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前程有了认罪伏法的态度,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。
先写检查,白纸黑字写下来。怎么想的,怎么做的,想造成什么样的后果,都写出来,再做一下深刻的自我剖析,然后签字画押。
保卫人员问旭东他们还有什么要说的。
旭东表示没有了。
保卫人员让陈睿把拍下来的照片送保卫科来,不许私自外传。
陈睿打开相机后盖一看:“大哥,不好意思,我忘放胶卷了。”
保卫人员下意识看了李前程一眼。
旭东说:“没事,李前程做人还是有下限的,不可能当场翻案——是吧李哥?”
李前程恨恨地瞪着他俩。
保卫人员让旭东回去把今天的过程详细写一遍,明天送保卫科。
旭东到家已经快十点了,看见外面的晾衣绳上挂着自己的衣服,自言自语:“这娘们儿真粗心,衣服不收就走。”
他把衣服收了,开门进家,随手按下开关。
“啊!”
一声女人尖叫。
旭东吓一跳,再一看桂香坐在桌边捂着嘴,正瞪眼看着自己。
旭东放下衣服,问:“你没走?”
桂香扑在他怀里:“你吓死我了!”
旭东抚着她后背:“不怕不怕。”
桂香关切地问:“你不是说这几天不回来了吗?”
旭东松开她:“提前完成任务。”
“你吃了没,桌上还有饭菜。”
“吃过了。你怎么不开灯?”
“我吃完了,想等你会儿,怕你万一回来——趴桌上就睡着了。”
旭东给她搓揉胳膊:“都麻了吧,去床上睡。”
桂香拿起自己的包:“不了,我赶紧回去,要不姐妹们又笑话我了。”
旭东骑车带着桂香回她的宿舍。
桂香催促:“骑快点,不然她们锁门了。”
旭东说:“你现在回去,宿舍的人笑话你,你明天回去也笑话你——还不如不回去呢。”
桂香道:“说的也是。”
旭东骑车调头,往回走。
“你干嘛?”
“回家啊。”
“不行不行。快调头!”
旭东又调回方向:“不是说了嘛,回不回去都要笑话你。你还回去干嘛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了?”
“回去是一般笑话俺,不回去是那样笑话俺。”
旭东故意问:“哪样笑话俺?”
桂香拧了他一下:“哎呀你真坏!”
旭东笑着突然加速。桂香忙搂紧他。这正是他要的结果。
次日,在会议室,贾民生指着坐在沙发上的李前程大骂:
“蠢货!你脑袋被门挤了,还是被驴踢了?人家都给你设好套了,你还往里钻!”
李前程说:“不会吧,难道他是诸葛亮?未卜先知。”
贾民生质问道:“我问你,你见过谁上班带照相机?他梁旭东下班不回家干什么?不就等你上套吗!”
贾民生在屋内来回走动,“跟你说过多少次,他城府很深,你不是他对手,你偏不听!”
李前程苦瓜脸:“科长,你得保我呀。”
贾民生道:“当然要保。不过这几天你要放低姿态,夹起尾巴做人。”
苗姐敲敲门进来:“贾副科长,保卫科来电话,让小李去继续交代问题。”
贾民生问:“昨天不交代完了吗,还交代什么?”
苗姐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保卫科让去。不过不去也对,要不人家一吓唬,把不该说的也说了,那就越咬越多了。”
贾民生烦躁地说:“行了,你少说两句吧。”
苗姐关上门走了。
贾民生嘱咐他:“小苗说得对,你就说自己的事,别的不许提,说得越多问题越严重,到时没人帮得了——你好自为之。”
苗姐回到科室,有几个科员围过来。
小刘说:“李前程被骂的够呛吧,在这屋都听见了。”
苗姐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:“骂他是轻的。做的那叫什么事,还不嫌厂子亏空大。”
科员小边担忧地说:“他会不会在保卫科瞎咬一气呀?”
苗姐说:“这正是我要说的。谁要跟他有伙同作案的前科,最好去保卫科主动坦白,别等他咬出来就被动了。”
几个人马上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。
李前程端正地坐在椅子上。保卫科长对他训斥:
“……你要从内心挖,从根上挖,为什么做这种有损我们厂,有损我们集体的事。一句‘我跟谁谁工作上不和,我想出他洋相’就想蒙混过关?告诉你,门儿都没有!”
保卫科长把他昨天写的检查往他跟前一扔,“另外,这件事有没有其他因素,你要想好喽,别替人家背黑锅,一旦事情查出真相,你会罪加一等!”
李前程身子哆嗦了一下。
保卫科长看下手表:“我去开个会。你接着写材料,别凭侥幸心理过关,一定拿出干货!”
保卫科长出去。
李前程脸色暗沉地看着桌上的办公用笺。
门无声推开,旭东探头进来。
他走到李前程旁,拍拍他肩膀。
李前程吓一跳:“你属猫的,进来也不言语!”
旭东一手撑着椅子,一手撑在办公桌上:
“你见过猫说话?分明是你精神太集中,耳朵闭合才没听见。不过这说明你态度还是蛮端正的,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,也决心痛改前非——是不是啊,李前程同志。”
“梁旭东,你也太阴险了,给我做一套,让我往里跳,现在又追到这儿来羞辱我——你还有没有点儿人性?”李前程脸气得煞白。
“我追到这儿羞辱你?我有你说得这么无聊吗,昨天晚上你也听到了,保卫科让我写过程,我是来交说明材料的。仓库里一大堆货等着我分呢,谁有时间跟你磨嘴皮子。”
旭东接着说:“咱俩到底谁没人性?我跟你无冤无仇,你凭什么把客户货物搞乱,栽赃陷害我!”
他说着把一份材料放在科长的办公桌上。
李前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言不发。
“虽然你处处跟我过不去,可我看在一个科室的份上,给你透露一个信息。刚才我来的路上,看见靳厂长对保卫科长严肃地指示,对你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要加大查办力度,不论查到哪儿查到谁,一定不要手软。”
旭东用手指敲击着桌面,真的假的一起上,“所以你赶快找你身后那个人商量一下应对措施,同时也给自己留个后手,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。有句话叫法不责众——你咬出的人越多,越能稀释你的错误。这时候,谁讲义气谁死得最惨。”
李前程不住擦汗。
面对越来越多的传闻,贾民生把大家召集一起说:
“李前程的事大家一定要引以为鉴。今后大家不要互相使绊子,只有团结一致,我们才能干好工作。另外,不许造谣生事,不许传小道消息。一旦查出来,坚决严惩!”
现在贾科长在气头上,大家都不想触这个霉头,交头接耳的现象马上停止了。
旭东回到成品库,马上分拣产品,指挥叉车铲着焊丝往磅上放,他在一旁监磅。
过完磅,叉车又将焊丝铲走。
旭东填写单子。
贾民生不声不响走过来。
旭东抬头看见,连忙说:“科长,来检查工作了?欢迎多给我些指点。”
贾民生夸道:“嘿,真不是吹的,这么快就都熟练了,后生可畏呀。”
旭东捧他:“过奖了,都是您指挥有方。”
“唉,李前程要是有你一半的工作能力,我就省心了。”
“科长,昨天晚上李前程可给你掉链子了。”
“哎,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
贾民生马上撇清自己,“可话说回来,他丢的也是销售科的人,我们谁脸上也无光,你说是不是?”
旭东说:“你说的对。销售科是一个集体,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贾民生话头一转,“小梁,昨天晚上的事,你能跟我说说吗,你是怎么知道李前程要来仓库捣鬼的?”
“有句话叫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李前程以前工作中多次给我使绊子,我一直没跟你说,因为我听说他是你最看重的徒弟,我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“这次我接了陈师傅的工作,第一点就想到他会给我使坏,所以我昼夜坚守,不敢有一丝侥幸。果然,接下来的事情您都知道了。”
旭东直视着贾民生,“贾科长,我就不明白了,他为什么跟我过不去?他在鸡西拉的屎,是我给打扫干净的,他应该感谢我呀,可他以怨报德,科长,你说,这到底为什么?”
旭东的话就差直接点名了。
贾民生越听脸色越难看。
旭东继续追问:“科长,你说话呀,到㡳为什么?”
贾民生:“他要干什么我怎么知道?”
旭东说:“我觉得你不但知道,而且还——”
他停下话头。
贾民生目光凌厉起来,手缩成一个拳头:“还怎么样?”
“还想制止他——”旭东说了一句鬼都不信的话。
贾民生说:“对,如果我知道他来成品库捣乱,我一定制止他——可我不知道。我这个科长失职啊。”
他拿出一支烟,正要去点。
旭东说:“对不起,仓库不能抽烟。”
“好,我去外面抽。”
贾民生一去不回。
他知道梁旭东难对付,没想到这么难对付——他甚至不给你拉拢的机会。
“这就好办了,也简单了。”贾民生心想。
天明在胡同口蹲守了好长时间,终于等到了翟永利。
一想到义霞脸上的伤,他的心就会早搏一下,好长时间无法缓解。
除了臭蛋还能有谁?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够伤害吴义霞。他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这样的画面:臭蛋挥舞刀子在义霞脸上划来划去。义霞捂着脸,无助地看着天明。
天明心里燃起滔天怒火!
翟永利看到天明站在胡同口,想躲着走。可是已经躲不了了,天明朝他走了过来。
翟永利掏出烟:“天明,有日子没见,来,抽根烟。”
天明冷冷瞥了一眼递过来的烟,随即猛地一伸手,紧紧抓住翟永利的衣领,将他从车上拽下,一路拖到人行便道上。
“哎哎,他发什么神经!放开我,松手!”翟永利挣扎着说。
天明一把将他抵在一棵树上,眼睛瞪得像牛卵:
“就问你一句话,你要撒谎,我废了你!”
“你先松手。”
“义霞脸上的伤是不是你划的?”
翟永利一愣神:“她的伤跟我有什么关系,我多少年没见着她了。”
天明问:“她下乡时,你有没有找过她?”
翟永利整了一下衣领:“我找没找过她,凭什么告诉你。你是查案的警察!”
“上学那会儿你就不断骚扰她,一直逼她做违心的事。我就不信,离开学校你会停手。一定是你又去骚扰她,她反抗,你就用刀把她脸毁了——说,是不是这么回事!”
翟永利心里有底了,原来他在诈自己。
“我凭什么让你审臭贼似的审我?告诉你,吴义霞怎么样你问不着我,我也没必要回答你。”
“心虚了吧?别扯别的,我就问你是不是你干的?”
翟永利哼的一声:“还用问我,吴义霞是什么破货,你不知道?在学校勾搭有妇之夫,到了乡下备不住也没闲着——嘿嘿,穷乡僻壤刁民多,让人把脸划了那算轻的。”。
“砰!”
他脸上顿时挨了一拳。
天明把他摔倒在地上,骑他身上一顿乱捶。
翟永利捂着流血鼻子,高声喊:“逮流氓啊!流氓打人啊!”
天明被两个民警带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。
民警说:“先在这儿待着。口袋里东西都掏出来。”
天明一面掏口袋一面问:“得待多长时间?”
“那得看对方跟不跟你和解了,不跟你和解,你就得找人。”
“我哥们儿在车站派出所,麻烦你通知一下。他叫刘正义。”
“都是一个系统的,好说。”
天明把钱包几张零钞放桌上。
民警说:“把钱点一下。”
“不用点了。”
“必须点清楚。一会儿用你的钱给你买饭。”
天明问:“不是管饭吗?”
民警说:“你最好别盼着管饭——拘留所才管饭呢。”
翟永利仰靠在沙发背上,鼻子上贴着块纱布。
翟凤英和尤福成分别坐在他两旁。
翟永利问:“姐夫,我鼻梁子是不是折了?”
尤福成说:“不是拍片子了嘛,没事。”
“那也不能轻饶了他。一定要拘他几天。让那个死老婆子没人管,饿她几天。”翟凤英狠狠地说。
尤福成轻飘说了一句:“我让老范找了派出所的人,拘他是跑不了的。”
翟凤英说:“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一样也少不了。对了,我前些日子给我爸买的麦乳精也算在里面。”
“姐夫,你也看到了,这些日子我一直老老实实跟你挣钱,不招灾不招祸,街坊四邻都夸我学好了。我学好了,反倒让人欺负了,你说,我学好到底对是不对呀?”
“学好肯定对,天明那小子跟你动手,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。回头我打听一下。”
“打听什么?不管有什么误会,他打人就不行。我们翟家就这么好欺负?想打就打,打完就完了?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?你别想和稀泥,不讹他个底儿掉不算完!”翟凤英气势汹汹地说。
尤福成显得很平淡:“咱也别得理不饶人,咱们的目的是利益最大化,多落点儿实惠,得寸进尺,最后鸡飞蛋打。”
翟凤英急了:“尤福成,你现在就认钱,我老兄弟挨了打,让你找回面子都没钱重要是吧?”
“也不全是。你别忘了,天明身后有戴代红那尊大神,我不想得罪,这年头多一个仇人多一堵墙。”
尤福成胸有成竹,“我现在等着他找我,我好跟他提条件。我听说红哥的人脉资源海去了,能让他欠一份人情,我就赚大了。”
翟永利嘲讽道:“姐夫,你现在可比以前怂多了。”
“现在什么年月,你难道看不出来,打打杀杀能当饭吃?过去出了名的那些耍儿,哪个不挖空心思拼命挣钱。就拿你这件事来说,有两条道——”
尤福成说出重点,“一条是你姐说的,玩命讹人家钱,把事做绝。另一条道是用你这件事走人缘赚足人情——这两条道你选吧,这是考验你脑细胞的时候。这件事儿你要做不对,会影响你一生。”
翟永利把鼻子上的纱布一扯:
“不用考验我脑细胞。我就让他蹲几天,不然出不了我心里这口恶心!”
翟凤英说:“我支持臭蛋!你尤福成指不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