去了不管事,还弄一肚子气。”
义霞摘了围裙,走了出去。
亮儿从屋里追出来,指着义霞的背影对齐姐道:“嗯嗯?”
齐姐:“妈妈有事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义霞走后,天明开着大货从街角拐过来,停在包子铺门口。他昨天接了一单往山海关食品公司送饮料的业务。
齐姐忙跑出来:“师傅,你车不能停在这儿,把我们铺面挡死了——你往前开点行吗?”
天明关上驾驶室门:“我在你这儿吃。包子怎么卖?”
齐姐说:“十个包子一屉,一屉三块。”
“一屉不够,两屉吃不了,来一屉半。再来一瓶啤酒,一盘白糖拌西红柿。醋和辣椒油都要。”
“都有,都有。”
齐姐给天明拿来啤酒和拌西红柿,然后去拿包子。
亮儿从门口追小狗出来,看着车上的汽水,舔了舔嘴唇。
天明摸摸亮儿脑袋:“想喝汽水?”
亮儿点点头,接着又摇头。
“你摇头是假的,点头是真的对吗?”
亮儿未置可否。
齐姐问:“亮儿,想喝吗?”
亮儿点头。
齐姐问天明:“汽水卖吗?卖我一瓶。”
“卖什么,送孩子一瓶完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,你给人家送货,少一瓶怎么办?”
“回头我报个破损。已经碎了好几瓶了。”
天明说着爬上汽车,取了一瓶汽水给了亮儿。
亮儿看着齐姐。齐姐点点头,亮儿才接过。
“谢谢你呀,大兄弟。”
天明坐下吃包子:“谢什么,你卖天津包子,虽然不是天津人,也跟我们天津人有缘。”
“对,我不是天津人,老板是天津的。她有事出去了。”
天明说:“替我问候一下老板,就说有个天津老乡来过。”
义霞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一眼看见挂着“天津狗不理包子”的牌子,牌子正是她以前使用过的那块。恰好瘦子老板出来招待客人,与义霞对了下眼神,脸露尴尬。
义霞愤愤地说:“无耻!”
与此同时,天明已经吃好喝好。
他朝亮儿招招手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儿?”
亮儿手指着天:“嗯嗯。”
天明问:“你叫天?”
亮儿忙摇头。
齐姐说:“他叫亮儿。”
天明笑着说:“咱俩有缘。你叫亮儿,我叫天——天亮。”
亮儿:“嗯嗯。”
天明:“亮儿,再见了。”
亮儿:“嗯嗯。”
天明向驾驶室走去:“这包子不错,有点儿老味道。”
齐姐招呼:“再来呀!”
天明刚开走车,义霞骑车回来了。
她见亮儿喝着一瓶汽水,便问齐姐:“齐姐,亮儿喝的汽水哪儿来的?”
齐姐说:“刚才一个送货的司机给的,他说是从天津来,看咱卖天津包子,就认了老乡。”
义霞深有感触地:“是啊,好长时间没看见天津人了,真想家。”
齐姐问:“是不是那两个冒充狗不理的天津人?”
“狗不理是假冒的,天津人也是假冒的——他们不让我好过,我也不让他们好过。我给工商局打电话了,告他们假冒名牌商品。工商局的人说,他们马上调查。”
义霞和齐姐两个人,一个包包子,一个忙着应付顾客。
店前一张餐桌,坐着两个中年男子,边吃边聊。
男子说:“这家包子才是天津包子,江华路那家不是,听口音老板不像天津人。”
另一男子:“还挂个‘狗不理’牌子,我一吃就不对味。我去天津出差吃过狗不理,每个包子褶不少于十八个,高汤搅馅,一咬一兜水,味道跟假狗不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。”
男子:“工商局怎么也不管——挂羊头卖狗肉。”
两人说着话,就见一胖一瘦两名男子急匆匆走过来。
男子说:“说曹操曹操就到。那不是狗不理包子铺的老板吗。”
另一男子:“他们上这儿干什么来了?”
两男子从两张餐桌间穿过去,一直走到义霞跟前。
胖子指着义霞:“是你干的吧?”
义霞装不认识:“你说什么,你是谁?”
胖子:“别装糊涂。前些日子你挂‘狗不理’牌子,是谁让你摘的!”
义霞说:“你是狗不理厂家的。我按你要求摘下来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胖子:“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——是你向工商局举报的。你这女人够狠的,我让你摘了牌子,你却举报让我停业整顿!”
“我不知道你说什么。你走开,别耽误我们生意。”
“你们干啥来了,接着卖你的狗不理去,跑我们这儿搅和啥,走走走!”
齐姐上手推他。
瘦子:“你们不让我们卖,你们也别想!都他妈别干了!”
他一把掀翻了义霞的面案,面剂子肉馅洒了一地。
齐姐啊地惊叫起来。
亮儿从屋里跑出来,抱住瘦子大腿一口咬了下去。
瘦子大叫:“哎呦,小兔崽子,敢咬我,你属狗的!”
他一脚将亮儿踹倒在地。
小狗护主,冲上前来咬他的脚,却被他毫不留情一脚踢开。
义霞跑过去扶起住亮儿:“臭流氓,有本事冲我来!”
“你他妈还嘴硬,就欠揍!”
胖子踹翻了两个餐桌,碟子碗碎了一地。
还未吃完的男子一拍餐桌:“老子今天歇班,也不让我消停!”
他和另一男子同时站起,跑上去一人抓住胖子,一人抓住瘦子,只一招便将他俩挌倒在地。
胖子挣扎着:“你们少管闲事!”
男子摁住他:“我管定了,不管对不起我这二十年警龄!”
胖子惊道:“啊!老警?”
天明送货回来,将车停在便道边,下车朝街对面走去。
齐姐将桌椅摆正,天明走过来。
天明看着东倒西歪的桌椅:“大姐,这是怎么了?”
齐姐叹道:“唉,遇见捣乱的了。”
“那人呢?”
天明帮着收拾散落的东西。
齐姐说:“让公安的人抓走了。”
“老板呢?”
“老板跟着做笔录去了。大兄弟,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送完货了,回来路过这儿,再买点包子捎回去。”
“你先坐会儿,我给你现包点儿,一会儿就得。包子就得吃热的。”
“来不及了,我得赶紧走,回去太晚,耽误我姥姥吃饭——你有卖剩下的吗?”
齐姐提醒他:“剩的有,就是凉了,回去得熥熥。”
半夜下馆子,有啥是啥。
天明说:“给我来三十个。”
齐姐掀开笼布看看:“兄弟,没那么多了,还有二十多。”
天明掏出一沓钱,数出十张十元面值钞票,递给齐姐:“这是一百,你收下。”
齐姐推拒:“兄弟,哪用得了这么多——”
“毁坏了这么多家什,就当我给老板的补偿——妈的,没让我赶上,赶上看我怎么收拾他们!看我们老乡好欺负!”
齐姐将打好包的包子递给天明:“兄弟,你真仗义,我替老板谢谢你了。”
“不谢。走了!”
天明横过马路,朝停放的货车走去。
齐姐和亮儿一直看着天明的车开走。
齐姐回身收拾东西,一辆人力三轮出租车停在边道旁边,义霞下来。
齐姐:“义霞,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义霞说:“我放心不下这儿,怕再有人来捣乱,做完笔录赶紧跑回来了。”
齐姐:“刚才你那个天津老乡又来了,把剩下的包子包圆了,还留下了一百块钱。”
义霞奇怪:“为什么留钱?”
“他看见碗碟碎了一地,说是给你补偿。你这个老乡真好,他说他要早来一会儿,非把那两个家伙打跑不行,他见不得老乡让人欺负。”
齐姐把钱交给她。
义霞收下钱:“下次他过来,要好好招待他,千万不能找他要钱。”
齐姐说:“他再来十趟钱也用不完。对了,那两个人怎么办了?”
义霞道:“拘留了。”
亮儿跑到义霞身边,指着远处:“嗯嗯!”
义霞诧异。
齐姐解释说:“你那个天津老乡往那边走了。”
义霞抚摸亮儿的头:“亮儿什么都懂,就是不会说话。”
常科长把玩一件玉器,听见有人敲门,忙把玉器放进抽屉里。
旭东夹着个文件夹进来。
常科长:“小梁,来来来,快坐,快坐。我正要找你。”
旭东:“哦,您先说。”
常科长摇摇头:“这次你先说,不会是工作中有什么人给你设障了,需要我给你去镇场子?”
“不是,我说过工作中有什么难题决不上交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我相信不会看错人。”
旭东往跟前凑了凑:“就一件小事,我想让李前程回来继续干销售。”
常科长转了下眼珠:“李前程?就是那个去成品库给你搞破坏的李前程?”
旭东点头:“对,就是他。”
常科长:“小梁,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,我看你肚里能跑火车呀——李前程跟你都你死我活了,你还把他弄回销售,好人也不能这么做吧?”
旭东:“常科长——”
常科长摆摆手打断他:
“你听我把话说完——惩前毖后,治病救人,对一个犯错误的同志不能一棍子打死,得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——这都是场面话,咱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。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怎么想的?”
旭东一挑大拇指:
“领导就是领导,说话看事有水平。我刚才真想说这些没营养的话,可一下就被您给看穿了。”
常科长:“你别给我戴高帽,你也不可能只说些场面话,跟我说正格的。”
旭东:“按照常人的思维,李前程这种人确实不能再用,可他当初为什么对我使绊子,还不是因为我不懂职场规则,新人抢了老人儿的风头嘛。”
“再加上贾民生挑拨离间,李前程一开始便对我有看法。其实我跟他之间没有一点敌对基础。既然他现在已经跟贾民生划清了界线,对我已经没有敌对情绪了,再说他在业务上也有一定能力,我让他回销售不是理所当然的吗。”
“我来金属制品厂是干活儿挣钱养家,又不是来占山为王,所以没必要把人家赶尽杀绝,能帮一把帮一把,帮别人也是帮自己——我这样说不知您能不能理解。”
常科长:“小梁,我只知道你工作认真,业务能力超众,可你还有一颗不计前嫌、化敌为友的仁者之心,并且有勇有谋,能进能退——我真是低估你了。如果我否定你的提议,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。得,李前程回销售,我开绿灯。”
旭东说:“我的事说完了,该您了。您找我什么事。”
常科长一摇头:“不提了不提了。你把李前程召回来,我再提就等于给你出难题了。还是不提了。”
旭东坚持说:“您别不提呀,您对我工作这么支持,我怎么能让您为难,不论您交代什么工作,我保证尽力完成。”
常科长: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,与工作无关,纯粹为了还一人情。如果你不提李前程的事,我还可以提,但你提了,我就不好再说了。而且我要说的事也摆不上台面。”
旭东: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是不是有部门领导要往我这里塞人?”
常科长大感意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旭东:“看来还真有这种事情——我也是听说,当时我还不信,心想,常科长肯定不会这么干。”
常科长:“旭东,现在是不是对我印象有点儿打折扣了?”
旭东:“科长,您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?”
常科长:“我什么也不听,因为我知道答案——刚才的话,除了工作上的,其他就只当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旭东:“我就什么也没听见。您还有事吗?”
常科长:“你去忙吧。”
旭东站起来走出屋。
常科长收回目光,摇摇头自语:“长江后浪推前浪啊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三下,然后从抽屉拿起那个玉器:
“喂,老弟,你给我的这个件儿还是拿走吧……你交给我的事没办成……哦,事情是这样,你给我条子之后,又有几个部门领导给我递条了,你说,名额就一个,我给谁?”
“而且名头一个比一个硬——我给张三,得罪李四,给李四,不仅得罪张三,还得罪王五……老弟呀,你就体谅一下老哥吧……你还是过来一趟拿走吧……别别,谁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法还?……嗯……嗯,那好,我欠你个人情。”
他放下电话,又细细把玩起玉器。
耀良在店内摆挂服装,桂香领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走进来,她模样周正,穿着朴实。
耀良招呼道:“哟,桂香来了。这是……?”
桂香介绍:“这就是我表妹桂玲。桂玲,这是你耀良哥,是这个服装店老板。”
耀良问:“桂玲妹子,你以前卖过服装吗?”
桂玲回答:“没有。”
耀良:“类似的工作干过吗?”
桂玲:“也没有。”
桂香:“耀良哥,你要多多关照啊,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多包涵。”
耀良:“放心,干服务行业没什么难度,顾客来了,笑脸相迎,你好,对不起,再见——常挂嘴边就行。”
桂香说:“没别的事我回去了——桂玲,眼勤嘴勤手勤,咱们都是从农村出来,别疼力气呀。”
桂玲点点头。
桂香走后,桂玲马上开始脱衣服。
耀良忙道:“哎,桂玲,别脱衣服呀!”
桂玲说:“俺姐让我穿她的衣服,说俺穿的衣服不好看。俺想卖服装不得穿的时髦点儿。”
她脱去外衣,露出里面的短款上衣和包臀牛仔裤,上衣短到肚脐眼若隐若现。
耀良只好说:“对对,卖服装必须穿的前卫些。店里衣服随便穿,展示给顾客们。”
桂玲高兴地问:“真的,这些漂亮服装俺可以换着穿?”
耀良意识到自己话说过了头:“先摁着一件穿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