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东手拿调令敲开生产科资料室的门。

陈睿正整理资料:“新官上任三把火，你怎么有时间串岗？不怕领导看见。”

旭东把一张公用笺往桌上一拍:“马上收拾东西。”

陈睿拿起来:“这是什么呀……啊，调令！”

旭东说:“你要觉得屈才，我收回调令。”

陈睿:“旭东，这两天我正想找机会跟你说这事，没想到你已经给我办下来了。”

旭东:“要不说咱俩是好搭档呐——想一块儿去了。”

陈睿:“不瞒你说，不是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，是你跟小孟想一起去了。你先等一会儿，我给她打个电话告诉一声。”

旭东说:“你打完电话，跟你们科长打声招呼。去销售科找我。”

陈睿拿起电话拨号，接通:“小孟，在单位呢？”

听筒:“明知故问，不在单位我怎么接电话。”

陈睿:“我是高兴糊涂了。我告诉你——我调销售的事成了。旭东刚把调令给我看。”

听筒:“太好了。这么快就成了，你是怎么跟他说的？”

陈睿说:“我还没跟他说，他就给办了。你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
孟繁怡放下电话一瞬间，脸上有些发热，心里有种抑制不住的喜悦。

梁旭东竟然和她想到一块去了，这是巧合还是缘分？

自从认识梁旭东，她生活里便多了一个人。时不时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。这算什么，出轨吗？应该算，至少是精神出轨，毕竟她是陈睿的女朋友，旭东有未婚妻。

孟繁怡羞得脸红心跳。

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，家风很严。以前谈男朋友，也是正儿八经，没有热身的想法，对于那些没有见过几次面就想亲嘴摸胸的男人，更是嗤之以鼻。就是当下的陈睿也没让他讨过便宜。

那为什么梁旭东只见一面就让她难以忘怀？结论是对方太优秀了。

想明白了这一点，孟繁怡有了明确的方向，她必须将陈睿打造成梁旭东，而不是替换。

旭东夹着文件夹进了办公室，室内几个人都闭上了嘴。

苗姐马上调侃:“领导回来了，我们等你半天了，什么时候给我们下达任务啊？”

旭东不想摆谱:“苗姐，我可不是什么领导，我这是被常科长赶鸭子上架。你们都是我的师傅，凡事我得向你们请教。”

“别别，刚才苗姐说了，我们几个人绑一起也比不了你。所以你就别谦虚了，过分谦虚就是虚伪。”小宋带着挑衅地说。

苗姐要说话，被旭东拦下:“小宋，你说得太对了，过分谦虚不但显得虚伪，还会被人视为软弱可欺——所以我不装了。今天我就说两件事，第一，下班后，我坐东，全体科室人员在团结饭店聚餐，请各位务必赏个面子。”

苗姐说:“好啊。今天我们那位也有人请，我正愁自己一个人吃什么呢。现在好了，有饭辙了，哈哈。”

这时有人敲门。

苗姐起身开门，进来的是陈睿。

“陈睿，你可是稀客，坐吧。我们在开会。”

旭东说:“陈睿也是来开会的。他从今天开始是我们销售的一员了。你们跟他也认识，我就不介绍了。刚才我说到下班聚餐的事——”

小宋咳嗽了一声。

小刘小边都看着小宋。

“对不起，我今天有事，去不了。”

“对了，我也有事，同学聚会，推不了。”

“梁副科长，你要早一小时说，我都没问题，可我刚答应对象去大舅哥那儿吃饭。”

三个人统一口径——拒绝。

苗姐哼了一声。

“看来是我考虑不周，没有提早跟大家预约。既然几位有事，那就忙你们的。聚餐不会取消，有几个算几个，无非就是少几双筷子少几个勺子而已。”

此时“勺子”可以作为双关语，类似重庆人说的“锤子”。

小宋不悦:“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别扭。”

陈睿接过话茬:“我得为小宋他们抱打不平了。怎么把小宋他们比喻成勺子呢？他们就是勺子。”

苗姐捂住嘴笑。

小宋正色道:“陈睿，我跟你不熟——不熟别逗！”

小刘也说:“就是，不熟别逗。”

“陈睿，工作时间，只说跟工作有关的话。”

旭东打了个圆场。

“下面我说第二件事。贾民生虽然走了，可留下了一大堆问题还需要我们处理。这里面有客户要求退货的，有应收账款未结的，还有因为包装产生的质量问题要求我们去处理的。”

旭东加重了语气，“最后就是错发货的——我强调一下，今后再有这种情况，谁下的单谁负责，自己雇车拉回来，运费自负。”

小宋道:“这个我们都知道。说重点吧。”   

旭东从文件夹里抽出五张纸摊在办公桌上:

“这是所有问题单位的名单，分为五份，上面写着单位名称和应该处理的问题。大家认领吧，你们挑剩下的是我的。”

小宋他们马上把文稿纸拿起来看，最后他们三人人手一张。

旭东拿起最后两张，递给陈睿一张。

苗姐向旭东伸手。

旭东说:“没你的。”

小宋一翻白眼:“我说苗姐护着小梁呢，原来一报还一报。”

“少阴阳怪气。要不咱俩换换，你干内勤，我跑业务。”苗姐嘴不饶人，“整天抄那些数，多费眼睛，眼镜都换了好几副。”

旭东说:“都没意见，就按方案执行。如果有谁觉得分配不公，完成有难度，二十四小时之内，找我调换。”

下班铃响，大家收拾东西。

“我再跟大伙儿透露一个信息，科长现在收到不少部门领导递的条子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，就是往销售部门塞人。作为军人的后代，我对走后门这种歪风邪气深恶痛绝。”

旭东看着小宋他们三人，“如果不想让这种歪风刮进来，你们最好都打起精神，把手头工作干好，干圆满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，有困难让，有利益上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，松松垮垮混日子。”

“常科长说了，我们销售部门再不能出贾民生这种例子，很多人拿着放大镜盯着我们，出一点错就会被无限放大。”

“常科长还说，如果我们中某些人因为工作不力，关键时刻塌梁，被塞条子的领导抓住把柄，那人家塞人可就变得理直气壮了。到时谁也保不了你——塞进来一个，踢走一个！” 

小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，急忙走出办公室。

大街上，小宋等三人骑着自行车说话。

小边有点怕了:

“小宋，还去不去，要让梁旭东知道咱们不跟他吃饭，现在去见贾民生，是不是捅给科长，科长要知道，会不会拿咱们开刀？科长手里可有一大把条子啊。”

小刘也说:“这事咱们还真得好好合计合计，别回来怎么栽的都不知道。”

小宋朝一边看看:“找个没人地方说话。”

几个人拐进一条小道，停下。

小宋说:“贾科长一直对咱们不错，有好事想着咱们，有坏事撇清咱们。就拿公款旅游这件事来说，人家可是一个人扛了。咱不能看人家下去了，马上变脸，传出去脸没地方放。”

小刘道:“话是这么说，可现在没有贾科长罩着，咱们小命捏人家手里，这时候可不能讲哥们儿义气，咱得先保全自己再说。”

小宋最后说:“这样，今天肯定推不了，咱们还是去见贾科长，大家在一起多年了，人家走了，一块儿聚一次，于情于理都说的得过去。过了今天，能不见就不见。”

团结饭馆是一家中等菜馆，适合工薪阶层消费。

旭东和陈睿苗姐走进来，围着一张方桌坐下。

服务员马上过来，递上菜单。

旭东把菜单递给苗姐:“苗姐，你点，我们俩吃什么都行。”

苗姐说:“不宰你了——来四个菜。主要是实惠点儿的饭菜。”

服务员走后，陈睿问:“旭东，你刚才在科室说，有领导要往咱部门塞人是真的？”

旭东朝周围扫了一眼:“兵不厌诈。”

陈睿苗姐相视一笑。

苗姐说:“你这招好。小宋小刘脸色儿都变了。就得给他们施加点儿压力，早先假公济私跟着贾民生去游山玩水，现在该跟他们讨点儿利息了。”

“苗姐，依你看，贾民生留下的烂摊子，哪一方面是老大难？”旭东问。

“一会儿吃完饭，你们把手里的问题清单给我，我回家看一下，给你们圈出来。”

旭东连忙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。

苗姐问:“小梁，科长给你这么一大堆任务，你没给自己留点儿余地？”

旭东不解:“什么余地？”

苗姐:“就是凡事不能兜底，得留出空间，真完不成领导的任务，好有个说词。”

旭东:“苗姐，你这话怎么不早告诉我呀，我跟常科长拍胸脯了，保证不留隐患，不留死角地完成任务。”

陈睿担忧地看着旭东。旭东朝他眨了下眼。

“你呀，还是年轻。给人家擦屁股，哪有百分之百擦干净的。”

苗姐经验老道地说，“你这次擦干净了，那是领导慧眼识人，人家是伯乐。你这个千里马只落个身上不断加载儿，活儿是越干越多。”

“唉，这事怨我这当姐的，没提前给你打预防针。不过呢，你姐我这些年还是有些人缘的，有些老大难跟我还有点面子，到时我打个电话给你们疏通一下，保证事半功倍。”

服务员把菜已经上齐。

旭东拿起一瓶山海关汽水给苗姐倒上:

“苗姐，我有个想法，跟你说一下，你看可行不可行。”

苗姐喝了一口汽水，等他下文。

旭东说:“我想让李前程回销售。”

苗姐陈睿都一愣。

“你嫌他害你害得还不够啊！”苗姐觉得他多事。

陈睿也说:“这事你还真要慎重。现在他最恨的人就是你。”

“陈睿说得对。原来他在销售是一人之下，众人之上。现在被一脚踢料场给天车挂钩去了，他能不恨你吗。”

“他要头脑还清醒的话，就该知道，他落到这步田地全拜贾民生所赐。他跟我原本无怨无仇，还不是听命贾民生的跟我作对。他为贾民生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，事情败露，却被贾民生抛弃了。”

旭东继续说，“当初在仓库被我抓现形，要不是看贾民生背后操纵，他早进局子了。他恨我，恨的着嘛。”

苗姐说:“从那儿开始，李前程像变了一个人，独来独往。跟谁也不说话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想要干什么。”

“他独来独往只有一个原因，就是自卑。他现在有两种心态，一种是自暴自弃破罐破摔就那样了。另一种是铆着劲瞅机会在哪儿跌倒在哪儿爬起来——”

旭东问，“你们说，这两种心态，哪种心态更符合他今后的人生选择？”

陈睿说:“当然是第二种，他那么年轻，怎么就认头给自己人生画上句号。”

旭东同意:“这才符合他的个性。”

苗姐道:“你就不怕他翅膀硬了接着给你捣乱啊。”

“我听成品库陈师傅说，贾民生主管销售这些年，跟一些部门负责人有利益交换，可这次出事他愣是一个人没吐——”

旭东说，“李前程揭发了贾民生，是不是也得罪了其他人？他现在四面楚歌，我们在他最落魄的时候，伸手拉他一把，他应该心存感激吧？”

陈睿:“对，他不但不捣乱，还积极配合你，挑最难干的工作去完成，以此证明你让他回销售是正确选择。所以我们得成全他，把那些烂尾巴业务都交给他。我们在旁边儿给他当啦啦队：加油，加油！”

陈睿握紧两个拳头说。

旭东:“他不但撒欢干，还没有二心。这不比小宋他们强百倍。”

陈睿喝了一口汽水:“关键是，有了李前程，敌我力量发生了根本转变——一箭双雕。”

苗姐差点笑喷:“小梁子，陈睿，真没看出来，你们俩太坏了——李前程打死也想不到，你们哪是伸手拉人家，纯粹是吃定人家了。”

旭东陈睿哈哈笑起。

与此同时，在另一家饭馆，贾民生和小宋等三人也围坐一桌。

小宋说:“贾科长，你真的回不来了？”

贾民生却问:“是不是现在很多人在背后骂我？”

没人吱声。

贾民生:“现在是怎么个情况？”

小宋:“现在苗姐跟梁旭东穿一条裤子了，什么事都替他说话。我们跟本拉不动她。”

小刘:“就连我们向上面推荐她当副科长，她都不动心。”

贾民生:“那现在你们也是三比二占上风，姓梁的他还能怎么样？”

小边:“他把生产科的陈睿弄来了，我们只能算五五持平。”

贾民生:“陈睿是梁旭东的死党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这几个人膘在一起，你们还真不好对付。”

小刘:“今天他有恃无恐，说常科长手里有一大把部门领导塞的条子，要往销售塞人，谁不好好干就踢了谁，说常科长正愁没理由呢。”

小宋:“这一招太狠了，直戳我们软肋。”

小边:“小命攥在别人手里的滋味真不好受。”

贾民生呵呵一笑:“兵不厌诈——你们都让他骗了，他是百分之百的使诈。什么科长手里有条子，纯粹扯淡。”

小边问:“您怎么知道他瞎编？”

“我就是让这小子……”

贾民生差点说漏嘴。

“还用问吗，老常是什么人，他会把自己要做的事公布于众？这个老狐狸，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他——他才不给人当枪使呢。所以，梁旭东这次百分之百拉大旗作虎皮——你们被他玩了！”

小宋:“啊，姓梁的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了，敢假传圣旨？”

小刘:“明天我找常科长，当场戳穿他的瞎话。”

小边:“对，我们三个人都去，看他有什么可说的。”

贾民生:“你们也太小看他了，这么大的谎话他能承认吗？他不承认，老常能相信你们。所以这一局你们没有胜算。”

小宋:“那也不能让他白白耍我们！”

小边:“对，老子一听他说，塞进一个，踢走一个——心里马上咯噔一下，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。”

贾民生:“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把他搞臭。”

三个人都期待地看着他。

贾民生:“你们知道吗，小苗的对象是炼钢厂的炉前工，四肢发达，头脑简单，但有一样，特别疼媳妇，还是个醋坛子。谁要对他媳妇多看一眼，他就会跟人家干一架。你们想，要是让他知道小苗跟梁旭东的事，那他会怎么样？”

小刘不明白:“苗姐跟梁旭东有什么事？”

贾民生:“还用我教，男女之间能有什么事。”

小宋眼中多了一抹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