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父亲年轻时跟家庭决裂,参加学生运动,被反动派通缉。后来投奔了解放区。天津解放后,跟解放军进城,参加地方政府建设。”
孟繁怡接着说,“听我爸说,那时在河东百货大楼那片儿,开解放天津庆祝大会,散会后,光人们挤丢的鞋子就装了两大卡车。”
耀良马上接茬:“我要早生三十年,在那开一鞋店,得一夜暴富啊。”
湘梅说:“就认钱。”
陈睿问:“后来你们家跟家族还有联系吗?”
孟繁怡道:“当然有了。五六年公私合营,就是我爸动员我爷爷参加的。我的名字是我爷爷起的。我爷爷在老家是小有名气的秀才。”
旭东说:“我就说嘛,小孟的名字一定有故事。”
耀良迫不及待地问:“小孟,你爷爷没给你留下点儿古玩字画什么的?”
孟繁怡笑而未答。
湘梅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:“就你爱打听事儿。”
“陈睿,你可要善待小孟,说不定你已经掉进钱柜里了。”
旭东说:“耀良,我给你提个意见,以后兄弟之间只谈感情,不提钱。”
耀良连说:“对对,我喝多了,自罚一杯。”
“别光说话,快点吃吧,要不都凉了。”
桂香拿起螃蟹:“孟姐,这是陈睿给你留出来的,他对你真好。”
陈睿先感激地看了桂香一眼,然后对孟繁怡说:“惭愧,用你买的螃蟹照顾你。”
旭东:“对呀,今天咱们都沾了小孟的光了——来,咱们敬小孟一杯!”
大家一起举杯,喝起。
旭东放下杯子:“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,书林来信了,问大家好。他现在在底特律,跟他表哥在一起。”
耀良有些不满:“这家伙终于有音了,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咱们到惦记他嘛。”
“书林还说,底特律他待不住,要去芝加哥。听说那儿有个华人歌舞团,里面有个舞蹈演员和苟妮妮情况差不多,他去找找看。”
湘梅说:“要真是妮妮就好了。妮妮是书林的初恋。”
旭东拍了下天明肩膀:“你去义霞家问过吗,有没有她的消息。”
天明有些伤感地说:“问过她姐了,一点音信没有。我姥姥天天念叨,我怕我姥姥走之前都找不到她。”
孟繁怡说:“我能帮忙吗,我哥搞刑侦工作,认识人多,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天明掏出钱包,从中拿出义霞的照片递给孟繁怡:“她叫吴义霞,跟我们是同龄人,脸上有疤,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。”
“这张照片能给我吗?”
“能啊,我翻拍了不少呢。”
湘梅说:“天明,你也给我一张。当初我误会了义霞,把她那一半撕掉了。”湘梅接过天明递过的照片,“回家我把这照片粘好。”
天明问:“旭东,咱们那道看家小吃准备了吗?”
孟繁怡疑惑又期待地看着旭东。
旭东起身,拿来一个点心盒子:“点心渣拌白糖怎么能没有,而且管够。”
他刚把点心盒往桌上一放,几个男士不顾形象你一勺我一勺地吃起来。
孟繁怡尝了一口:“好吃是好吃,就是太甜,吃多会发胖。”
湘梅也说:“对,绝对发胖。”
桂香吃了一口,一听发胖,放下了勺子。
耀良:“你们几个女人,已经名花有主,还怕什么胖不胖,胖点不好吗,那才实惠呢。”
湘梅瞪他一眼:“当着小孟面儿,别胡说八道。”
孟繁怡捂嘴笑。
“还有件好事跟你们说一下,我们厂领导决定,让旭东代理销售部门的负责人——马上就是副科长了。”陈睿转移了话题。
天明耀良跟着叫好。
旭东说:“别那么夸张,厂长只是让我暂时代理贾民生的工作,没提代理副科长。”
陈睿:“我们厂长看着外表忠厚,实际是个老江湖。他说让旭东代理的不是职务,而是职能——一字之差,谬之千里。”
天明道:“虽然不是副科长,但也等于是替补了,应该高兴。来,我们为旭东干一杯。”
大家纷纷举起酒杯……
陈睿骑车带着孟繁怡送她回家。
孟繁怡听说旭东成了科里二号人物,心里立刻有了想法,跟陈睿有关。
“梁旭东代理副科长了,你就没有想法?”孟繁怡问他。
陈睿说:“有什么想法,我当然替他高兴了。”
“答非所问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有个建议,听了你自己拿主意。我觉得你应该跟旭东提提,让他把你调销售科去,他们那儿一下走了两个人,岗位上有空缺,你去应该不是难事。”
陈睿停下车:“你知道吗,我在生产科,他们销售部门在我们领导下,将来我迈一步,旭东得迈两步,起点不一样。”
“你想的是将来升职的进度,我想的是怎么提升你的工作能力。你现在干的工作没有一点技术含量,换了张三李四谁都能干。可销售部门就不一样了——”
孟繁怡说出自己的观点。
“能干销售的都是人精,各色人你得一一面对,各种幺蛾子你得学会怎么周旋——那是个锻炼人的地方。你要想成长,就不能窝在一个扔块石头都溅不起水花的地方混日子——我说的话有点难听,你别介意。”
陈睿久久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觉得伤了自尊,就当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陈睿松开车把,抓住她双肩,激动地:“你是上天派来给我把脉的吧?”
孟繁怡把他手拿开:“我还以为你伤自尊了。”
“我现在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你就是那个拿指挥棒的交警。”
“我没有那么高大,我只是想点燃你的激情,干一番事业。”
陈睿说:“当初我和旭东书林认识时,也有一腔热血,也想大干一番,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事,又让我心灰意冷,意志消沉,甚至想让你父亲动用关系把我调走……”
孟繁怡:“可人家旭东呢,一直针锋相对,最终干掉对手——这就是让人佩服的地方,也是你和他之间的差距。”
陈睿还是担忧:“我要去销售,在他手下,不是差距越来越大了吗?”
孟繁怡:“我说的差距是你们性格上的,不是职务差距。你要想缩小职务差距就得改变自己,提升你的战斗力。”
陈睿心服口服:“我明白了。”
孟繁怡:“明白了就走吧。”
“不走。”
孟繁怡:“你想干嘛,想等坏人打劫?”
陈睿说了句带有诗意的话:“今天的月亮是那么圆,月光下你的是那么美——让我亲一下。”
孟繁怡绞着手指:“你我好像还没到这一步。”
“在旭东家你不是说过,真心和我谈恋爱,想成为我的另一半——难道这不是你真心话?”
“是真心话。”
“我要求不过分吧?”
“好吧,只能蜻蜓点水,不许得寸进尺。”
“美酒一壶,只让我尝一口——还是算了。”
陈睿转身扶起自行车。
孟繁怡失望地撇了撇嘴。
她忽然生出个奇怪的念头,要是换作梁旭东,会不会把自己摁倒,吻个昏天黑地?
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。
义霞的门脸房,门前一口大锅上一摞小笼屉,冒着热气。侧面的“天津狗不理包子”招牌还是那么醒目。
现在的生意比以前好过不少,一是凭这个“狗不理”的招牌,二是主料配料严格按配方走,不敢有半点马虎。
义霞收拾完食客丢下的餐具纸巾等物,在案板上擀面皮包包子。
一个女人坐餐桌前:“来屉包子!”
义霞摘了一屉包子送到女人面前,把醋和醋碟放她跟前。
两个衣着整洁的男子走过来,一胖一瘦,从表情看,不像食客。
义霞警惕起来,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胖子说:“喂,这包子铺是你开的?”
义霞点点头。
瘦子问:“那个‘天津狗不理包子’招牌,也是你立的?”
义霞又点点头。
胖子道:“牌子你不能用,摘了。”
义霞问:“为什么?”
胖子口气严肃:“我们是天津狗不理包子店的,挂我们的牌子属于挂羊头卖狗肉,侵权行为。”
义霞分辩道:“我用的配方确实是狗不理的配方,怎么就挂羊头卖狗肉了?”
瘦子说:“这跟配方没关系。再说配方我们从不外传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义霞解释:“一本美食杂志登的,他们采访狗不理后人,说出的配方。”
胖子:“那更不行了。未经我们授权你用我们牌子,未经我们同意用我们的配方——你这是双向侵权。”
胖子毋庸置疑地说,“从现在开始,必须停止,否则我去法庭告你,到时罚你个倾家荡产。”
瘦子夹起那块招牌,俩人离去。
义霞无可奈何看着他们走远。
一个食客过来结了账:“甭理他们,这儿离天津好几百里,他们管不了你。”
义霞说:“招牌不能用了——你们还来吗?”
食客:“来呀。你的包子好吃又便宜,为啥不来。”
义霞说着话,突然冲出去追上一个准备离开的女人。
食客见义霞离开,从钱盒里掏出一张五元钞票,朝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义霞追上女人:“大姐,你结账了吗?”
女人拍了一下脑门:“哎呀,妹子,你看我这是啥脑子——没结。多钱?”
义霞:“三块。”
女人掏出三块钱。
义霞往回走,见房东齐姐拉着亮儿走过来。
“义霞,你没看见吧,亮儿跑出去了。”
义霞扯过亮儿,打了他屁股一下:
“亮儿,不是让你在屋里玩吗,外面有汽车,碰着你怎么办?”
亮儿口袋里掏出五块钱,指着远处:
“嗯嗯……”又跑到钱盒前指指,“嗯嗯……”
义霞马上明白了。
她一把抱起亮儿,不住在他脸上亲着,对房东说:
“我知道了,亮儿刚才追那个顾客,他从钱盒里拿了五块钱。当时我没在跟前。”
齐姐欣喜地说:“亮儿,你长大了,能给妈妈看家护院了。”
亮儿点头:“嗯嗯。”
齐姐说:“义霞,有个事我想说一下。我老伴儿走的早,我一个人在家没事闲的慌,你看我能不能给你帮帮忙?”
义霞一愣,不知怎么回答。
齐姐接着说,“你里外就一人,又是包又是卖还收拾碗筷采买东西,还得盯着逃份儿的,要有一个人帮忙,你轻松不少。放心,我就帮忙,不要工钱,管吃就行。”
这时来了位女顾客:“有素馅儿的吗?”
义霞说:“对不起,没有。”
女顾客失望地走了。
齐姐:“你看,人家想吃素的你没有。要再添素包,没人帮忙怎么行。”
义霞:“我早就想雇个人帮忙。您来我求之不得,怎么说咱们也是知根知底,要是找外人多让人不放心。”
齐姐高兴地说:“就这么定了,我明天来上班。”
义霞提工钱:“不能让您白干——”
齐姐拦住她的话:“我有退休金,还收你房钱。我缺钱的吗?”
义霞看着她后影,遇上好人了。
常科长伏案工作,旭东敲门进来。
这是旭东上任以来第一次主动找常科长。常科长正想找他谈一谈,听听他的打算。
常科长热情招呼:“小梁,来来,坐。我正要找你。”
旭东:“您说,我的事说来话长。”
常科长道:“那我先说。厂领导把你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,你有什么打算?贾民生留下的烂摊子怎么收拾,那些跟贾民生走的近的要不要敲打一下?”
旭东想了一下:
“科长,我是这么想的,我虽然代理贾民生的工作,但没有职务任命,所以不想过分张扬,曾经跟贾民生近的人,只要不对我敌视,工作上不设制障碍,我还是想团结一下,毕竟他们都是业务骨干,具体工作还得他们干。”
“我有天大本事,也不会分身术。至于贾民生留下烂摊子,我会逐一处理,不会把难题往上推。领导相信我,把我放在这个岗住上,我一定给领导作劲,不给领导添堵。”
常科长点点头:
“你的回答,跟我的设想基本一样。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不会推脱,做事有始有终,有板有眼。我见过有些人,领导信任他,给他肩上加担子——”
“他却向领导提出一大堆难题,讲条件要特权,为的不是干好工作,而是为了给自己谋私利、干砸了好找借口——这样的人,和你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常科长哈哈一笑,“我的话完了,说你的事。”
“我来就是跟您说两件事。第一,您也知道,贾民生和李前程走了,科室现在缺人,我想让您跟生产科协调一下,把陈睿调过来。一是我们大多数想法一致,工作上合拍。”
旭东继续说。
“就拿我跟贾民生掰手腕这件事来说,不是陈睿关键时刻给我踢一脚,恐怕现在坐在您跟前的就是贾民生了。”
“再者我现在急需巩固阵地,得有几个志同道合的,不能一有什么事,反对的声音盖过支持的声音,那我还怎么开展工作——您说对吧?”
常科长:“本来呢,我反对拉帮结派勾心斗角,可是你说的这些又非常切合实际,我支持你。说第二件事吧。”
“过些日子,我要结婚,提前跟您打声招呼。”
“喜事啊,提前给你道喜。不过,跟你的工作有冲突吗?”
常科长有所顾虑。
旭东说:“您放心,先公后私,我把该干的工作调理顺了,安排妥了,再结婚。”
常科长:“什么也不说了,到时提前吱一声,我给你张罗份子钱。”
旭东道:“这件事您一个人知道就行,我旅行结婚,不想声张。”
“那我不插手了。另外有件事儿必须提醒你,贾民生受警告处分,自知在厂里没法待了,办了停薪留职手续。”
常科长提醒道,“以我对他的了解,他不会消停,有可能背后使绊子。不过你也不用怕,有我和靳厂长作你后盾,他掀不起大浪。”
旭东说:“我的原则是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”
同一时刻,与贾民生关系不错的科员,跟苗姐争论得不可开交。
他们对梁旭东后来居上,既眼热又不服。
小宋:“这里就他来的晚,凭什么让他当副科长?”
小刘:“就是,从哪儿论也轮不着他。”
小边:“他管我们,我们不服。”
苗姐比这几个人多吃几年咸盐,早把态势看清楚了。
旭东这小伙一身正气,做事认真不苟,对不良现象敢于发声。在与贾民生的较量中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所用招数全是阳谋,逼得贾民生这个老油条频出昏招——苗姐对小梁不得不另眼相看。
最重要的是,现在小梁背后有厂长、科长两大强援,此时为难他,无异于为难自己。
对这几个墙头草,她铁定站队旭东。
“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,劲往一处使,嘴往一处歪?谁当副科长难道你们说了算?”
苗姐先质问小宋,“你说人家来的比你晚资历浅,可人家替科里摆平了多少难题,你行吗!我记得鸡西那档子事,贾民生也找过你吧,你还不是找借口出溜了?”
“梁旭东拿回大订单,科里业绩上去了,奖金下来人家应该拿大头,可贾民生却平均分,你怎么装聋作哑照拿不误呢?别以为梁旭东看不出来,人家就是不计较罢了。”
她又质问小刘,“还有你,你说从哪儿论,论发现问题,解决问题,市内的外埠的,随便拿出一样,你们谁能拾的起来!人家梁旭东给你们擦过多少回屁股,你们心里没谱儿?”
最后轮到小边,“小边你有什么不服的,不服一会儿梁旭东来了,把贾民生留的烂摊子,你挑出几件崴泥的去摆平,让他也让我们高看你一眼——敢吗你?”
小边忙说:“老贾留下的是烂摊子吗,那是死摊子,汤水救不活。我才不找那没味儿呢。”
苗姐:“那你们就别说凉的热的。拿出能耐把工作干好,别让人说出话,要不就都闭嘴。”
小宋和小刘对下眼神,说:
“苗姐,其实我们觉得你是副科长最合适人选,你工作能力强,人缘好,我们服你。你打个报告,主动请战,我们大伙儿签名,让科长知道你才是众望所归。”
苗姐说:“少来,你那点儿歪心思谁看不出,想在我和梁旭东之间整点幺蛾子?别费心了,要论工作能力,我们大伙儿绑一块也不如他。劝你们别打小算盘,把心思用在工作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