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民生给科室人员开会。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。
贾民生扫视了大家一眼,说:“大家可能都听说了,常科长去协助上级领导调查一起客户反映的问题,在这期间,暂时由我主持科里工作。大家做好本职工作,不信谣,不传谣,一切等上级领导的调查结果为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,“下面我做一个人事安排,成品库分管产品分类的陈贵元师傅,因小肠疝气手术住院了,但工作不能停。他的工作比较繁杂,所以必须要一位能打硬仗的同志去接替——”
他目光投向旭东:“梁旭东,这项任务非你莫属。你有什么想法?”
旭东挺直身子:“我服从领导安排,争取把陈师傅的工作干好。”
贾民生:“不是争取,是一定。成品库是产品工序的终端,是连接客户的纽带,每天发往全国各地的产品达上百单。所以一定保质保量地把好关——小梁,没问题吧?有困难现在就提出来,我给你现场解决。”
旭东说:“暂时没问题。”
贾民生:“就知道你没问题。咱们大家都要向小梁同志学习——散会。”
李前程得意扬扬看看旭东。小宋等人也幸灾乐祸。
苗姐则不屑地撇撇嘴。
旭东道:“贾科长,我要请两个小时假。”
贾民生皱了下眉:“什么事非要这会儿请假?”
“我要去医院看一下陈师傅。顺便跟他请教一些操作流程和需要注意的事项。”
贾民生:“好,应该的。小梁的工作就是细致。让你接替成品库的工作,算是找对人了。”
苗姐对旭东说:“我也跟你去看一看陈师傅。”
旭东和苗姐提着一兜水果走进内科病房。
陈师傅忙要坐起,旭东过去扶住他:“陈师傅,伤口没好您别动。”
“谢谢你们来看我。”陈师傅又躺下了。
旭东说:“今天我们来是公私兼顾。一是看看您,二是您的工作暂时我来接替,有些问题跟你请教。”
苗姐把剥好的香蕉递上:“陈师傅,吃香蕉。”
陈师傅接过来:“谢谢你,小苗——小梁,是老贾让你接我班?”
苗姐抢着说:“老贾欺负人。您的活儿应该李前程接,梁旭东一个新手,每天上百单发货,他弄得了吗,诚心让他难堪。”
陈师傅摇摇头:“小苗,你可别小看小梁子。他工作认真程度和领悟能力可不像新手。说句你不爱听的话,你们谁接手我的活儿我都不放心——就小梁我放一百个心。”
苗姐故作生气:“陈师傅,不带这么损人的。”
旭东为苗姐说情:“陈师傅,苗姐是我在科里唯一支持者,您可不能打击她。”
陈师傅说:“呵呵,那我收回刚才的话,改成除小苗外,谁都不放心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苗姐算找回点面子。
旭东问:“陈师傅,您跟我说说,哪个环节最容易出差错,最容易让人打马虎眼?”
陈师傅道:“小苗,不是我瞎捧小梁吧,人家看问题一下就戳中要点。”
“那您快说。”
旭东掏出一个小本和笔做记录的准备。
“首先要注意的是规格和份量。规格我就不用说了,有千分尺把关,那个谁也做不了假。其次是产品入库过磅时一定要准,这是客户的首要要求,车间里那几个坏小子趁你不注意,会把脚尖搭磅台上,这样一秤亏百十来斤当玩。”
陈师傅逐步说重点:
“还有外包装,这一点你有过领教,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。最后一点最重要,每个客户包装完的产品单独码放,堆头上要插上填写资料卡片,写完卡片一定认真核实一遍,免得张冠李戴,客户甲收到客户乙的货,客户乙收到客户甲的货。”
“当然,我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,除非有人跟你过不去,故意把卡片给你掉包。所以每个客户产品的材质重量要烂熟于心,做到不看卡片就知道是哪家的货——小梁,要练成一副火眼金睛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
苗姐说:“我的妈呀,原来还有这么多道道儿。”
陈师傅道:“对了,你们在上面随便下单子,最后还不是我给把关,你回去问问老贾,有多少他们下错的单子是我给纠正的。”
旭东若有所思。
果然如陈师傅所说,第二天,旭东在磅前把秤砣来回挪着,发现一小青年把一只脚放在磅台上。他拿起一根竹竿打了那只脚一下。
小青年缩回脚:“行啊,挺内行,连这个都知道,小瞧你了。”
“别弄这小儿科了。陈师傅都告诉我了,还有夹砖头铁棍什么的招还没使吧?”旭东揭他老底。
青年说:“嘿嘿,我打算明天用呢。”
旭东警告他:“最好老实点儿,别动歪心眼儿。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,不信你就试试。”
青年佩服地说:“强将手下无弱兵啊,想钻空子都不行。”
旭东说:“你要不捣乱,月底我请你一条好烟,要接着捣乱什么也没有,我还在秤上扣你分量以示惩罚。”
青年马上投降:“千万别扣我分量,我们还指望超额拿奖金呢。大哥,我给你盯着,包装那边也有偷手,谁要耍花招我告诉你。有几个滑头你得盯住了,他们经常不放油纸,就包一层麻布。检验员根本就不在那儿盯着,不知去哪儿打牌了。”
“行,你去盯着吧。这边秤你不用看了,我保证足斤足两不扣你的。”
半小时后,库房内已无外人,只剩下旭东在各个堆头核对厂家的资料。他看着卡片,核对码放整齐的成品数量。
陈睿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两个饭盒。
旭东看见说:“别进来,在门口等我。”
陈睿走到门口,旭东随后也来到门口,又搬来两把椅子。旁边挂着一块牌子,上写:仓库重地,闲人免进。
陈睿递给他一盒饭:“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。我都不能进?”
旭东手指牌子:“没办法,我是库管,非常时期,别让人抓小辫子。”
“忙成这样,连饭都没时间吃了?”
“这才刚两天嘛,还不熟。所以我是笨鸟先飞。”
“哎,旭东,这算不算报复已经开始了?”
“不算吧。陈师傅确实动手术住院了。”
“那也轮不到你呀,科里至少有两个人就是从成品库调出来的,穿小鞋也太迫不及待了。”
旭东打开饭盒边吃边说:
“不瞒你说,我现在二十四小时在这儿盯着,我怕人家追过来给我穿小鞋——睡觉也得睁只眼。”
陈睿惊诧:“你晚上不回家?”
“没错。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盯着我,只要我一打盹,就给我来个致命一击。”
“晚上我陪你在这儿,两个人四只眼,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“没必要。你借我相机用一下,真有人捣乱,我好取证。”
陈睿说:“那我更得来了。抓拍得用我那架 135相机。那相机是西德产的,我在委托店盯了好多天,费老大劲动员我爸赞助买的——好几千你要给我弄坏怎么办?”
“我没强求你来,是你自愿的。这地方比不得家里舒服。”
陈睿把饭盒扣好:“说真格的,没我你真拍不成。这大晚上的拍照片得加闪光灯——你会用?”
旭东摇摇头。
陈睿问:“你真有把握有人捣乱?”
旭东说:“没有。也许守一个礼拜也没收获。但必须坚持到陈师傅回来之前别出事。陈师傅都把我捧上天了,我不能给他掉链子。”
从外观能看出是一个卖包子的小作坊。门口有个醒目的招牌,上写:天津狗不理包子,一元三个,粥免费。
一个火炉上坐着一口大锅,锅上码着一摞小笼屉,正冒着热气腾腾的蒸汽。
房前有两张餐桌及凳子。有几个食客在吃包子喝啤酒。
义霞戴着口罩,在门口靠里的地方擀皮包包子。亮儿在地上用粉笔胡乱画着什么。
过来两个食客,坐在一张餐桌前,其中一位喊:“老板娘,来两屉包子,两瓶啤酒!”
义霞答应一声,先去取啤酒和酒杯,然后又端过来两屉包子。
另一桌几个食客已经吃完,其中一个叫:“老板娘,结账!”
义霞用围裙擦擦手,走过去。
食客问:“多少钱?”
义霞说:“三屉包子两瓶啤酒——整十二块。”
食客掏出钱,交给义霞的时候趁机捉住她手不放。
义霞用另一只手摘下口罩:“你想干嘛?”
食客见义霞脸上的几道疤痕,现一脸惊愕,忙松开手走了。
义霞戴好口罩收拾碗筷……
成品库简易小屋,旭东和陈睿坐在小床上,两人刚吃完晚饭。旭东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。
旭东说:“把灯关了。”
陈睿问:“关灯干什么?
“一会儿有人来,一看屋里有灯光,还不吓跑。”
“大门锁着,怎么进来?”
“我给他留着道呢。”
旭东突然连续打了三个喷嚏。
“怎么,感冒了?”
“一定是桂香骂我了。我给她留了任务,帮我洗衣服。”
陈睿笑道:“你们小两口真有意思——干脆把婚结了吧,省得有一天没一天的见不着。”
旭东说:“不急,多攒点儿钱再说——你呢,女朋友谈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,但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。我女朋友说要让未来老丈人给我挪挪,我正犹豫。”
“有去向吗?”
“外贸公司下面的一个食品厂。”
“好单位呀,别错过。”
“说老实话,要是没有你,我马上就走。”
旭东说:“有没有我跟你挪不挪窝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跟书林虽然我认识的比较晚,却是我最看重要的朋友。因为我们是同时代的人,有相同的经历,相同时代背景,又赶上改革开放这个好时刻——”
陈睿一声叹息:“本想膘在一起大干一场,不想书林走了。现在你处境又这么险恶,我是真放不下你。”
旭东说:“你多虑了。一个人一生哪有一帆风顺的,不经历沟沟坎坎,不被恶人鞭打,怎么脱胎换骨。该来的磨砺总要来,逃不掉的——你走你的,我有准备。”
陈睿突然警觉:“你听,有动静。”
外面果然传来响动。
俩人扒开门缝看,远处一条腿从窗户外迈进来。
陈睿拿起照相机,旭东制止:“先别急,等他有了实际动作再说。”
此时,从窗台上跳下一个人来,他左看右看,然后凭着从外面照进来的灯光朝码放的成品走去。
小屋门慢慢打开,旭东陈睿猫腰蹲着走出来。
成品码放处,一只手把甲处堆头上卡片取下,插在乙处堆头上,乙处堆头上的卡片又插在甲处堆头……
正当他把手伸向另一个堆头时,突然咔嚓一声快门闭合声,闪光灯一亮,整个人现了原形——此人是李前程!
保卫科里,李前程垂头丧气坐在一张椅子上。旭东和陈睿坐在对面的一张条凳上。
保卫人员对李前程道:“说说吧,你是怎么让人家抓住现行的,大晚上跑仓库干什么去?”
李前程说:“我能给我们贾科长打个电话吗?”
保卫人员问:“是贾科长让你这么干的?”
李前程低下头: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你给他打电话干嘛?接着回答我问话!”
“有一家客户要货急,我去看看分出来了没有。”
保卫人员指旭东:“我直接问他不就完了。”
李前程说:“他跟我不对付。”
旭东呵呵笑了。
保卫人员问:“为什么白天不去?”
李前程说:“才想起来。”
保卫人员问旭东:“他这么说你们认可吗?”
“李前程,你说的理由自己信吗?你想查客户资料可以不找我,但还有调度室呢,调度室有备用钥匙,你可以光明正大拿钥匙开库房门去查。可你呢,放着大门不走,偏钻狗洞——”
旭东直击要害,“你不但爬进去,还把客户资料搞得张冠李戴,甲乙颠倒。往小处说你挟私报复,往大了说你这是破坏生产!败坏我们厂良好的声誉!”
李前程闻听,身子一抖。
陈睿补了一刀:“吃金属厂喝金属厂,还砸金属厂。”
保卫人员:“李前程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李前程做最后的抵抗:“随他怎么说吧。他们是两张嘴,我一张,说不过他们——要杀要剐随便吧。”
旭东对保卫人员:“大哥,你看他什么态度,今天要不给他拍照,我保证他会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他。你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。不,是给咱们厂主持公道。”
保卫人员在李前程跟前来回走了几步:
“看来你是死不认账了——那好,我先不说你是不是破坏生产,那样就是敌我矛盾了,判你几年富富有余。现在就说你大晚上从窗户爬进仓库,仓库里有贵重金属,说你盗窃不冤吧!让你去姥姥家蹲几天不冤吧!”
李前程脸色一变:“别别,别让我去公安局,我不想在那儿留案底。”
保卫人员道:“我也不想送你去派出所,能厂内解决就厂内解决。低头不见抬头见,没必要把事做绝,可你得有厂内解决的态度。你这态度,让我怎么替你说话?”
说完,他装模作样地拿起电话对旭东说:
“小梁,你看看墙上那个电话号码,查一下一号桥派出所电话。”
旭东站起来往墙上的电话表上看了一下:“33450。”
保卫人员要拨电话号码。
李前程摁住他手:“我交代,我全交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