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塔纳停在一处民房门前,二土匪和耀良下车。
屋里面,大土匪和几个赌徒稀里哗啦地洗牌。
看样子他手气不错,跟前的钞票像小山包那样隆起。
外面有人敲门。
大土匪说:“瓢子,进来吧——烟买了吗?”
二土匪和耀良推门进来。
大土匪见兄弟进来,不耐烦问:“老二,你来干嘛?有事回家再说。”
二土匪还没说话,耀良忙说:“大哥,说好的拿走钱告诉二哥,你怎么没说?”
大土匪装傻充愣:“拿钱,拿什么钱?”
“上午你从我店里拿走的钱——不是我给你打的电话?”
大土匪:“胡说!我从你那儿拿钱,给你打收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你说有急事,我让你走了。”
大土匪回头对几个赌徒说:
“各位,这事换你们,拿了两万块钱,能不打收条吗?”
这句不打自招的话,让几个赌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耀良道:“你没拿,怎么知道那是两万块?”
大土匪耍赖:“说别的没用,你拿收条,我还你钱。”
二土匪说话了:“哥,出来,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三个人出来,二土匪对大土匪说:
“哥,别赌了,把你那个水产摊儿再支起来,行吗?两万块我不要了,就当给你投资了,行不行?”
大土匪:“兄弟,别信他,我真没拿。”
二土匪:“拿没拿已经不重要了。你只要不赌了,我什么都应了你。”
大土匪:“兄弟,你哥我不偷不抢不骗,就这点爱好,你还不给我留下。”
二土匪:“咱爸妈走得早,本来这个家应该你撑着,可现在你——吃喝嫖赌—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。”
大土匪脸色发白:“老二,你这是挤兑我吗。行,你瞧不上我这当哥的,那我也没你这个兄弟——我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!”
说罢气哼哼回了小屋。
肉进了狼嘴里,肯定是吐不出来了。
耀良说:“都怪我粗心大意。要不报警吧?”
二土匪:“说什么呐,报警?那是我哥!”
“就怕以后碰上横茬儿的,还不让人打断腿。”
二土匪:“敢,谁动我哥,我弄死他!”
贾民生决定跟梁旭东谈一谈。危机要扼杀在襁褓之中。
旭东被请进会客室。
贾民生的开场白,假得不能再假:
“喝茶吗,我让人给你泡一杯?”
旭东说:“还是听您说事吧。”
贾民生点上一支烟:
“最近忙什么了?自从老常上次开完会,好像你什么事也不跟我汇报了——在你眼里正科长和副科长就是不一样。”
“在我眼里,你们都是领导——常科长管供货,您管销货——没有正副之分。”
贾民生翘起二郎腿:“是吗,我怎么听说,你打着科里的旗号到财务查账去了?”
旭东平静地看着对方:“也不是查账,只是想印证一下我的猜测。”
贾民生没想到他这么直言不讳:
“哦,有什么猜测能跟我先讲一下吗?”
旭东沉默了下说:
“贾副科长,咱们厂的状况您比我了解——全市唯一的产品,行业独一无二的优势,全国东南西北全覆盖。这样的现状,您听了是不是感到很自豪?”
贾民坐直身:“没错,很自豪。并且希望这种自豪传辈儿。”
旭东直视着他:“可是我们厂正在流血。而且流血比造血的速度要快,总有一天会入不敷出。”
贾民生道:“有点小题大做了吧。流那点儿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,不足为虑。”
两人算是打明牌了。
旭东耐人寻味地看着他。
贾民生发现自己说得过于露骨,忙岔开:
“你还没说你的猜测,我洗耳恭听。”
“既然是猜测,还未成形,还是不说了吧,要是没那么回事,不是造成不良影响嘛。”
“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——说吧。”
“还是不说吧,除非某些人愿意承担玩忽职守给厂里带来的一切损失。”
贾民生未置可否。
李前程一直躲在走廊的厕所里看着。见旭东从会客室出来,便溜了进去。
贾民生说:“咱们都低估了小梁,他很有城府。”
李前程问:“难道一点口风都没漏?”
贾民生摇摇头: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一定让资料室的单子消失。”
“那财务科的资料呢,每张单子都有我们的签字。”
“找古健谈,可以给他一个旅游机会做交换。既然他跟梁旭东不对付,把他拉进我们的阵营。”
李前程点点头:“好,我听您的。”
贾民生说:“什么你听我的,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湘梅提着鲜肉和韭菜鸡蛋走进天明家。
姥姥正斜靠在床上眯糊着,听到门响,忙坐起身来。
“姥姥,您还接着躺着,今天给您包饺子,省事。”
湘梅说着把东西放在桌子上。
“这些日子让你伺候得变的越来越懒了,光吃现成的。每天这时候我得给明子准备晚饭了。”
姥姥直起身子。
湘梅择起韭菜:“有我在您就别想着做饭了。我买的肉跟韭菜都不少,一会儿耀良也来。天明要回来也够。”
“明子出差都一个多礼拜了,还不回来,我快急死了。”
“您甭着急,他这么大的人了,丢不了。说不定回来还给您带个孙媳妇回来呢。”
“你真能哄我,出差是公事,找媳妇是私事,哪能往一块儿掺和。”
“您看您一点也不糊涂,公私分的清楚着呢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搅肉馅。
“我帮你干点啥,你一个人连包带擀多累呀?”
“饺子皮买现成的,我一个人一会儿就包完。”
姥姥羡慕地说:“耀良娶了你,真享福。天明没这命。”
“天明是‘好饭不怕晚’,您就等好儿吧。准给您带来个好媳妇。”
姥姥说:“天明看上后面胡同的小霞了,说等她办回来就结婚,也不知啥时候办回来。”
饺子快包好了,门外传来脚步声,耀良推门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个一个油纸包。
“姥姥,您不是想吃拿破仑吗,我买来了。”
耀良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。
姥姥问:“明子啊,回来了?”
耀良说:“我是耀良。天明还得几天回来。”
湘梅说:“你快打开,先让姥姥垫点儿,可能饿了。”
耀良打开纸包,拿起一块拿破仑递给姥姥:
“您先少吃点儿,一会儿再吃饺子。
湘梅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碟:“给您个碟子,别掉一身。”
耀良接过来,把拿破仑放碟子上。
“湘梅,你也吃点儿,我一个老太婆吃不了多少。”
湘梅说:“我不吃甜的,我得减肥。”
“你减什么肥,身上有点肉不好吗——我喜欢。”
“没正经,姥姥还在这儿呢。”
姥姥递给耀良一块:“耀良,你也吃点儿。”
耀良帮着包饺子:“我不吃——”
门一响,天明进来:“你不吃,我吃。”
抓起桌上的拿破仑狼吞虎咽吃起来。
“明啊,你几天没吃饭了?”
天明噎得说不出话,湘梅忙端来一个茶缸子递给他。
天明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。
姥姥说:“明啊,少吃点儿,一会儿吃饺子。你最爱吃的猪肉韭菜馅儿。
“好,我去剥点儿蒜。”
天明对耀良一使眼色。
俩人出屋,天明从厨房拿了两头蒜,走到院门口蹲下。
耀良问:“怎么样?”
天明边剥蒜边说:“找着地方了。不过义霞已经走了。我围着周边几个县市找了个遍也没找着人。”
耀良自责道:
“咳,当初我错了,不该在车站喊她。咱们想到的,义霞也想到了,想到你会去找她——棋错一招啊。”
“现在说这个没用了。你知道吗,听邻居说,义霞被人毁容了,脸上划了好几道伤疤——义霞在外面遭那么大的罪,我帮不上忙,要我有什么用!”
天明用手背擦着眼泪。
耀良安慰说:“没必要责备自己,她躲着你肯定有原因。”
天明断定:“她一定是因为毁容躲我,怕我接受不了她,让我为难。她都这样了,还为我着想,你说,她是不是开始心里有我了? ”
“天明,你要想好了,她脸让人划了,一定变丑了。那样你也娶她?”
天明把蒜皮往他脸上一扔:
“我就瞧不起你这点!女人漂不漂亮很重要吗?湘梅没曲琪漂亮,可拼死帮你。曲琪漂亮,玩命坑你——你是怎么栽在漂亮女人身上的心里没数!”
耀良被他抢白得有些上脸:
“行了行了。我知道你没找到义霞,心里憋着火。我不是你的出气筒。”
天明知道自己的话过分了,马上说:
“对不起,耀良,我确实心里憋着火,不该跟你撒。我就告诉你一句话,义霞再丑,在我心里最好看,谁也比不了。”
耀良拍拍他的肩膀,亦真亦假:“行,你好样的。”
湘梅从厨房出来,端着两盘饺子:“别聊了,吃饭了。”
天明说:“一会儿别提义霞的事,我姥姥知道该着急了。”
耀良:“我明白。”
晚上,耀良湘梅躺在床上,为义霞难受。
湘梅说:“义霞这是怎么了,这么难——咱们得帮帮她。”
耀良道:“可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。刚才吃饭前,我跟天明说,都怪我考虑不周,打草惊蛇。让天明失去一次机会。”
“你不喊义霞,怎么知道是她。她不想见咱们,谁也管不了。”
耀良虽然没搭话,但同意她的观点。
“就算义霞真回来,姥姥那一关也不好过。”
“现在国内的整容技术也不知怎么样,过不过关。”
“义霞真有整容那一天,咱不能䄂手旁观。”
“这还用说,必须帮她。”
“咱们这些同学不是兄弟姐妹,胜似兄弟姐妹。这份情永远不能断。”
“对。”
“睡觉吧。”
耀良欠起身:“你困吗?”
湘梅警惕地看着他:“干嘛?”
耀良坏笑。
湘梅扭身背对着他:“你老实点儿吧,这个月我没来。”
耀良问:“什么没来?”
“亲戚没来。”
“什么亲戚?”
湘梅捣了他一下,笑道:“你真木头脑袋——你可能要当爸爸了。”
“啊!”
短暂惊喜之后,耀良两条腿凌空蹬踏。
他头贴在她腹部:“我听听。”
湘梅笑道:“听什么呀,得三个月才有胎心。”
耀良严肃地说:“你要真有了,最吃惊的是我姐。”
“有什么吃惊的,哪个女人不生孩子。”
“你忘了,当初你离婚是怎么跟我姐说的。”
湘梅醒悟:“哎呀,姐要是知道我骗了她,还不骂死我。”
“没事,你把责任推我身上,就说我让你这么说的。”
“去,那时咱俩还没好,你正跟曲琪合起伙儿气我呢。”
“老婆,咱不提她行吗?现在我爱死你了。”耀良央求道,“要不,咱不做那事儿,亲你一下行吗?”
“不行,一亲就想了。”
耀良把手放在她腹部。
“把手拿开,别压坏了他。”
耀良满脸的欣慰:“我怕他跑了。”
……
班前,旭东提着暖水瓶到锅炉房打水,正好碰上陈睿也打水。
陈睿把旭东叫到一边说:“今天发生了两件事儿,你知道吗?”
旭东问:“什么事,我第一个到办公室。没听说”
“昨天晚上,生产科的资料室被盗了。”
“资料室又没财物——”旭东忽然想起,“啊,是不是丢的我们查的那些资料?”
“没错,就是那些资料。幸亏我们提前拍照留底了。”
“狗急跳墙——这也说明我们调查方向是正确的。”
“偷资料的人为了扰乱调查方向,还偷了其他一些物品。”
旭东哼道:“此地无银三百两。”
陈睿问:“下面我们怎么办,要不要把材料交上去?”
“现在的材料还不够全面。”
“那我们什么也不做?”
“什么也不做,让他们把所有的招都使出来再说。”
“好,以静制动。”
旭东问: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你们科的常科长被局里叫走,接受调查。”
旭东惊异:“接受调查,为什么?”
“一个供应商举报常科长索要回扣,索要不成便取消了他的供货资格。据常科长说,那是家皮包公司,货物以次充好,从他们那儿进的盘条含碳量高,拉丝过程脆断多,既耽误生产,废品又多。”
陈睿把听到的说出来,“所以才停了跟他们的合作。两人各说各的,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那还不好办,把他们提供的盘条做个检验不就行了?”
“可他们的货一停,没有物证了,这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检验报告应该有标定,查当天的检验报告。”
“好几个供货商搅和在一起,没有细化——管理混乱啊。”
旭东有些担忧:“常科长被调查,那贾副科长肯定一手遮天了。”
陈睿说:“你的日子不好过了。”
“读过高尔基的《海燕》吧。”
陈睿朗声道: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!”
北方的某个城市,地处沿海,是盛夏消暑的好地方。
外地人到这儿来,无论是打工还是做生意,要先找好落脚点。
义霞背着孩子,跟一个中年女人来到一处临街的房子。
这住房不算门面房,但临着街,人来人往很热闹。
中年女人边开着房锁边说:
“你别看这房子租金贵,可贵有贵的道理。这儿离公交东站不远,几条线都通旅游景点儿,来来往往都是外地游客。你要是干个小卖部,或者卖个点儿包子水饺什么的,生意保证火。”
义霞往大道上看了一眼,果然有公交车从眼前经过,在不远处停下。
女人开开门,义霞跟着走进去。
义霞在屋内东瞧瞧西看看。
女人按了一下开关,但是电灯没有反应,便道:“真不巧,停电了。”
义霞说:“我能看得清。”
“我看你一个人,带个孩子不容易,提前跟你交个底。这地方就五六七八九这五个月是旅游旺季,过了这几个月就得等明年。”
女人实话实说,“所以剩下的淡季你还得打打短工,去超市啊家政公司找活儿干。先前的租户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义霞停下目光:“谢谢大姐指点——这房子我租了。”
“这屋里的家具厨房用品你免费用,用坏了补齐就行。”
“好,我一定小心使用。碰坏了照价赔您。”
女人试探性地问:“一次交三个月的房钱,没问题吧?”
义霞说:“没问题。”
这会儿她背上的孩子挣扎起来,不断发出沙哑的“啊啊”声。
女人奇怪地问:“他怎么这样哭,不像正常的声音。”
义霞打开提包,拿出几块饼干塞孩子手里:“他是哑巴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可能三岁,也许三岁多。”
说着义霞把他放下来。
孩子陌生地看着女人。
女人更疑惑了:“可能三岁——不知道他多大,你不是他亲妈?”
义霞摸着孩子头:“他是被人遗弃的。”
“谁这么缺德?孩子有毛病,就不要了!”女人愤恨地说。
“这孩子得给他治啊,要花钱的——这样吧,房钱你每月少交五十,就算我也积点儿德。”
“大姐,这……这多让人过意不去。”
“有什么过意不去的——好心有好报——我信这个。就这么着。”
女人蹲下身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儿啊?”
义霞说:“他听不见,所以还没起名字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听不见也得有名字。上幼儿园、上学不都得有名字吗。”
这时电灯突然亮了。
女人说:“哎,来电了。”
义霞脸色一喜:“正好灯亮了,我看就叫亮儿吧。”
女人赞同地说:“亮儿——这名字好听,也好记。”
孩子马上用手指灯:“嗯嗯!”
“你看,他什么都懂。”
“是,不傻。”
孩子拱了义霞一下,同时白了她一眼。
女人呵呵笑道:“太有意思了,他分的出好赖话。”
义霞疼爱地抚着他的头:“亮儿,咱们搬家了,以后在这里你要乖乖听话,不许淘气,外面有汽车,不许乱跑,记住了吗?”
亮儿点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