耀良下车买了一兜茶鸡蛋,一兜水果。
站台响起预备发车的铃声。
耀良一扭身,看见匆匆下车的卖烧鸡妇女朝出口走去。
他脑海里不断闪过少儿时代的画面——太像了!太像了!
耀良追了几步,喊:“义霞!吴义霞!”
对方一点反应没有,即刻消失在出口。
站台再次响起铃声。
耀良急忙回身,跑过去迈上了车厢踏板。
车厢门口湘梅焦急地等着他。他刚一上车,车身就动了。
卖烧鸡妇女出了站口,躲在一个角落,偷偷看向列车。
列车徐徐开动,加速,直到消失。
妇女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,摘下口罩——她脸上有几道清晰可见的疤痕,表情是脱离险情的后怕——此人正是吴义霞。
她后背那个三岁的孩子仍在熟睡。
两人回到座位,湘梅说:“去了这么半天,差点误了车——吓死我了。”
耀良情绪仍然没有平复:“刚才我看见那个卖饶鸡的女人特别像吴义霞。”
湘梅惊道:“真的?你没喊她?”
“喊了,没理我。”
“不会这么巧,也许你认错了。”
过了白沟经过胜芳,四个小时后,到了天津站。
耀良和湘梅拉着两轮行李车,上面驮着编织袋,出了检票口。
天明的车停在出站口附近,看到耀良湘梅出来了,大声喊他们。
耀良和湘梅走过来。
天明取笑道:“看你们俩浑身的褶子,是不是腻乎了一道啊?”
湘梅脸唰地红了。
耀良骂道: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——我们坐硬座,当然一身褶子了。”
天明拉开车门,帮着将编织袋塞进车厢。
“耀良,你也不给媳妇叫辆出租,那边停着一溜日本尼桑,装看不见是吧?”
耀良问湘梅:“叫辆车吧?”
湘梅说:“不用。我坐后面,你们俩坐前面得说话。”
“这车厢脏。”
“反正衣服也该换了,脏就脏吧。”
“要不你坐前面,我坐后面?”
湘梅笑道:“你怎么这么驮搭。”
说完钻进车厢。
耀良仍不放心:“坐袋子上。一会儿说不定颠的慌。”
“嗯,你别管了。”
“道上要太颠,你就敲玻璃。”
“知道。走吧,别耽误时间了。”
“我们听不见,你就……哎——”
耀良看见一根木棍,“那有根木棍,用木棍捣,玻璃捣碎了没事儿,反正是公家的。”
湘梅说:“你还驮搭!”
天明发动汽车,按了下喇叭。耀良坐上了副驾驶。
“你催什么催,半天都等了,就差这么一会儿。”
“都腻乎一道了,还没腻乎够?”
这话让两人同时一怔。
耀良说:“还记得吗?上次你接我跟曲琪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天明回想道:“是啊,一个字儿都不带差的。你这是一副牌胡两家。”
“湘梅说我的初恋必须给她,所以我跟曲琪去过的地方,她也要重走一遍。对曲琪说过的话,也对她说一遍——你说,她是不是有病?”
天明说:“别得便宜卖乖——她得多爱你才把你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。你听说谁这样做过?”
“你这么一说,我像吃了点心渣拌白糖。”耀良得意扬扬。
“这让我又想起义霞,这么多年不露面,不知在外吃了多少苦。如果有一天找到她,我一定要把她吃过的苦,从头到尾吃一遍。”
耀良说:“有件事现在不说了,等晚上找你再说。现在去店里,把货卸了。”
天明把他俩卸在胡同口,就开车走了。
耀良和湘梅一走进胡同,缘缘从院门迎面跑来,抱住湘梅,三下两下蹿上身子:“干妈!”
耀良说:“还叫干妈,叫舅妈!对了,你还没叫舅舅呢。”
“舅舅。”
“小嘴的。”
缘缘嘟起小嘴:“句句。”
“没听见。”
“句句!”
耀良指着湘梅:“叫舅妈。”
缘缘抱着湘梅脖子摇头:“嗯嗯。”
湘梅说:“缘缘,你又长胖了,干妈快抱不动了。”
耀华过来道:“快下来吧,你舅妈累了。”
“我想干妈,就得抱着!”
“好,抱着抱着。”
说着话,几个人走进院门。
一进屋,缘缘从湘梅身上下来,两只小手捧在一起:“干妈,给我买什么好吃的了?”
湘梅拿出广东有名的小食品:
“这些都是你的。不许一次吃完,吃太多,牙就生虫子,晚上爬出来咬你鼻子。”
缘缘不禁一捂鼻子:“我知道。”
她抱着食品去了里屋。
耀华说:“耀良,你去把你姐夫接回来,今天早早吃个团圆饭。”
耀良走后,湘梅又拿出一身套裙:“姐,这是你的。”
耀华马上在镜子前比着:“嗯,好看。不过,你们得计划着点,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,别大手大脚的。”
“姐,耀良马上就挣大钱了。”
“就他,以后少赔钱就不错了。”
湘梅伏在耀华耳边嘀咕了几句,耀华眼睛一亮:“这个法子好,一定是你的主意。他那猪脑子,一百年他也想不出。”
“如果真的打开销量,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。缘缘今后上好学校也不是问题。”
湘梅又拿出几套衣服,还有棒球帽,旅游鞋。说是给缘缘和马建国的。
耀华拿起鞋看看:“这鞋真用得上。建国的一条腿有知觉了,我扶着他能迈一步。哪天给他配付拐试试。”
湘梅说:“姐夫越来越好,太高兴了。”
耀良帮着马建国收拾摊子。
一辆丰田轿车停在路边,从摇下的车窗可以看见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坐在驾驶位。她穿着时尚,戴了付蛤蟆墨镜,手里夹着一支烟在弹烟灰。
远处的马建国他们一离开,这辆丰田轿车也迅速离开。
大家围在一张餐桌前,耀华说开场白:
“今天咱们全家总算坐在一起了。首先我要向湘梅检讨,我这个当姐姐的不合格,让这一天来得太晚了,让湘梅妹子受了不少委屈,也让耀良走了一段弯路。我和耀良向你表达歉意——自罚一杯。”
耀良说:“姐,不用你代表,我也自罚一杯。”
姐俩都干了。
湘梅擦了下眼泪:
“姐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事情都过去了,今后我们好好过日子,是我最大的愿望。”
马建国:“湘梅说的对,都是一家人了,忘了过去,好好过日子。”
耀华说:“湘梅,今天是给你们俩接风,不算啊。哪天把亲朋好友都叫来,正式摆几桌为你们贺喜。”
“在回来路上,我跟耀良商量好了,我们算是旅行结婚。摆宴席那种形式就免了。你不是也说过吗,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,就省省吧。”
湘梅接着说,“再说,我又不是第一次结婚,何必让人背后指指点点呢。”
“谁说你不是第一次——”
湘梅拧了耀良大腿一下:“闭嘴。姐,咱们吃饭吧,我饿了。”
马建国:“等一下,湘梅,还有重要的事没说——耀华,拿出来吧。”
耀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,对湘梅说:“这是我跟你姐夫的一点儿意思,千万别嫌少。”
湘梅推拒:“姐,不是跟你说了嘛,我们马上就赚大钱了,这钱你给缘缘留着吧。”
缘缘说:“干妈,你必须拿着。你不拿以后怎么给我买好吃的。”
耀良扬起手:“你这丫头——赶快改口,喊舅妈。”
湘梅说:“缘缘,你是愿意叫干妈,还是愿意叫舅妈?”
缘缘反问:“你愿意听我叫干妈,还是愿听我叫舅妈?”
“只要是你叫的,我都愿听。”
缘缘眼珠一转:“一三五叫干妈,二四六叫舅妈。”
对照贾民生的要求,旭东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任务。
产品没退,又拿到了订单。还把今后的业务牢牢抓在自己手里。
可是旭东高兴不起来。
车厢内的旅客有的看书看报,有的昏昏欲睡。
旭东毫无困意,脑际不断闪现和廖科长谈话的场景。
廖科长的话像一记记重锤,敲击着他的心脏。
“为什么你们的货不从天津发,而是从桂林发过来的。”
“从桂林往我们这里发货,这种事不是第一次。”
“所有二次发货的地点,都离着风景名胜不远——里面的道道我不说,你自己去细细品味吧。”
……
旭东望着窗外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晚上,耀良和湘梅小两口如约来到天明家。
义霞流落到白沟,这事必须跟天明讲一下。
天明打开门:“哟,新郎新娘来了。”
湘梅提着一盒糕点放桌上,对姥姥道:“姥姥,您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姥姥问:“你是……湘梅?”
耀良说:“听说您爱吃甜的,湘梅给您买了点儿点心。”
姥姥又问:“是拿破仑吗?”
耀良打镲道:“拿破仑是法国总统,不能吃。”
天明道:“去,别逗我姥姥,她有点儿糊涂了。”
姥姥说:“谁糊涂。我知道这是‘八件’,跟耀良闹着玩呢。”
耀良道:“姥姥,让湘梅给您打开,喜欢吃什么您就吃什么。”
他朝湘梅使了个眼色,湘梅给姥姥拿糕点。
耀良拉天明到屋外。
天明疑惑地看着他。
耀良说:“我们回来路过白沟车站,看见一个人倍儿像义霞。”
天明抓住他领子: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耀良挣脱开他的手:“我早告诉你,你去找她?到那儿也是晚上了,你上哪儿找。明天再说。”
“真耽误事——说说详细情况。”
“在白沟车站,我下去买茶鸡蛋,有个卖烧鸡的女人,特别像义霞,我喊了她一声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”
“你都看见了,怎么会认不出?”
耀良比划着:“她当时捂个大口罩,背着个孩子,我不敢确定,可从后面看,怎么看怎么像义霞。”
天明想了一下:“你喊她时,她回头没有?”
“没有,不但没回头,还加快了步子出了出站口。”
“百分之百是她!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你用你那个猪脑子想想,如果有人在身后喊人,虽然不是喊你,你会不会不自觉回头看一下?”
耀良挠了下头:“你这么一说,我忽然想起,她很有可能在车厢就发现我跟湘梅了,然后掉头下车,”
天明拿定主意:“明天我必须去趟白沟。再确定一下,她戴个大口罩,背着个孩子,孩子多大?”
耀良说:“也就三四岁。还有——”耀良提醒说,“她卖烧鸡,你到批发烧鸡的地方打听一下。”
天明点点头:“你提的这点太重要了,一下缩小了范围。”
“可她有孩子了,是不是跟人结婚了?”
“那我也把她带回来!”
耀良担心说:“你知道她男的是干嘛的,人家愿不愿撒手?”
天明脸色阴沉:“让自己女人背着孩子去车站卖烧鸡——这样的男人,有什么资格跟我抢女人!”
耀良说:“你……你这有点儿不讲理呀。”
天明蛮横地道:“我他妈就不讲理了!”
耀良压低声音:“你别跟我来劲啊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儿你才跟我说,你还有理!”
“行了,我不理你。”
耀良最后甩出一句。
湘梅出来问:“你们俩矫情什么呢?”
耀良说:“他要去白沟找义霞。”
湘梅问天明:“你真要去?那只是怀疑,没确定。”
天明道:“有一点儿线索也不放过,我必须去一趟——我担心的是我姥姥没人照顾。”
湘梅马上说:“姥姥交给我,你放心去吧。真要把义霞找回来,我高兴死了。”
耀良拉着湘梅赶紧走了。
还在蜜月期,他可不想把时间都耗在这儿。
天明搞不明白,这么多年了,为什么义霞还躲着发小?
唯一能够讲得通的,就是她的日子现在过得很惨,认识她的人一概不见,见了没有惊喜,只有悲伤。
想到这里,天明心疼得都要撕裂开来。
天明狠狠捶了一下墙面,自语:“义霞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让你遭这么大罪,你告诉我行吗……在梦里告诉我。”
天已经黑了,夜色覆盖了整个棚户区。
只有一个房间里还透着一丝光亮。
义霞坐在床边,一手拍孩子睡觉,一手在桌子上写日记:
今天在火车站看见了湘梅和耀良。这么多年想见到的人终于见到了。湘梅变好看了,耀良也壮了,俩人看对方的眼神带着无限的关切——他们在一起了,真好,让人羡慕。
发小就是发小,无论怎么掩盖也逃不过发小的眼睛。
耀良认出了我,我别无选择,只能逃避。可逃得了吗?
耀良知道了,天明肯定也知道。依着天明的性子,他会找过来。现在外面一有动静,心里就咚咚跳。
怎么办?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资格拒绝他吗,虽然对任何人早已死了心,可作为女人,总得有个依靠,对男人没有其他要求,只要身体健康,能让我们娘儿俩过上安稳日子就行,哪怕岁数大点也无所谓。
可天明不行,他对我那么好,我不能祸害他。我现在不是花季少女,是一只遍体鳞伤的流浪狗。话是这么说,可要是他真的找过来,拒绝他,真是心不甘情不愿。
现在面对他,我还有什么底气回绝他?扑在他怀里哭一场求怜悯也不是不行——可那丢死人了,干不来。
另外,他看到我这个样子,心里有想法又不能说怎么办?这不让他为难吗?怎么办,怎么办,谁能帮我拿个主意……
她停下笔,眼睛凝视窗外,泪水不住涌出。
这些年她所有的经历,所有的遭遇,无法对别人倾诉,都记在了日记本上。没事的时候她会翻看一下,虽然有一种在伤口上撒盐的滋味。
她拿过镜子照了一下,脸上这几道伤疤,马上让她下了决心……
