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塔纳车停在远处,车内几个人同时看着茶室门口。
远处,大水从茶室门口冲出,围着四周寻视。
陈睿佩服地说:“红哥,你是不是当过侦察兵?”
针眼说:“侦察兵算什么。”
陈睿问:“那是什么兵?”
“如果我说他差点儿当了某领导的保镖,你信吗?”
戴代红:“快闭嘴——陈睿,你先回去吧,后面是我们的事了。”
“行,我先回去。今天这事要不要跟旭东说?”
戴代红:“他的事不告诉我,我的事凭什么告诉他——保密。”
陈睿说:“好,知道了。”
他下了车,朝四周看看,然后走到自己放自行车的地方,开锁骑走。
大水回到包间。
贾民生问:“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?”
大水说:“没有。连个人毛都没有。你是不是想多了?”
贾民生:“这地方也不安全。散了吧。”
几个人喝掉杯中茶。
贾民生戴着墨镜,打量了下周围然后离开。
四个歹徒大大咧咧走到大发车前,开门上车。
大水说:“哼,生哥胆子越来越小。”
歹徒:“生哥跟你什么关系,你这么听他的?”
“跟我没什么关系,跟我哥过命。”
他开车驶离原地。
桑塔纳轿车掉头,稳稳地跟上大发汽车。
戴代红从摄影包里拿出一架135相机,问:“你这个长焦镜头是多少的?”
针眼说:“一百七十五——足够。”
桑塔纳始终跟大方保持着一定距离,不紧不慢,跟着四个歹徒。
大发车开到一间门脸房,几个人下车,从房里往外搬东西。
随着“咔嚓,咔嚓”声,几个歹徒的相貌被逐帧定格。
常科长夹着个笔记本来到厂长室,敲敲门,得到允许才推门进去。
靳厂长在看手头资料。
常科长说:“靳厂长,打扰了。”
靳厂长直指旁边的沙发:“来来,老常,坐。我正要找你。听说你们科里最近出了不少事?”
常科长坐下说:“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事。占用点时间,不耽误你事吧?”
“不耽误。今天我的时间随你用。”
常科长道:“科里前前后后发生过几件事,我跟你念叨一下,念叨之后,你认为这不是孤立事件,那我就查一下。反之,你认为只是偶然的,那就只当我多想了。”
靳厂长:“我听出来了,你好像倾向这不是孤立事件——那说说吧。”
常科长翻开笔记本:“最先出现的事是生产科资料室被盗事件。”
靳厂长饶有兴趣地问:“资料室有什么,还被盗?”
“资料室当然没有贵重物品,不过是些日常往来账目、出货入货的原始单据,丢失的单据主要是销售部门某一时段的重要发货凭证。”
靳厂长:“偷这些票据有什么用?”
“你接着往下听——接下来是我被诬陷,停职接受调查,再后来是销售科的小梁被调到成品库,第二天晚上李前程采用非法手段进入成品库,把小梁分好的客户资料掉包,被小梁抓了现场。”
常科长继续说,“再接下来是小梁在回家路上被人打伤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。”
靳厂长在常科长说话时,把几件事写在一张纸上,然后在各件事下打上问号。
过了片刻,靳厂长问:“小梁是不是叫梁旭东?”
“没错。”
靳厂长又问:“为什么大部分事都跟这个梁旭东有关?”
“你问到点儿上了。还有一件事我补充一下,保卫科向我提供了一个细节,资料室被盗前不久,有天晚上梁旭东在资料室加班!”
靳厂长放下手中的笔:“又是梁旭东,有点意思——这些事从头到尾都有梁旭东的存在。”
常科长沉默,但眼睛直视对方。
靳厂长在纸上划了几下道:
“我有这样一个推断,梁旭东发现了什么,想弄个清楚,这触动了某个或某些人的神经,于是便找人打了他,以示警告。”
“所见略同。”
“那个小梁伤的怎么样?”
“既然是警告,只受了些皮外伤。但据小梁说,打人的凶手威胁,如果他再多管闲事,那接下来会打断小梁的腿,挑了他的筋。”
靳厂长愤怒:“他敢!光天化日,如此嚣张!这件事必须查,一查到底!”
常科长忙说:“厂长英明。”
陈睿回到医院,没提红哥和针眼两个人锁定歹徒的事。
旭东问:“看见那几个人了?”
陈睿佩服:“看见了。你估计的真准。可以当侦察兵了。”
旭东遗憾地说:“忘了让你带相机了。”
陈睿摇摇头:“我那个相机不行,得长焦镜头。除非近距离拍,不然拍不到。近距离人家能让拍吗,不把你相机砸了才怪。”
“你怎么不预备个长焦镜头?”
“一个长焦头比一架相机还贵,暂时买不起。不过证实了你的猜测——幕后黑手就是贾副科长。可是他要咬死不承认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陈睿遗憾地说。
旭东也有同感:“就是找到那几个歹徒,他们咬死不承认,也没办法。”
“你的事要不要告诉桂香?”
“不告诉她,她胆儿小。”
“她看不见你,着急怎么办?”
陈睿比他还着急。
与此同时,桂香手里提着保温瓶,走到值班护士台前问:“护士姐姐,梁旭东在哪个病房?”
护士问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桂香说:“我是他媳妇。”
护士查了下:“三零二。”
两个人现在不聊天了,一个人看报,一个人看书。
旭东突然放下书,挣扎要起来:“尿尿——扶我去厕所。”
陈睿从床下取出尿壶,放到他大腿根部:“别下去了,就在床上尿吧。”
旭东说:“旁边有人我尿不出来。”
陈睿扑哧笑了:“你可真虚伪,护士在旁边你尿的出,换我就尿不出了——那我叫护士去。”
旭东骂道:“再胡说,我啐死你!”
门一响,桂香进来了。
陈睿赶紧把尿壶放地上:“你们小两口聊,我走——桂香,旭东行动不便,他要解手就在床上,千万别让他下地。”
“快滚吧你!”
陈睿做了个怪相,出去了。
桂香放下手中保温瓶,用手抚着他头:“你得罪啥人了?受这么重的伤。”
说着眼泪不住掉。
旭东递给她毛巾:“没什么,两三天就好。”
桂香拭泪:“还没什么——这儿……还有这儿,都缠着绷带……”
“真没事。不信你扶我下地走走——对了,我要去厕所解个小手。”
桂香说:“陈睿说,不让你下地。”
“听他的,他又不是护士。护士说了,没事可以下地遛遛。”
护士恰好进来送药:“谁说可以下地?”
桂香问:“上厕所解小手?”
护士说:“那不有尿壶吗。”
桂香拿起尿壶。
旭东挠挠头:“那……那多不好意思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她不是你媳妇吗?”
“是未婚妻。”
“那不一回事儿吗?”
“结婚跟未婚能是一回事儿吗。”
“早晚是一回事。”
护士出了病房。
桂香把尿壶往旭东跟前一伸:“尿吧。”
旭东气笑了:“你举那么高,我怎么尿?”
桂香把尿壶往下面放。
旭东欠起身:“把脸背过去。”
桂香目光看着屋顶:“谁稀罕。”
“就怕到时候你稀罕得不行。”旭东心里说。
护士没走,在门口偷听小两口斗嘴。听到“谁稀罕”,马上捂住嘴,迅速跑回服务台。
桂香把洗手盆放一边,打开保温瓶,拿出饭菜。
旭东边吃边问,怎么知道他住院了。
桂香说红哥告诉的。
旭东心想一定是陈睿说的。
桂香递给他一个纸包:“红哥让我给你这个。”
旭东打开一看,是几张照片,越看眉头拧得越紧。
桂香问:“他们是谁,你认识?”
“我就是被这几个人打的。”
“啊,那快去报案吧!”
旭东摇摇头:“既然红哥已经知道,就没必要了。”
他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。
护士探头进来:“时间到了,家属可以走了。”
“哦,马上走。”
桂香把保温瓶收拾好。
旭东说:“明天你不用来了,我明天可以满地跑了。”
桂香马上反对:“你别逞强,多歇几天。你挨打也是跟工作有关,又不是因为干私事,厂里应该理解。”
“咱得实事求是,好了就上班,在这儿耗着有什么用。天天仨饱一倒,那不成废人了。”
“你晚上两天班,厂里就停产了?”
“哎,你是夸我呢,还是损我?”
旭东觉得现在桂香学坏了。
桂香说:“没夸你也没损你,我是心疼你。”
“我也心疼你,大老远的来来回回跑。真的,真不用跑了。陈睿明天还来。他是单位派的陪护。”
护士又来催:“怎么还不走?”
桂香忽然想起什么:“这儿有你一封信”。
她从口袋掏出一信封递给旭东,然后走出房门。
旭东一看信封,一喜:书林来信了!
他拆开信封认真读起来:
旭东:一晃来到美国三个多月。我现在在底特律,汽车之城。我表哥在这儿干汽车修理,我在他那儿打工。这里有个华人圈子,来自香港台湾大陆的居多,语言没有障碍,相处还算融洽。
英语我在加紧学习,争取早日与当地人沟通。
底特律这地方待不长,因为我要去芝加哥。听说那边有华人歌舞团体,里面有个大陆去的女子舞者,擅长经典舞剧《红色娘子军》。
不管她是不是苟妮妮,我也要去看一看。万一要是呢?给我祝福吧!好了,就说这些,到了芝加哥,我再给你写信。顺向天明、耀良、正义、陈睿问好!
旭东望着窗外,仿佛望着遥远的大洋彼岸:书林,祝你好运。
拿到了厂长的尚方宝剑,常科长有了底气。
会议室,常科长坐首位,大家分坐两侧。
常科长说:“……刚才我把科里前前后后发生的几件事说了,大家有什么补充的,或有什么看法,说一说吧。”
大家都低头的低头,玩圆珠笔的玩圆珠笔,没人挑头。
常科长看看贾民生:“贾副科长,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“这有什么可说的,不过是几件孤立事件,没必要过度联系。”
贾民生接着说,“当务之急是精诚团结,把工作干好,互相猜疑,不利于工作进程。”
常科长问:“李前程,你也这样认为吗?”
李前程看向贾民生。
贾民生瞪着他:“你看我干什么?做你该做的事,向大家做一个深刻检讨。”
李前程如释重负:“对对,我向大家做个检讨。”
他以口袋里拿出一张公用笺。
“李前程,我觉得你这个检讨还是不要念了,”
常科长打断他,“我看过了,都是一些‘放天下之皆准’的场面话。你应该说说你的所作所为,只是为了报复个人?难道就没有受其他因素驱使。”
常科长的话音刚落,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贾民生。
贾民生说:“常科长,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所指向?”
“没有啊,贾副科长,我没提任何人的名字。”
“谁都知道,李前程是我带出来的,他虽然对我很尊重,但不代表他什么事都听我的。所以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,跟任何人无关。”
“听到了吧,李前程,你要争口气,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。”
常科长最后一句话让李前程脸色铁青。
李前程经过一天一夜思考,终于做出决定。
贾民生已经靠不住了。所有不利于他的证据都已经销毁完毕,他就成了弃子,再无利用价值。想到今后再也没人帮他,他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。
老常那句话说的对,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。
想通了这一切,李前程敲开了科长办公室门,进来后还朝门外扒头看看。
常科长说:“不用看了,贾民生跟我请假了。说吧,什么事儿这么神秘。”
李前程先抛出一个引子:
“常科长, 我要是坦白一些事,有助于破梁旭东被打的案子,是不是可以减轻我的错误?”
常科长问:“先说说你知道些什么?”
李前程说:“打人的人我认识,是贾副科长叫他们干的。”
常科长盯着他:“你说贾民生是主谋——到时你敢跟他面对面对真假吗?”
李前程不语。
常科长身子往后一靠我:“你看,你不敢当面指证,刚才的话等于没说。”
李前程犹豫片刻,终于说:“我敢指证。”
常科长加重语气:“你考虑过吗,他要不承认怎么办?”
“我认识那几个人住的地方,可以让警察去掏他们。”
“除此之外,你还知道什么,都说出来,别等我们查出来,你再补充,那就没份量了,懂吗?”
李前程点点头,终于抛出干货:“有一次我们去广洲出差,偷偷到深圳那边出境,在香港看了脱衣舞——”
常科长打断他:“这样,你回去后写个书面材料,前前后后,越详细越好。”
李前程连连点头。
还是那间茶室,贾民生和一个男人隔桌相坐。男人炯目薄唇,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。
贾民生面带忧虑:“李前程有些靠不住哇,被老常那个老滑头一吓唬,就吓破胆了。”
男人问:“他手里有你实证吗?”
“从资料室拿出来的票据已经销毁,财务科的古健也搞定了,对我不利的资料都不存在了,李前程即使背叛我,也不会构成威胁。只是……”贾民生略显犹豫。
男人没说话,目光炯炯盯着他。
贾民生只好交代:“只是有一次我带他去了香港,看了不该看的,玩了不该玩的……”
男人想抽他:“愚蠢!你是党员啊。就凭这一点,开除你党籍都不冤!”
“是,是我糊涂,当初不该带李前程这个软骨头去,留下了隐患。”
男人站起来倒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“不是该不该带李前程去,而是不能去。香港虽然是咱们国家的,可那毕竟是资本主义花花世界,你去那地方玩,还有没有原则了!”
贾民生保证:“李前程要咬我,我坚决否认,反正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男人摆了下手:“只有这样了。另外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,提前处理干净。”
“您放心,真有那一天,我一人做事一人当,决不牵扯任何人。”
“但愿如如。另外,那个姓梁的,警告后见效吗?”
“甭提了,这小子挨了打不但不收敛,还敢耍我。看来还是敲打的力度不够。”
男人说:“你看着办吧,只要别弄出人命。”
贾民生一低头:“我有分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