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睿扶着旭东在室内转圈，虽然不太利落，但精神状态明显好很多。

旭东说:“这回可以上厕所了吧。你不知道，在床上方便，旁边有人站着，甭提多别扭了。”

陈睿道:“自己媳妇在旁边有什么别扭的。”

“没结婚就等于没迈出那一步，没迈出那一步就别扭。”

陈睿讽刺:“别来这套了，昨天我走之后，俩人不定怎么熟悉地形呢。”

旭东亦夸亦损:“行啊，经验之谈——说说，你们两个已经到哪一步了？传授一下经验。”

女朋友孟繁怡是个老古板家庭，父亲是进城干部，别说搂搂亲亲，连手都没碰一下。有一次逛街，陈睿想她跟肩抵肩并行，女人却往旁边一闪，始终跟他保持十公分的微妙距离。

陈睿却故弄玄虚:“嘿嘿，我们的关系已经进入高速路。至于速度吗——秘密——不告诉你。”

常科长进来说:“什么秘密还不告诉？”

旭东甩开陈睿的手臂:“科长来了，您怎么有时间？”

常科长:“恢复挺快嘛。遛了多长时间，不行回床上吧。”

陈睿知道自己在这儿是多余的，对，旭东说:“你们聊,我去把你的饭打来。”

“多打一份儿，常科长也在这吃。”

常科长说:“别给我打饭，护士就让我待十五分钟。”

陈睿走后，常科长道:“咱们长话短说。你跟陈睿从什么时候发现贾民生他们有猫腻，又掌握了多少他们的秘密？”

旭东说:“您的问题直击要害，看来您也掌握了不少。”

“李前程说了一些，但那只是一面之词，还不能让贾民生认头。所以我想听听你有什么干货。”

“这得从贾副科长让我去鸡西出差说起……”

接下来，旭东把去鸡西出差的前前后后详实地说了一遍。着重讲了把货物发往桂林，又从桂林发到鸡西这一货物大搬家现象。

常科长吃惊地看着旭东: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？”

旭东:“推测吧——桂林发往鸡西的飞子，廖科长给我提供的提货单我还留着。”

“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事，都验证你的推测是正确的。”

“还是缺少关键过硬的证据。”

常科长站起身，激动地说:

“把产品从北发到南，再从南发到西，最后再发到东——这证据还不过硬吗？噢，对了，我忘了，他们把所有对他们不利的单据都销毁了。”

旭东说:“还好，我和陈睿在资料失窃前拍照留了底，不然真拿他贾副科长没办法。”

陈师傅推门进来:

“谁说拿他没办法，我们成品库有更为详细的记录，足以证明某些人利用职务之便，损公利己，打着各种出差旗号，用公款游山玩水。每年给我们厂造成大量人力物力损耗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，“这是我整理出近两年来异常发货退货的记录。也许对你们有帮助。”

旭东接过来看看:“陈师傅，我就知道你手里有王炸。”

他把资料交给常科长。

常科长看了看，惭愧地说:

“在我眼皮底下搞见不得人的勾当，我这个科长当的失职啊。而且有几次莫名其妙的出差，我竟然没发现这里的门道儿——这一点我要向你们二位检讨。尤其是陈师傅，两年的资料，准备的够充分。”

旭东问:“师傅，你早就发现问题了，怎么不向科长反映呢？”

陈师傅老脸一红:“说老实话，我怕常科长跟贾副科长——”

常科长直截了当:“怕我们穿一条裤子，反映问题不但无用还遭打击报复，对吧？”

“我承认，我没有小梁有魄力。怕前怕后——惭愧。”

常科长拍了一下他肩膀:“我理解你，毕竟上有老下有小，中间有老婆——不像小梁，光棍一个，谁怕谁呀。”

旭东笑道:“科长，您这句话是表扬我，还是让我打一辈子光棍？”

几个人笑起。

护士进来，把常科长和陈师傅轰了出去。

大水接到贾民生一通电话，继续实施后续方案。

他叫上其他几个小弟，开车去医院。

耳朵比普通人大的兄弟说:“那小子还没接受教训？”

大水问:“对不服管的应该怎么办，知道吧？”

大耳小弟说:“那还用说，下辈子在轮椅上过呗。”

后面的一个小弟说:“咱们应该给他带一个地排子车，白送——显得咱们多仁义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辆桑塔纳轿车从左侧插过来，不急不慢地在大发车前面行驶。

大水一个急刹，几个小弟往前一栽，大耳小弟头撞挡风玻璃上。

其他几个小弟也磕得不轻。

“妈的，前面那辆车是怎么开的？磕死我脑袋了！”

“截住他。不讹他个底儿掉不算完！”

大耳小弟摸着脑门:“水哥，先拿他们热热身？”

大水超过几辆车:“绝对热身。”

大发车突然加速，把桑塔纳逼停在路边。

几个人拉开车门下车，将桑塔纳团团围住。

大耳小弟脚踹了一下门身:“妈的下车！”

桑塔纳车门一开，戴代红和针眼从驾驶室两侧出来。

另一小弟捂着脑袋:“你他妈怎么开车？我脑袋差点儿开瓢！”

戴代红:“你坐车里着，我用车屁股撞你脑袋，这科学吗？”

大耳小弟举起拳头晃着:“这就是科学！”

戴代红:“没听说过。”

两个小弟从车上拿出两根棍子:“找打是吧！”

针眼往前迈了一步:“有点。”

“成全你！”

几个人一拥而上——噼里啪啦一通拳打脚踢声过后，四个歹徒已经被扔进大发车里。

戴代红一指大发:“你开那辆。”

针眼对几个歹徒每人捅了一指头，他们马上都瘫软下去。

戴代红针眼驾车朝不同方向离去。

大发车开进一个小院，停在一间仓房旁，针眼下车，拉开车门，一手提一个，将歹徒们扔进仓房。然后解下他们的皮带，把他们手脚捆起来。

旭东在做出院的准备。

踢腿，塌腰，弯臂等动作，最后开始做俯卧撑。

陈睿在一旁打趣道：“好好练吧，这是新郎官儿的规定动作。”

旭东趴在地上，哈哈笑后起来要踹陈睿。

有人敲门，戴代红走了进来。

旭东惊喜地:“红哥，还是惊动你了。”

戴代红:“恢复的怎么样？”

旭东拍拍胸脯:“跟好人没两样。”

戴代红:“跟我走，带你见几个人。”

旭东听后:“好，马上。”

陈睿收拾东西，旭东换上外衣。

仓库大门紧闭，就跟没灯一样，仅有门缝洒进来的光能看到仓内飞絮乱舞。

几个小弟哪见过这种阵仗，都困惑不解地看着大水。

大耳朵问:“他俩是什么人？”

大水说:“你问我，我问谁去。甭管谁，先给我解开。”

大耳朵要动手，门外传来针眼的警告。

“别乱动！动有动的后果！”

他们停下动作。

大水问:“你们干嘛的！为什么扣我们这儿！”

“自己想去！”

针眼的话提醒了大耳朵:“水哥，最近你没得罪人吧？”

大水说:“这些日子规规矩矩做生意，能得罪谁。”

“这俩人不像道上的，手脚比练家子还利索。”

大水压低声音:“都听好了，不管什么事，一问三不知。”

外面传来刹车声，接着是多人脚步声。

门被推开，戴代红旭东等人走进来。

几个人看见旭东一愣，瞬间明白过来。

戴代红问旭东:“是这几个人吗？”

旭东看了看他们:“没错，就是他们。”

他指着大水说，“就这家伙打得最狠。”

随后一脚把大水踢倒:“贾民生让你们干的吧？”

大水装傻:“谁是贾民生，不认识。”

旭东从从一个小弟口袋里掏出一只飞轮，套手上，对他道:

“我记得这个飞轮在我后背砸了七下——对吧？”

小弟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旭东问大耳朵: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
大耳朵往后一缩身子:“知……不知道。”

旭东举起飞轮:“这飞轮一下能把你鼻子削掉，信吗？”

“信，我信。”

陈睿拿来一把旧椅子，放仓房中间，戴代红坐下。

戴代红:“说吧，为什么打我兄弟？谁说放谁。”

两个小弟同时说:“我说，我说。”

大水瞪着他们俩:“你们找打是吧？”

小弟苦着脸说：“老大，看今天这意思，不说也得挨打。”

大水对戴代红道:“我能知道你跟生哥有什么过节吗？”

戴代红:“你有资格知道吗？”

大水说:“有。因为生哥跟我哥过命。”

戴代红:“你哥是谁？”

“迷糊。”

戴代红轻蔑地一笑:“迷糊啊，呵呵。”

“你认识我哥？”

“那时候你哥一看见我就跑。”

大水回怼:“反正我哥也不在，你就吹呗。”

戴代红:“那你应该听说，迷糊左手有两个手指是谁给掰断的吧。”

大水及其他几个小弟都一惊：“啊！”

大水惊恐地:“你是红哥！”

大耳朵说:“老大，咱们点儿太背了，一脚踢角铁了呀！”

大水问:“你真是红哥？”

戴代红:“要不我再说几件你哥的糗事儿？”

大水看看几个小弟:“我信我信。”

他不想让几个小弟听到任何不利于他哥的信息。

戴代红:“现在可以说了吧？”

“我可以说，但有个请求……”大水放低姿态，“我哥已经金盆洗手，求你不要为难他。”

戴代红:“成交。”

大水问:“您想知道什么？”

戴代红目光看向旭东。

旭东道:“贾民生的全部。”

常科长花了一晚上时间，把旭东、陈师傅、李前程提供的材料，整理成厚厚的一大册。上午十点整准时来到厂长办公室，参加为贾民生准备的约谈会。

为了避免他人打扰，厂办主任亲自坐在走廊，阻拦找厂长汇报工作的人。

靳厂长，常科长，贾民生分别坐在沙发上。

常科长胸有成竹，做好清理门户的准备。

贾明生知道今天宴无好宴，一副爱咋咋地样子。

靳厂长首先说:

“今天找你们二位来，是要澄清一份举报材料的内容，有人说你们销售部门，打着处理业务的旗号，专门去有名胜古迹的相关单位处理业务，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——贾副科长，你说说吧。”

贾民生把球踢给常科长:“还是常科长说吧，我不过是副手。”

常科长把球踢回去:“不，老贾，我虽然是科长，可你才是分管销售的副科长，举报材料说的内容跟你专业对口，你来解释理所当然。”

贾民生清了清嗓子:

“我认为这是子虚乌有。谁都知道销售科是中层的一块肥肉，都想往里扎，扎不进来就造谣诽谤，厂长，这套路您也遇到过吧。”

靳厂长摆摆手:“你说销售部门是肥肉，本身就不妥。销售的肥肉在哪儿？你想印证举报信的内容属实？”

贾民生马上否认:“我不是那意思。”

靳厂长:“都是革命工作，没有肥瘦之分，只有责任心强不强一说。”

“对对，是我口误。”贾民生承认用词不当，“人们都认为能够天南地北跑业务，就是肥差，那是对这项工作的一种误解。”

常科长接着他的话说:

“这就要你老贾自查一下，有多少是正常出差，多少是非正常出差。如果非正常出差大于正常出差，那就可以肯定这里面有猫腻了。”

“把出差记录与厂家提出的业务邀请对照一下，有没有虚假伪造的，有的话我愿接受任何处分。”

“你的自信是不是来源于，资料室的有关资料失窃了？”

贾民生马上变脸色:

“老常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资料失窃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“跟你没关系，可跟李前程有关系。至于他为什么偷盗资料——”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纸质材料，“他在这上面写的一清二楚。”

贾民生反问:“没有原始材料，他写什么就是什么吗？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

常科长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黑白照片放茶几上:

“这是梁旭东同志在资料室被盗之前拍下的失窃单据照片。”

贾民生脸色微变，但马上恢复平静:

“这些照片只能证明梁旭东判断方向是正确的，这种对工作的认真精神值得我们学习。还能说明什么？”

常科长又从包内拿出一沓材料放茶几上:

“这是成品库陈贵元师傅整理的材料，上面完整记录了近两年来的异常发货，说明白一点儿，就是货物对标的厂家张冠李戴。接下来不是退货就是货物大串联，天南海北，天女散花——老贾，面对这种状况，你还能当甩手掌柜吗？”

靳厂长面目严肃地看着贾民生。

贾民生掏出烟来要抽，但看到靳厂长冷冽的目光，又放下:

“销售科每天往来的单子数不胜数，要说没有点失误，恐怕也不合常情吧。”

常科长指着茶几上的材料:

“一次两次是失误，十次八次甚至百次呢，也是失误？这个解释我不认可。另外，这种无效的出差，造成的人力物力损失谁来负责？”

贾民生说:“现在是法治社会，说话要讲真凭实据。有多少次失误，可以到财务科查一下出差记录。”

常科长对靳厂长道:

“前几天，我派人去财务科取证，可古健拒不配合，称有关销售人员出差的单据失踪了。根据李前程的交代，古健有被收买的嫌疑。”

靳厂长问:“古健不是调到材料库去了吗，什么时候又回财务科了？”

常科长一撇嘴:“不是我科里的人我不便发表意见。”

靳厂长:“叫他哪儿来回哪儿去。”

“好，回头我捎话给财务和劳资科。”

靳厂长:“贾民生同志，接着刚才的话题，你不需要把你的所作所为解释一下吗。”

贾民生做出无辜的样子:

“厂长，我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而且你也看出，这是一起有目的有步骤地对我诬陷。”

常科长指指一摞摞材料说：

“诬陷？老贾，你我都是明白人，咱就别兜圈子了。这些材料足以证明，你当初带病发货的目的是什么？无非就是打着解决问题的名义，游山玩水，挥霍国家钱财，这样说没错儿吧？”

“别忘了，常科，你也出去玩儿了几回呀？”

“对，没错。我要不去玩儿几趟，怎么能发现你这种异常发货？所以才引起了我的警惕——我现在郑重其事向你表示感谢。”

外面有人敲门。

靳厂长:“请进！”

保卫科长带两名警察进来。

保卫科长:“靳厂长，这两位民警要找贾副科长。”

靳厂长站起来:“民警同志，贾民生在这儿。”

贾民生也站起:“我是贾民生。”

其中一位民警:“贾民生，你涉嫌指使他人殴打你厂职工梁旭东——请你跟我们去接受调查。”

他同时出示证件。

贾民生把茶几上的烟拾起:“我配合。”

与其在这儿被人没皮没脸数落，还不如跟警察走。

靳厂长恨声道:“这个贾民生，实在可恶！”

常科长说:“听说贾民生有后台的，局里的某位副局长……”

靳厂长掷地有声:“他有后台，我还有后台呢。我的后台就是坚持党性原则。谁来说情也不管用！”

旭东拿着刚接到的订单，到成品库找陈师傅。走到门口磅台，不见陈师傅人影。

里面传出陈师傅声音：“小梁，你稍等一下，我马上完活儿。”

过了片刻，陈师傅来到门口。

旭东说:“师傅，真相大白了，贾民生是幕后指使人。前两天被警察带走了。”

陈师傅道:“贾民生只在里面待了两天，就被人保释出来了。不过你不用担心，他名声早臭大街了，金属制品厂不会再有他的位置。”

“想不到他后台还挺硬。”

陈师傅说:“听说他是局里某位领导的亲戚。这些年他利用手中的权力给一些人输送了不少利益，现在派上用场了。”

“李前程调出了销售，去了料场。他那份工作暂时苗姐兼管。接下来恐怕要有一些岗位调整。”旭东说了目前的状态。

“我估计岗位调整只会对你有利，因为销售留下这么一大块真空，常科长会吸取教训，很可能培养自己放心的人，把重要工作交给他，这个人非你莫属。”

旭东说:“借您吉言吧。”

“不是借我吉言，而是你工作成绩大家有目共睹，所以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。自从我发现你到这个厂不是混日子来的，我就看好你了。”

旭东马上谦虚地说:“今后我少不了向您讨教，到时您可别保守。”

“呵呵，到时候很有可能是我向你汇报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